徐凌转身离去的时候，哈登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颗被扔回来的球。 哈登感觉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这轮系列赛的经过。 这颗球从他的手上飞走，被徐凌拿住，他决定把球传回来，顺便聊几句话，整个过程由他掌控，就像这轮系列赛的主动权，从未真正离开过灰熊的掌心。 如果他们想要赢，就得把球投进篮筐。 哈登不知道的是，他能否在今晚找到篮筐。 他想起了第三场。 G3是个美丽的意外。那晚他得了18分，投进了几个关键球，甚至在徐凌面前进了好几个球，他终于能对徐凌说，“伊莱，我知道你很强，但是我也不差”。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机会，他就能证明自己。 然后他在第四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对比赛的影响微乎其微，外界认为他应该负责，教练组也认为他的表现非常糟糕，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但哈登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因为他不喜欢这样打球。他不喜欢站在外线等球，不喜欢看着杜兰特一个人单打，不喜欢在防守端被徐凌一遍又一遍地打爆。他想要球，想要掌控进攻，想要成为那个决定比赛的人。 但这是杜兰特的球队，他被选中的那一天就被要求成为一个助手，一个被期望像吉诺比利那样可以在主力和替补阵容中作出贡献的黄金配角。 哈登渐渐开始讨厌这件事了，不是因为吉诺比利不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希望他成为吉诺比利，却没有人愿意给他像吉诺比利那样的球权。 现在他有更大胆的想法，他不想当吉诺比利。他想当伊莱·徐。 在他看来，伊莱·徐那样的生活，才是每一个篮球运动员的终极追求。 拥有自己的球队，让主教练作为仆人，跟老板公开叫板，带队赢得总冠军，被全世界讨厌的同时，又被全世界寄予厚望，那帮讨厌他的人现在开始期待他去总决赛上维护篮球世界的正义了，这难道不讽刺吗？可是，作为雷霆队里公认的最应该被交易的球员，哈登别说是成为伊莱·徐了，他距离选秀模板吉诺比利的距离都还非常遥远。 哈登在外线尝试像徐凌那样玩撤步三分，他认为，他在这件事上很有天赋。 他可以像伊莱·徐那样打球，只要给他机会。 伊莱是对的，每个人都可以有梦想。 热身期间，联邦快递球馆的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短片。 那是季后赛期间的球队助威视频，凝结了过去几年球队所有的高光时刻，大概有超过一半的片段与徐凌相关，但又凝结了兰多夫的暴扣、阿里扎的抢断、基德的妙传、小加索尔的封盖。每一个镜头都配着激昂的音乐，每一帧画面都在告诉观众：这是我们的时代。 全场因而沸腾，灰熊球迷恨不得这场比赛赶紧结束，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灰熊进入总决赛了。迈克尔·海斯利坐在包厢里，享受着已经开始结束最后倒计时的西部决赛的每分每秒。 根据他的总经理凯文·普里查德所说，除非发生重大意外，否则他们将在今晚进入总决赛。事到如今，徐凌与海斯利在常规赛期间的决裂，以及全明星周末期间的劳资谈判两人的公开对喷，整个事件发展到最高潮，那是灰熊队最不稳定的时期，也是球队市值波动最大的时候。 现在一切的疑问都已经消散，灰熊队在季后赛里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证明他们不负期待，球队的市值也已经翻上了新高。 所以，海斯利会对那些所谓他与徐凌决裂的消息不屑一顾。 是的，他们的关系破裂了，可能再也无法修复，但他敢打包票，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支持徐凌的人。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了徐凌，他也会站在对方身后，这份感天动地的感情绝不是被徐凌咒骂几句就可以改变的。 谁让这个可恶的年轻人就是会赢，就是会制造噱头，就是一如既往地让他赚大钱呢？ 只要再赢五场比赛，海斯利就会在最高值的时候将灰熊队抛售，即使是现在，他手上也已经收到了许多报价，每一份报价都是他当初购买灰熊队的两倍以上。 再赢五场吧，伊莱，再赢五场。 赢过之后，这就不会再是海斯利的问题，他可能会保留一些股份，然后带着钱离开，他的余生会浸泡在主的辉煌之中，他的子孙后代也将继承这笔世代财富。 想到这，海斯利不由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真是好酒。年份很好，产地很好，价格也很好。就像今晚这场比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开场哨响。 灰熊赢得跳球。基德运球过半场，把球传给徐凌。 徐凌在弧顶接球，面对杜兰特，现场的声浪一下子暴涨。 而徐凌也干脆利落地连续运球晃出空间后外线撤步出手。 “唰！” 联邦快递球馆因此沸腾起来。 主的表演他们永远看不够。 让人遗憾的是，主依然隔绝了场外的声浪，两眼注视着他的同级生说：“你该不会想说这是一个运气球吧。” 徐凌的实力，杜兰特还是认可的，如果不认可也太自欺欺人了，不管他有多讨厌这个人，都得承认，对方现在就是联盟第一人了。 你敢不认可联盟第一人的实力吗？ 那他和勒布朗又有何区别？ “不，那是一个糟糕的进球。” 杜兰特这么说道。 这就是他的认可，虽然认可了，但想他完全认可是不可能的。 解说席上，杰夫·范甘迪笑着说：“伊莱·徐今晚开场看起来状态不错。” “他今年的每一场季后赛看起来都不错。”马克·杰克逊接话道，“区别在于，他在西部决赛上的表现完全达到了另一种境界。” 迈克·布林问了一句：“所以你们二位认为，雷霆是否有机会把比赛带回俄克拉荷马。” “有机会。”范甘迪竞然也诺言诺语起来，“但机会不大。” 不过，这可能是对这场比赛最温和的评价了。 因为在社交媒体上，在球迷论坛里，在酒吧的电视前，人们已经不再讨论“雷霆能不能赢”，而是讨论“雷霆会输多少分”。 世界的希望，已经彻底倒向了灰熊。 为什么？ 因为灰熊是那个应该赢的球队。他们有小市场崛起的叙事，有一人一城的浪漫，有从最低谷到最顶峰的传奇。他们是卫冕冠军，他们是联盟第一，他们有那个帮勒布朗·詹姆斯做出决定的男人。而雷霆？雷霆是从西雅图偷来的球队。他们没有历史，没有根基，没有那种让人心潮澎湃的故事。没错，他们有杜兰特，杜兰特很谦虚，杜兰特很优秀，杜兰特无疑在未来会很伟大，但杜兰特太单调了，单调到经常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相信雷霆能挡住热火。 东部的公牛已经濒临淘汰，迈阿密的邪恶帝国即将登顶东部。 这是篮球界的耻辱，偌大的东部，居然找不出一支球队来阻止这支不过是区区集结了三支季后赛球队老大的抱团球队的铁蹄，让杜兰特这种年轻人去对付他们，又和罗斯的公牛有什么区别？ 世人真的憎恨热火队，憎恨三巨头，尤其憎恨勒布朗·詹姆斯过去一年来展现出来的另一种面貌，那个狂妄不自知的混蛋，那个走了捷径却不承认的混蛋，他应该受到惩罚。 考虑到2007年以来的篮球界的种种变化，真没有人比伊莱·徐更适合这个角色，世界需要这场对决。需要正义战胜邪恶，需要坚守战胜投机，需要那个在孟菲斯扛起一座城市的年轻人，去击败那个在南海岸抱团的国王。 所以雷霆必须输，他们不够好，也不是公认的主角，命运给予他们的最大角色就是在今年成为一块被灰熊队轻轻踩过的绊脚石。 愿上帝保佑凯文·杜兰特不知道这些事情。 好吧，杜兰特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不可能的。 真该死，就连超脱万物一样的叙事都受到了诺语的影响，雷霆队确实应该滚蛋了。 但杜兰特正在积极地抵抗，只可惜他今晚失去了高效的表现，因为灰熊队的防守强度太过骇人，他得不到哨子，也无法摆脱防守，却不得不看着徐凌又一次在他面前得分，然后跑回后场，准备下一次防守。第一节，灰熊打出了32比18的比分。 徐凌的表现堪称完美，单节便拿下12分3篮板2助攻。 在过去，雷霆队有杜兰特来对抗这个B0SS，现在杜兰特自身难保，他迫切需要队友的帮助，可惜的是，即使是低效的阿杜也是全队命中率最高的人。 第二节，灰熊的替补们继续扩大优势。 洛瑞在快攻中完成了一记抛投，落地后冲着雷霆替补席大喊：“是时候结束了！准备好回家了吗！”贝尔在一次防守中将康利逼到死角，迫使他传球失误，然后自己捡起球，传给马里昂，马里昂暴扣得手。 麦迪也被换上场，他是杜兰特的偶像，可后者迷恋的是2000年代初的白马长枪，而不是2011年的今天，那个作为工具人无私奉献的替补。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魔力，杜兰特不愿意看到麦迪如今的模样，就像粉丝们不愿佐佐木明希复出，失败的复出会腐蚀美好的记忆，青春也将不复美好。 但麦迪有权决定如何跑完职业生涯最后一程。他在前场命中一记跳投，小腿划出的弧线依旧优美，白色球衣随风拂动，依然飘逸。 只是时代早已不同。 比尔·沃克今晚很难拿到上场时间，因为进入季后赛以后，雅法罗尼渐渐发现在这种强度的比赛里，麦迪的多功能性与贝尔的优质3D属性，都比沃克更适合这个舞。因此，沃克在他的合同年的季后赛再次被挤到轮换的边缘。 好在他并不介意，沃克在场下做着最擅长的事情，给队友加油，给对手添堵，给裁判施加压力。“嘿，裁判先生！”沃克在一次死球时冲着裁判喊，“那球犯规了！你没看见吗？他的肘子都快顶到T-MAC的肋骨了！” 裁判没理他。 沃克也不在乎。 打到第二节后半段，哈登几乎已经忘记开场前对徐凌放出的豪言。 赢球？那仿佛是另一个哈登说出的梦话一一那个还愿为球队荣誉拚尽一切的自己。不过，那个他与此刻在场上近乎放弃的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哈登今晚的得分高于G4的上半场。一个极其明确的数字悬在技术统计栏上：3分。这恰恰证明了一件事，即使是发自内心的刻意摆烂，其效果终究是不如G4那种迷茫中浑然天成的自我放逐。 摆烂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哈登随着比赛的进行突然感受到一种心理上的不适，他失去了动力，就像对生活失去希望的抑郁症病人，但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告诉教练把他换下，他不想玩了，那样太不职业了。所以，为了避免让人看出自己不职业，他选择了更不职业的方式伪装自己。 你一定见过这种人。在每一个你不喜欢的岗位上，在每一个你不想去的场合，在每一个你不得不做但又不想做的事情里。 你见过那种眼神空洞、脚步拖遝、心不在焉的人。那就是哈登。 半场结束，58比38。灰熊领先20分。 更衣室里，雅法罗尼大声表明他觉得目前的领先并不保险。 徐凌莫名期待他爆一句“20分的领先算个屁啊”的典，可惜雅法罗尼还没癫到那份上。 他只是要求球员在下半场开始之后，尽可能把领先优势扩大到30分。 “伙计们，今年的二月份，尼克斯在主场输掉了一场一度领先了26分的比赛，这让我大感震撼！”雅法罗尼说，“你们必须领先30分，只有那样我才有安全感。” 面对一个只有球队领先了30分才觉得安心的教练，你能怎么办？ 最好满足他。 好在该目标对这个夜晚而言并不困难。 雷霆队整个赛季以来一直都表现得很叛逆。 包括他们在G3的触底反弹，都是那种叛逆的表现。 他们渴望得到灰熊队那种万众瞩目的声誉与期待，但都失败了。 因为这个一根筋的世界就是认准了徐凌和灰熊队，他们能怎么办呢？只能证明自己了。 西部前四的战绩不够，打进西决也不够，常规赛和灰熊五五开更不够，那么在西部决赛上战胜灰熊就够了吧？ 那要是像现在这般局面呢？ 那他们也不是不能满足外界的期待，作为一个被碾过的配角完成自己最后的工作。 叛逆的雷霆队如梦方醒，原来大家一直都是对的，是他们太过自大，妄想和灰熊队争锋，哈登的计划在下半场得以实现，一个摆烂的人是刺眼的，如果全队都摆烂了，那他最多就只是那个摆烂摆得最彻底的人。第三节结束时，灰熊队以90比52的比分领先雷霆队38分。 这场比赛再也没有一点悬念。 第四节到来前，杰夫·范甘迪在解说席上辛辣地表示：“我们可以预见雷霆队的失败，但我们从未想过他们会失败得如此彻底。” “是的。”马克·杰克逊的补刀更是惊人，“可以让灰熊队在三节内得到90分的球队仅此一家。”第四节便沦为完全的垃圾时间。 雷霆队放弃了，他们虽然保留其他主力，但换下了杜兰特。 灰熊更是开始换上那些轮换边缘的人。 比尔·沃克又可以上场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机会打满最后的12分钟。 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个人的努力很重要，但平更加重要。 “比尔，注意传球。”徐凌提醒道，“做好团队工作，我相信你肯定可以从T-MAC的比赛里学到一些东西。” “噢当然，伊莱！但我更想向你学习。”沃克义正言辞地说，““T-MAC很伟大，但说实话，他从未像你这样伟大过一一是吧，T-MAC？” 一旁的麦迪只能无奈点头。 “所以我要向最伟大的人学习，伊莱！”沃克继续宣告。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马屁精了，必须出重拳教育一下！ 但徐凌又觉得有这么一个臭不要脸的家伙哄自己开心也是一件好事。 “咳.. .比尔，”徐某人谦逊地说道，““最伟大的人’这种话，以后就别再说了。做人要低调。”“那“最伟大的球员’总可以吧？” “这个可以接受。” 麦迪摇了摇头，低声念叨着“饶了我吧”，转身走开。 方才的那一幕可能是加入灰熊队最大的不便之处，他们每个人都得习惯比尔·沃克这个无耻混蛋，不分场合地进行精神污染。 而且他们怀疑，经年累月沉浸在这种恭维之中，弑君者都变得自大起来了。 这可不得了啊，伊莱会不会有一天被异化成勒布朗的模样？ 大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异化一个人不是一日之功，在那种事发生之前，雷霆队会先行失败。失去悬念的第四节，成为了灰熊队与球迷之间的狂欢。 每个人都在场上尽情地表现自我，雷霆队的替补们反而表现得比主力更卖力，因此，分差始终没有被扩大到40分。 当然了，在赛季终结战中以30+的分差惨败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时间过得很快。 NBA的垃圾时间的流速与常规时间完全不同，因为双方都会减少犯规，不叫暂停，这样才能快速地结束。最后一分钟，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准备了。 因为分区冠军也是冠军，对球队来说，这同样需要一个仪式性的颁奖典礼。 而像灰熊队这种已经拿过总冠军的球队，只会把这个仪式当作阶段性的胜利。 但阶段性的胜利也是胜利，没有人会为首轮球队颁奖，分区冠军为最终的胜利铺平了道路。现在，雷霆队的最后时刻已经到来。 118比90 令人欣慰的是，他们的替补将分差缩小到了30分以内。 这也和灰熊队今晚的垃圾时间打得比较奔放有关，比尔·沃克带头当独狼，一切以刷数据为先，反正天大的优势，不可能出现浪输的情况，因此双方也就开始了欢乐对刷。 只是雷霆这边刷得更好。 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插曲，终场哨响的时候，徐凌站起身，首先和身边的队友们击掌。 接着，又主动去迎接场上的五个人，对其他人都是有说有笑的，唯独走到沃克面前时，他故意板起脸：“你说要向我学习就是这么学的？” “抱歉伊莱，你的比赛哲学太高深了，我不可能学得会，我只能学到一点皮毛。”沃克虔诚地说，“我还得继续向你学习。” 可恶的马屁精！ 而徐凌才懒得理他，轻轻摇头之后，就把沃克甩到身后，走向他的对手们。 又到了送别对手的时候。 回想起去年，雷霆队也是徐凌送走的，这真是一场孽缘。 让徐凌没想到的是，杜兰特正主动向自己走来，只是，对方的脸上早已失去了意气风发的光芒，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可能杜兰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也许只是为了确认这一切真的结束了。 徐凌走过来。 两个人对视。 杜兰特伸出手。 徐凌握住它。 “我明年还会回来。”输掉当下的杜兰特只能畅想未来。 徐凌对此深感羡慕：“真好，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提前准备下赛季了，不像我们，还得接着打呢。”所以说，有时候也不能怪杜兰特不喜欢徐先生，这个人实在是有点难相处。 都已经结束了，他还不忘刺激一下自己的对手，好让人家记得更加真切。 杜兰特已经找不出词来形容这种行径。 岂止可恶？简直可恨！ 可是他能如何呢？好好反思下自己的不足，好好利用即将到来的悠长夏天训练，将身体提升到一个最佳的状态。 嗯 “那就接着打吧！”杜兰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想到了这句话。 “当然，”徐凌微笑，“有什么理由不接着打呢？” 弑君者依然试着去改变杜兰特对自己的印象，在双方临别的时候，温和地补了一句：“祝夏天快乐。”要让杜兰特现在就想象出夏天有什么快乐的事情可不容易。但他相信，自己总会找到的。 徐凌也希望他能找到一一因为现在的自己实在太快乐了，他由衷地希望杜兰特也能这样快乐。可惜，这是一场胜者尽欢、败者饮恨的游戏。 而且最重要的是什么？这还不是他们可以得到的最终极的快乐。 他们即将奔赴的山巅，才是真正的极乐之地。 那快乐的果实，就结在迈阿密人的身上。他们背负着篮球界最深的憎恨，试图窃取本不属于他们的胜利；一群妄图改变规则的人，必须被阻止。当他们的野心化作篮球史上最惨痛的失败时，徐凌将收获一场堪比永恒高潮的快乐。 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徐凌对此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