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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1章 仵官

赤心巡天 #4310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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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鲜血滴在水面,有清晰的回响。 污浊腐臭泛着惨绿的水面,有一些微小、孱纤的阴影,瞬间聚集过来,将这滴鲜血分食,又瞬间散去了。 半沉在水中的刑架,痕迹斑驳,很有一些年头了。若是静下心来,好像还能听到哀声。过往它所折磨的凄惨魂灵,又为它的力量添彩,成为新的折磨。 刑架上吊着一个已经看不清面目的人,颓然地挂着,像一团生了蛆的死肉。 直到某个时刻,上方的石栏门被推开,粗糙的铰链声音响起,刑架慢慢地擡上来。从漆黑无光的水牢,上升到昏暗的地牢中。 在各种意义上,都能算是「升房」了。 这间地牢的构造也很特殊,四面都是实心的墙,完全阻隔了外界的声音。只在屋顶最中心,留有一个一指粗的孔洞,一线天光,便自此孔投下。那道光线在昏暗的环境里尤其迷蒙……就像是那可望不可即的自由和希望。 仅这一线天光自是无法对抗黑暗,所以地牢里其实还有一盏壁灯——奉神般的壁龛里,有一只小巧的橘色的瓷碗。一条白色的灯芯,如身子妙曼的仕女,立在半碗油中。发出如豆的光。 「我是否需要自我介绍?」地牢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在这个声音响起之后,阴影中的那个人,好像才具体存在。 这是一个极瘦的老者,面上有深深的皱痕。发白且枯,用一根乌木簪简单地簪在一起。身形略略佝偻,但眼睛很亮,声音也很清晰,给人一种很有条理的感觉。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长衫,袖子简单地挽起来,露出一双瘦而干净的手,手指修长,有冷峻的、刀子一样的锋芒。 他好像早就存在于此间,但你无法确定他何时到来。 这声音仿佛某种开关,唤醒了这间囚室。 刑架上吊着的那团烂肉里,直到此时,才挤出一双摇摇晃晃的眼睛,慢慢聚拢了涣散的光。这时这位可怜的囚犯,才体现出一点人的模样。 他的下半身已经在污水里泡得肿胀发白,上半身交错的伤痕已经纠缠在一处,根本分不清是用什幺刑具造成。 脸色是乌青的,艰难地开口:「桑……桑仙寿!」 「好些年不在外面走,我还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没人认识我了呢。既然知道我……」桑仙寿双手合握,有些欣慰地道:「那就好办了。」 囚犯的眼珠子转了转,涣散的视线打量房间,在那碗油灯略略停顿。 他自然认得尸油。 有些痛苦地问道:「桑公,世上哪有抓到人二话不说就上刑的道理?还刑了这幺多天?你倒是先审几句啊!万一我招了呢?」 桑仙寿摇了摇头:「这几年地狱无门的风头可是很劲,老朽久闻十大阎罗,杀人如麻,个个是狠角色。不用点手段,肯定是撬不开你们的嘴。」 囚犯恢复了几分力气,便用这点力气怒道:「伱这是偏见!你都没有试过利诱,怎幺知道不行呢?」 「那太麻烦了。」桑仙寿笑着取出一份卷宗,翻了翻:「四殿仵官王,地狱无门元老,对吧?现在有几个身份,请你帮我确认一下。」 面对这种过分的要求,仵官王当然是选择配合,一口气报出好几个人:「秦广王尹观,佑国下城第二十七城人士!转轮王佘涤生,十年前从巨城叛逃的符文天才!宋帝王匡羽心,前曲国太尉!都市王——」 「嘘……」桑仙寿叫停了他,微笑道:「不要抢答哦,我会折磨你的。」 他的语气是这样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一句威胁。 仵官王乖乖地闭了嘴。 「宣国张介甫,十七年前为报家仇,杀死柴城太守童玉江,灭其满门,之后消失。沃国谭度玄,出生时渴于人血,吞乳则悲,吞血则喜,其父以为不祥,灌入毒酒,遗于乱葬岗,十六年后回归,杀母弑父,诛绝谭氏。」桑仙寿合上卷宗:「哪个是你?」 仵官王颓然地擡起头,想了想:「他们的力量表现都很像我吗?」 桑仙寿也很有耐心:「有颇多相似之处,神通表现也拥有成长起来靠近你的可能……而且除了力量之外,人生轨迹也都存在与你重迭的空间。」 仵官王很辛苦、但很得意地笑了一下:「可他们都不是我。」 桑仙寿仔细地看着他:「那看来你现在这张脸,竟真就是你的本来样子。」 仵官王艰难地叹了一口气:「这一个多月,我换了二十七具身体,都被你们揪出来了。我已经没得换。我也很绝望啊……地狱无门那幺多阎罗,我自信不是跑得最慢的。为什幺抓我这幺用力?」 「你猜猜?」桑仙寿含笑问道。 仵官王叹道:「我猜你们一定还抓到了另外几个阎罗,但什幺消息都没得到。明白他们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刀子而已……只好抓大放小,认准我这个组织元老了。」 「猜得没错。」桑仙寿很干脆地承认了:「抓到了你们的宋帝王和转轮王。」 「他们现在还活着吗?」仵官王问。 「你还挺关心同事的,他们可没谁关心你。」桑仙寿笑着道:「佘涤生身上的墨家情报还可以榨一下……匡羽心没什幺用了。」 「唉!」仵官王很痛心地叹了一口气:「希望宋帝王能有一个全尸。」 「他的尸体……还算完整吧。」桑仙寿摸着下巴道。 「请问他葬在哪里呢?」仵官王关切地道:「有机会的话,我想去祭拜一下。」 桑仙寿又笑了:「你恐怕没那幺多机会吧?」 「瞧您说的。」仵官王明明已经虚弱得要命,声音却越来越精神:「有没有机会,还不是看您给不给?」 桑仙寿道:「也要看你抓不抓得住。」 「我仵官王行走江湖,就靠一个眼疾手快。」仵官王谄媚道:「如果您能给我松个绑,让我稍作歇息,我能抓得更稳。」 桑仙寿不置可否,施施然道:「你既然不是张介甫,也不是谭度玄。那幺你就是中山国淮城县尉之子崔棣了。 仵官王怔了一下,终是咧开嘴,露出满是血污的牙,渗人地笑道:「中央天牢,名不虚传。桑仙寿名不虚传!」 「那我倒是有些奇怪了。」桑仙寿若有所思:「你出身在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父母恩爱,衣食不曾缺你。你的兄长性格仁厚,你的弟弟懂事孝顺。还有一个妹妹,听话乖巧……你怎幺这个样子?」 提及仵官王的家人,还真是非常纯粹,没有威胁之意。对于仵官王这种家伙,实在不必指望他有什幺牵挂。 「我为什幺不能这个样子?」仵官王语气怪异:「一个人一定要经历痛苦,一定要有什幺悲惨的往事,才有资格变成坏人吗?我不能天生就坏吗?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坏,我只是有自己比较小众的爱好……杀牛宰羊和我宰人有什幺本质区别吗?」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桑仙寿脸上笑意很浓。 「承蒙大人赏识!中央天牢里有什幺适合我的位置吗?我吃苦耐劳,什幺脏活累活都能干。」仵官王不顾伤疲,立即就要竞聘上岗。 「不着急。」桑仙寿微笑道:「先帮我把秦广王找出来。」 仵官王还想谈一下条件:「我行走江湖,靠的是信义二字。我跟秦广王一起创建的地狱无门,那是好多年的交情……」 桑仙寿转身往阴影里走。 「跟这种罪大恶极的人,又有什幺道义可讲呢?」仵官王高声道:「桑大人有所不知,地狱无门里阎罗之间的远程联络,都是我在负责!我秘术一起,他马上就会响应!届时您顺藤摸瓜,岂非乾坤朗照!」 桑仙寿走了回来:「你不会骗我吧?」 「我崔棣对您忠心耿耿,愿为中央天牢一狱卒也!」仵官王信誓旦旦:「什幺也别说了,桑大人,你看我表现就是!我对天发誓,一定要帮助大人将地狱无门这颗毒瘤铲除!」 桑仙寿擡了擡下巴。 仵官王的身体上,便缓缓退出八根黑色带锈的四寸长钉。死死捆住身体、箍进血肉的铁链,也如灵蛇游走。痕迹斑驳的刑架亦是松开锁环,发出幽幽一声响,仿佛释放了一些魂灵……仵官王像一滩烂泥,就这幺滑在了地上。 桑仙寿静静地站着,并不催促。 仵官王也很自觉,勉强回了几分气,便立即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画阵纹。 「用不用帮忙?」桑仙寿蹲下来问。 「不用,我能行。」仵官王勉强扯了扯嘴角:「大人,我很有用的。」 「你能联系上那个卞城王吗?」桑仙寿略略点头,似是在表示赞许,语气轻缓:「我听宋帝王说,这次卞城王也出来了。这个人很神秘。他有没有动手?」 「我不清楚,姬真人神威无敌,我早早就被杀出来了——」仵官王又赶忙补充:「所有阎罗都是和秦广王单线联系的。只要咱们抓住秦广王,就谁都跑不掉!」 桑仙寿点点头:「好,你忙你的。」 仵官王拖着濒亡的残躯,以最快的速度,绘好了传讯法阵。这种精神实在可歌可泣。 桑仙寿始终在旁边看着,予以贴心的陪伴。 「……容我恢复一下道元。」仵官王道。 桑仙寿擡手一指,便有汹涌道元,冲进仵官王的通天宫:「够了吗?」 「够用了!」仵官王当即奋起残躯,盘坐在传讯法阵前,双掌合十,猛然拉开,拉出一道光幕。光幕分为十格,此时尽都黯灭,只有其中一格在闪烁。「联系上了,大人准备捕捉此贼痕迹!他掌控咒道,对纠葛极其敏感,大人务必小心,不要叫他走脱。」 桑仙寿默默地看着。 便见得这闪烁的一格……一直在闪烁。 良久。 仵官王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勉强撑着光幕,涩声道:「他可能忙着逃跑,没空注意这些。」 「有没有可能,是他根本不信任你呢?」桑仙寿问。 「绝无可能!」仵官王斩钉截铁:「大人有所不知,整个地狱无门,只有我和楚江王,是从最开始一直陪他到现在的。其他每殿阎罗,都多多少少换过人。他最信任我!每次行动都是我和他一路,这中央天牢也是查得到的。」 不等桑仙寿说话,他又道:「等秦广王安定下来,他一定会主动联系我。我现在不能继续找他了,不然他会起疑。」 双掌一并,光幕就此消失。 桑仙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仵官王跪伏在地上:「大人!您现在杀了我,不过得到一具尸体。但留下我,却留下了抓捕秦广王的机会。堂堂大景皇族,竟为贼人所刺,咱们中央天牢,岂能放过凶手!?」 「说得好。」桑仙寿道:「杀手说到底只是一柄刀,折是要折断的,但更可恨是幕后下单的人。是谁下的单,又是谁给你们提供的情报,你这位地狱无门元老,可能够提供一些线索予我啊?」 「这……」仵官王艰难开口:「这些事情都是秦广王自己负责,我们其他阎罗通常只需要动手杀人。」 「没有例外?」 「楚江王可能有一点例外,她负责规划行动路线,要有事前事后的准备。是需要对情报有更多把握的。」 「你说的都是别人也能告诉我的啊。宋帝王跟转轮王都说的这些。」桑仙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竟有什幺价值呢?」 仵官王道:「我对秦广王非常了解,他擅长哪些秘法我清清楚楚!有了我,他在中央天牢就没有秘密!」 桑仙寿道:「对我们来说,他现在本来就没有太多秘密……而似这等天才修士,战力的情报是最不把稳的。因为尚且处在飞速成长的时期,所有过往的情报都是过时的。」 仵官王举手道:「我知道秦广王常去的几个地方,我申请带队去抓捕他!」 「你知道的地方,你觉得他还会去吗?」桑仙寿淡淡地道:「中央天牢的饭,可没有你想像中那幺好吃。」 「我还有办法!」仵官王心念急转,这一刻念头都快撞出电光来:「大人可以放出我被抓捕的消息,但不要是在景国,可以是在容国、沃国一类的小地方。秦广王得到了消息,在看得到机会的情况下,一定会来救我!届时咱们布下伏兵,就能把他绳之以法!」 「哦?」桑仙寿道:「你何以这幺肯定,他这种人,会为你冒险?」 「他一定会的!我们的感情之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仵官王越说越激动,满满的感情溢于言表:「我们同甘共苦,同吃同住多少年。从来都是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当初创建地狱无门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他在我在,他走我走——」 「啊?」饶是桑仙寿掌管中央天牢,见多识广,也越听越觉离谱。 「是的!!」仵官王慷慨激昂地说到这里,竟有一些扭捏:「我们是那种关系……」 …… …… 「呕……」 一处僻静山谷中,尹观猛然张口,吐出一大滩鲜血,其间游有几粒黑虫。 楚江王担心地看着他:「你已经吐很久了,再这幺下去会很麻烦。」 「没事。」尹观擡了擡手:「不知道为什幺,伤势本来已经稳定,突然又有点犯恶心。」 【感谢书友「茆不易」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53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