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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2章 徒有傲骨

赤心巡天 #2786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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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顾没有留下别的什幺吗?」姜望问林有邪。 「当然有一些别的线索,但都是故布疑阵。为了迷惑办案的人,更是迷惑那幕后的人。他的线索是给我看的,他知道我能看穿迷雾。」林有邪说道:「因为我的父亲,是林况。」 「恕我直言。」姜望冷静地道:「如果没有铁一般的证据,无论你做什幺,都毫无意义。我们在这里的分析,也只能是分析。」 林有邪说道:「我证明不了雷贵妃遇刺案的凶手是谁,但我只需要证明,我爹的死跟当今皇后有关。之所以冯顾希望我参与这起案件,原因正在于此。」 林况因调查雷贵妃遇刺案而死,如果能够证明他的死不是自杀,且与皇后有关。的确也能算是一条重要的证据,可以将当今皇后和雷贵妃之死联系到一起。 「你打算怎幺证明?」姜望问。 「这是我的事情。」林有邪道。 姜望本以为林有邪今日是来寻求帮助,甚至也做好了帮忙的准备,没想到她不是。好像她半路跳进马车里,只是为了告知姜望,她所认定的真相。 「为什幺告诉我这些?」姜望问。 林有邪顿了顿,说道:「我父亲是自青牌成立以来最优秀的那一个,一生破案无数,尽忠职守。他不会自杀,也不应该自杀……我希望如果我出了什幺意外,还有人会记得这些事情。」 「我希望你不要出意外。」姜望缓声道:「因为除了你,没有人会记他那幺久。」 林有邪那双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眸子,微微垂了下来,视线落在自己的衣角上:「在近海群岛的那时候,你跟我说,你要去海祭大典上救一个人。 我想你肯定是在骗我,而且是用那幺荒谬不现实的理由骗我。 但很奇怪的是……我还是相信了。 后来我想,你要怎幺做到呢? 我想不出来。 可是我看到了。 我看到你上了天涯台,暂停了海祭大典。我听闻你去了迷界,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洗罪任务。 你第二次上天涯台,熬杀季少卿,剑压钓海楼,同境无人敢应战。 那阵子整个近海群岛,都在传扬你的名字。 你以一个英雄的面目回归…… 也许你不相信,但是你鼓舞了我。 我不如你强大,但我的心和你同样坚决。」 姜望道:「你那时候之所以会相信我,是因为你也在追逐不可能的事情。你也是这幺坚定的人。我参与这件案子才几天,已经感受到透不过气的压力。而你却在这种压力下,努力了这幺多年……你现在是有什幺冲动的打算吗?」 「你多想了。」林有邪道:「只是,你是我认识的最天才的人。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能站到绝巅。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出了什幺意外。我想郑重地请求你,在行有余力的时候,能够重启我父亲的案子。」 说罢,她面对姜望,就在马车里俯身下拜。 姜望伸手按在她的肩上,将她按回座位:「林捕头,绝巅的位置,哪有那幺容易?求人不如求己。」 他想了想,终是问道:「有一个叫杜防的人,是青牌出身,你了解他吗?」 林有邪先是一怔,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当年把我爹的尸体,丢在我面前的人……就叫杜防。他是我爹的属下,也算是我爹的半个弟子。他当时的解释是,『因为情绪激动,一时无法接受』。」 她用没有什幺波动的声音讲述道:「厉有疚调查过杜防,后来给出的调查结论是——因为青牌世家的规矩,很多秘术我爹不肯教杜防,所以杜防渐渐产生恨意,在我爹死后,想要毁了我。后来没多久,杜防就在办案的过程中意外死去,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厉有疚…… 「杜防的死,是谁做的?」姜望问。 「以前我会很坚定地告诉你,要幺真是意外,要幺是被人灭口,绝对与四大青牌世家无关。因为我们从小所接受的教导,便是在规矩之内行事,事事循法。而且杜防的死只是听起来蹊跷,实际案情很正常。他追捕的嫌犯的确是只有腾龙境,但真正杀死他的,是那个嫌犯的父亲……」 林有邪道:「但是现在我不能确定了。」 厉有疚既然暗中加入了平等国,四大青牌世家的祖训,自然就无法干涉其人。就连林有邪自己,也无法排除四大青牌世家报复杀人的可能…… 所以林有邪说,她亦不能确定杜防的死因。 姜望一时没有说话。 林有邪继续道:「厉有疚受刑的时候,我在法场。我不该去,但我不能不去。」 「厉有疚跟我父亲的关系其实很不好,乌爷爷说,他什幺都要跟我父亲争,又什幺都争不过……但我父亲死后,乌爷爷辞官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厉有疚一直在照顾我。」 「我看到他在法场上,有人割他的肉,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我看到了他的表情,我知道他很想大骂,骂一些诸如朝廷待四大青牌世家不公之类的话……」 「他很想骂但是没有骂。」 「因为四大青牌世家还有活人,因为我还活着,他不想给我找麻烦。」 「乌爷爷不打算再收徒。四大青牌世家,只剩下我一个传人了。」 说到这里,林有邪仿佛才终于收住了情绪,她重新用那种洞察的眼神看向姜望:「你为什幺突然提起这个人?」 齐国发展得太快,强大得太迅速,在这个过程中,也有太多的人,被忽视了…… 厉有疚不是一开始就归属于平等国的,他和阎途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他是在青牌世家的辉煌历史和破落现状之中,找不到出口。身为青牌,面对林况的死却无能为力。比他优秀得多的林况,都那幺毫无分量的死去了。他又能如何呢? 四大青牌世家的未来在哪里?显然他是困惑迷茫的。 他与乌列、林有邪做了不同的选择,但他对林有邪的关心,也并不虚假。 人是这样复杂。 姜望见得越多,越不敢轻言论定一个人。 他只是说道:「杜防有一个相熟的同乡,名为顾幸。以前是逐风军正将,在元凤三十八年解除军职出海,现在是霸角岛岛主。 林有邪眼皮一跳。 霸角岛归属于大泽田氏! 而她本来就是怀疑田家的! 乌列辞官这幺多年,一直都在暗地里调查田家。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线索,只是始终拿不到核心证据。 如果霸角岛岛主顾幸与杜防当年的所作所为有关,无疑是将大泽田氏与雷贵妃遇刺案捆在一起的重要证据! 「我知道了。」她深深看了姜望一眼:「谢谢。」 说罢她便直接起身。 看着她雷厉风行的样子,姜望忍不住道:「其实人生很长,这幺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必急于一时。」 林有邪伸手扶住车门,淡声道:「但十一殿下只能死这一次。」 姜无弃只死这一次,齐天子为之伤心也只此一回。 彻查旧案的时机,很可能不会再有了。 因为当年从雷贵妃肚子里剖出来的那个孩子,都已经不在…… 车帘垂下,人已无踪。 只有隐约的药草味道,还在描述着她。 姜望久久无言。 如果…… 如果当今皇后的确是雷贵妃遇刺案的幕后主使,田家是她当年使用的刀。 如果杜防的所作所为真与顾幸有关,是在田家控制下的、对当今皇后意志的贯彻。 那幺把林况的尸体砸在林有邪面前,除了威慑之外,还具有很强的泄愤意义。 无论林况做了什幺,有多幺「不识擡举」,人已经死了,还泄愤于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实在是心胸狭隘。 若一国皇后狭隘如此……岂是天下之福? 那幕后之人若是皇后,的确能够说得通很多事情,可以将现有的线索全都串联起来。 但皇后为什幺要害雷贵妃? 前推十七年,姜无弃甚至都还没有出生,雷家势力亦是平平。雷贵妃能有什幺威胁? 姜望一时间想不明白。 然而他已经明白他内心的选择—— 他也在寻找答案。 …… …… 时间在艰难前行,姜望一边刻苦修行,一边等待着消息。 影卫那边对公孙虞断舌之事的调查、林有邪那边对霸角岛岛主顾幸的调查…… 姜望不会什幺事都非要自己去做,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超凡的力量,才是他的根本。 所以等待,所以修行。 但是最先登门的,却是郑商鸣。 时值冬月,霜风已寒。 姜府上上下下,从管家到门子,都换上了崭新的棉衣。 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好歹有了几分高门大户的表象。 郑商鸣踩着朔风而来,劲装武服,十分利落,气质中的威严也愈发明显。在北衙里经营了这幺久,他也逐渐在接手郑世的威权。 任何一个不被他们父子认可的新任北衙都尉,都很难摆脱他们在北衙的影响力。 但同时姜望也毫不怀疑,自己如果接手北衙都尉,会跟他合作得非常愉快。 因为现在的郑商鸣,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接班者,一个足够清醒的人。 很明白什幺该做,什幺不该做。 郑世更是分寸拿捏绝佳的人物,一定可以把准各方都舒适的点。 只是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觉得可惜,最初的那个郑商鸣,终是看不到了。 忆昔往事,如朔风吹南楼。 姜望青衫一袭,独立院中,一朵焰花在指尖生灭。 焰花焚城详解的文字,在心中缓缓流淌。 仅以「焰花」而言,这门左光烈独创的道术,姜望至今都未在同层次火行道术中,看到几门能与之并肩的。 它做为焰花焚城的基础,几乎也可以说构建了左光烈的火行道术体系。 于此术上,姜望早已经开出自己的花,贯注了独特的生命力。所以他的焰花焚城,必然也要与左光烈的有所变化。 郑商鸣踏进院里,看到这朵生灭不息的焰之花,最直观的感受是「美」,继而便叹服于它的生命力。 「你的焰花,应该已经超过左光烈了吧?」他忍不住问。 指尖焰花归于一点火星,又落入指尖,不曾浪费丝毫道元。 「仅在这个层次,本就有极限,都在那个位置,谈不上超不超越。要说到更高级的应用,就还差得远呢。」姜望看向郑商鸣:「看来关于此案,你已经有十成把握。」 「八成而已。」郑商鸣道:「还差一点关键的证据。」 「那我要恭喜你了。」姜望道。 郑商鸣反问:「难道不应该是我恭喜你?」 姜望就在院中,伸手请他落座:「我一直觉得,或许是林有邪先找出真相。」 「我们本可以把林有邪拒之案外的。只不过……」郑商鸣坐下来,淡声说道:「四大青牌世家虽然烟消云散,毕竟是最早搭建青牌体系的基石,残余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哪怕是天子,也觉得该给他们一个交代,我们北衙更是如此。」 「你们所谓的交代,就是让她参与她本就该参与的案子?」姜望坐在他对面,轻声问道。 石桌上立着一只小火炉,炉上煮着一壶茶,此时热气袅袅。 「你很难不承认,如果北衙不点头,她连寻找真相的机会都没有。」郑商鸣这话说得很冷酷,但的确是沉甸甸的事实。 「你就那幺笃定,一定能在她前面找到真相吗?」姜望说道:「林有邪已有死志。一个以必死之志行事的人,你怎幺敢小看?」 「那是她的选择。」郑商鸣淡声说着,看向姜望:「姜兄,我只想知道你的选择。」 应该说,在都城巡检府里,郑商鸣主动释放善意之后,一直到现在,他和姜望的相处都算得愉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朋友」二字。 而相反的是,姜望与林有邪之前,却是颇多龃龉。 林有邪从一开始就抓着姜望不放,因为地狱无门的疑点,恨不得立刻找出证据把姜望钉在天牢里。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姜望都对林有邪敬而远之。 但此时此刻。 姜望只能说道:「郑兄,北衙都尉的位置,我接不下。」 郑商鸣似乎并没有很意外,毕竟关于这个问题,姜望已经犹豫了太久。 但他还是问道:「为什幺?」 姜望擡头看着天边云翳,有些感慨地问道:「商鸣兄,你说都城巡检府巡检都尉兼巡检正使这个位置,到底是代表什幺呢?是权力,还是责任?」 郑商鸣没怎幺考虑,很直接地答道:「代表的是掌握青牌体系的巨大权力。至于权责……权责本为一体。掌握了青牌,就要承担青牌的责任。」 姜望又问:「那幺青牌的责任是什幺呢?『巡检都尉』这四个字,重要的是『巡检』,还是『都尉』?」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郑商鸣缓声道:「你要选择所谓的真相。但是姜兄,你有没有想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城巡检府是天子直属,不是你青羊镇的封地。巡检都尉这个位置……重要的不是『巡检』,也不是『都尉』,而是没有写出来的字。」 姜望长舒一口气,坦然道:「所以这个位置我坐不上去了。」 郑商鸣看着他:「姜兄,我一向很佩服你,也清楚你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但是今天我想诚恳地劝你一句——天子对你的信重,天下皆知。你有没有想过,你拒绝这个位置,会让天子多幺失望?你拒绝的不仅仅是北衙都尉,更是向天子表达忠诚的机会。你知不知道你以后的仕途,很可能就因为你今天的选择,而晋升艰难?」 姜望当然知道。 就算他不知道,重玄胜也早已跟他讲过。 但他只是很平静地说道:「齐国很大,应该有容纳各种人物的土壤。如果没有,我想也不是我的损失。」 郑商鸣沉默片刻,道:「虽然我不认可,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长叹一声:「姜兄啊,我有时候会觉得,你真的是一个很让人羡慕的人。」 「我有什幺好羡慕的?」姜望轻笑:「孑然一身,徒有傲骨。说起来是三品大员,说话有几人听?」 「人总是会羡慕那些,他无法成为的人。」郑商鸣抿了抿嘴:「那幺姜兄,我先告辞了。」 他起身往外走。 快要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姜望的声音—— 「郑兄。说起来,在你被文连牧设局摆弄的时候……如果在赶马山那里我失手杀了你,由此引发你父亲北衙都尉的愤怒。你有没有想过,你需要真相呢?」 郑商鸣停下脚步。 「我想过,我非常认真地想过。」 他说道:「我想的是,我需要权力。」 他就那幺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姜望。 语气平静地说道:「姜兄,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有打破传说的天才,有打破规则的勇敢。我只不过……在做一个庸才的努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