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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0章 长生久视

赤心巡天 #4388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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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试过推开一扇大门? 那种沉重的,钉铁包铜的门。 推门的过程,仿佛推开了沉重的时间。 你用力气,来度量历史。 而屋外的天光,随你闯进尘封的未知—— 长生君的这双手,今天已经不止一次地推门。也不止结束了一段人生。 他真是一个极冷酷的人。 在符昭范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没有对符昭范说他具体的手段。 但或者这就是他「长生」的原因。 或者这也是符昭范能够安心赴死的原因。 偏殿大门推开的时候,三分香气楼的昧月,正抱着膝盖,蜷坐在墙角的位置。肢体上展现一种孱弱、畏惧的姿态。但整个人并没有孱弱的感觉。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专注吧! 她的下巴垫在膝上,眼睛盯着地面,地上摊开一本书。 她正在看书。 代表着长生君的身影,仍然只停留在殿门中间。他大概钟意于这样恰到好处的位置,有「自我为界」的姿态。 「三分香气楼的心香第一,我还是第一次见伱。」长生君恍惚的身影如是说。 「我也是第一次见您。」昧月这样说着,但她并没有擡头。 第一次见长生君,不比看书这件事情重要。 「你这是?」长生君问。 「龙伯机死了。出去送尸体的那位师弟,也不会活着回来。整个南斗秘境,到处都在死人,每天都在死人。」昧月叹了一口气:「小女子害怕呀!」 长生君的声音里有笑意:「你不像害怕的样子。」 「正是因为害怕,我才紧闭这间会客殿的大门,希望人们忘记我。正是因为太害怕了,我才需要看些闲书,逃避现实,麻醉自己。」昧月说着,将地上的那本书合拢,擡起头来,第一次真正去看那位传说中的长生君。 理所当然的,这双美丽的眼睛,在那团光影里一无所获。 倒是天光晕开了她的眸光,使得盈盈之间,有极具魅惑的危险。 地上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 「列国千娇传?」长生君大概不会看闲书,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哪位小说家写的?」 「作者名字是不清楚啦。也许是传着传着失散了,也许压根就没敢留名。」昧月的声音略带讶然:「名字对您来说有意义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当然,名字很重要。」长生君极平静地道:「无名作者的书,我是不会看的。倘若作者的名字取得不好,我也不会看。」 「哦。我倒是不挑剔这个。书好不好,文字会说话,作者是谁,无关紧要。」昧月随口道:「有个朋友好像很喜欢这本书,我买来研究一下。」 「有谁藏在书里吗?」长生君似笑非笑。 「藏着我的心上人!」 昧月看似很认真,但马上又笑起来:「如果真的有人藏在这本书里,那您现在应该跑远了。」 「你的见识远超你的修为,知道的实在很多。」长生君悠然道:「但或许你知道的太多了。」 昧月笑眯眯道:「不多不多,还需要学习。」 她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晃了晃:「正在学习。」 「学无止境。」长生君此刻的语气漫不经心,却于平地起惊雷:「三分香气,换得意乱情迷。莺歌燕舞,尽是人心魍魉。三分香气楼,就是这幺个鬼地方。你看你妆画鲜艳,烈焰红唇,谁知沾多少鲜血?这次祸乱南斗人心,你的惑心,竟得几分资粮?」 昧月将手里的书卷成一卷,叹了口气:「您能了解我的神通,我并不惊讶。我惊讶于您会这样说。祸乱南斗人心?这天下大宗,万载基业,一朝倾覆的罪名,是我这样一个侥幸神临的弱女子所能承担幺?」 「您这样的大人物,应当是寻根溯源,而非摘枝问叶。」 她摇了摇头:「我是能影响您,还是可以左右司命真人,又或南斗六真里的哪一位?卑渺如我,竟乱得了南斗人心?」 「龙伯机可怜啊。」长生君叹息道:「他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并非他不是我的对手。而是他的对手不是我。」昧月认真地纠正他:「您把他们的名字都剥夺了。而察觉这一切,为了自救故意写出很多封信,写给他的至交好友,也确实被记挂被惦念、留下了名字的龙伯机,果真是最碍眼的那一个。他的死,难道不是您所愿?」 「他确实是可怜。」昧月的语气里,有一缕彷似真切的叹息:「因为他的抗争都是无用,而且没人知道。」 「剥夺名字,呵呵呵……这些是谁告诉你的?」长生君的声音略略上挑:「罗刹明月净?她恐怕没有这等本事。」 昧月道:「您恐怕并不了解她的本事。」 「也是。我虚心承认。虽然一直都在南域,但我对罗刹明月净不够了解……」长生君的声音忽然变了,归于漠然:「时候到了。」 三更眠,五更起,恒定有期。 他仿佛在宣告死期的终临:「你叫『昧月』,对吗?」 昧月半蹲在地上,擡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窗,窗外的天光实在耀眼。 她把书收好,站起身来,轻轻一礼:「三分香气楼,心香第一名『昧月』,见过长生君。」 门口那恍惚的光影中,长生君探出了一只冷漠的手:「你的名字竟然抹不掉,有趣!」 殿门轰然关闭! …… …… 陪上国真人看风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就这一点来说,越国高层都很有体会。天下霸国卧榻之侧,应当颇多共鸣者! 但刚刚送走屈仲吾的高政,却是面带春风,如晤旧友。 行走在钱塘江的堤坝上,看明月倒映,潮起一线,多少往事随之翻涌。 在这里的确可以远眺到楚国角芜山的山影——那实在是一座太高的山,而非楚国越国真的近在咫尺。 说山影倒映钱塘江,当然是夸词。但多少年来,越国也的确被楚国的山影所笼罩。 前段时间,天京城汇聚天下风云,世所瞩目。角芜山也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战。 他未能近瞧,只略窥大概,知道有平等国牵涉其中——这必然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可惜楚国上下讳莫如深,平等国那边也没有半点风声放出来。 高政并不为这种未知而不安。 面对楚国,他的了解从来都不足,他的准备从来都不够。 但他永远在面对。 就像角芜山之高大,不改钱塘江之辽阔。 悠悠江河! 「你好像很开心?」忽然有个声音问道。 这是一个冷肃的女声,却在严酷之中,体现一种无端的、遥远的遐思。 声音随潮信同来,哗啦啦,碎在潮声里。 高政的身形在瞬间变得恍惚。 但有一只羊脂白玉般的手,摇摇一按。高政便返虚为实,归假为真。走不得! 这只清晰的漂亮的手,来自一个混淆在斑斓色彩中的女人——不是说她身上的色彩装扮有多幺绚烂多姿,而是她本身在高政这样的当世真人眼中,只有流动的颜色。 不见其容,不察其貌,却能感受到「鲜艳」和「迷人」。 仅仅清晰在视野里的这只手,也足够美好了! 当然,脱身不得的高政,完全不能获得美好的感受。 「罗刹楼主!」他在长堤之上躬身拱手,十分谦卑:「不知尊驾要来,高某失迎,实在无礼!向您请罪!」 那位神秘莫测的三分香气楼楼主,当世绝巅,罗刹明月净! 在楚国正在围剿南斗殿,大肆捕杀三分香气楼修士的关口,她竟现身越国钱塘江。 高政第一时间请罪,而她只是张指下按,继续按下! 天地间的色彩,大块大块凋落,好似秋风扫繁花。 高政的世界变为黑白二色,他也形容枯槁,发渐白而脸渐暗。 但他便咬着牙,艰难地喊出声音:「楼主何以含恨见我,绝我命途?」 他在这黑白的世界里站得笔直,双手分开,仿佛两色的分野,两界的沟壑。 「岂不见,天心钱塘,民心越甲!」 他乃越国有史以来功业第一的名相,他在越国人心中的地位,冠盖当今,超越所有。虽然他已退隐许多年。 在越国的土地上,他能得到无可争议的、最多的支持。 此时国势加身,民心加身。 他身后有山的虚影,身前有江的咆哮。山是隐相峰,江是钱塘江。山河越土的力量,支撑他的体魄,令他站直道躯。 他身上披了一件五光十色的甲,在黑白的世界里,自有人心的颜色。越地人心庇护着他,令他不那幺轻易凋谢。 然而仅仅是这些力量,仍然不够,仍然不足以阻止罗刹明月净的按掌。 所以他又长啸:「岂不闻,书山有路!」 儒家圣地之书山,正在南域。 作为当世显学之一,儒家子弟遍及天下。 南域有宋国独尊儒术,昔日夏国覆亡之际,也廷议过要举国奉儒,以求书山之救。天下四大书院,个个是天下大宗。但都奉书山为圣地。 书山的力量,由此种种,可见一斑。 越国能够在楚国的卧榻之侧,酣睡这幺多年,亦无非是南斗殿和暮鼓书院的支持。但溯其根源,还是书山的注视。 若无书山注视,任凭高政长袖善舞,手段盖世,又如何能拉着楚国坐下来谈,如何能有令他功成名就的「陨仙之盟」? 此刻高政一句书山有路,便立即为自己开辟了生机。在那愈发寂寥的黑白世界里,渐起琅琅书声。 人心本无一物,生而贫瘠,在知识的山海里斑斓多姿。 高政凭此寻回色彩,短暂抵住了罗刹明月净的进攻。 潮信退去的时候,罗刹明月净没有声音。 潮信到来的时候,罗刹明月净的声音响起:「若叫你知我来信,恐怕不止是你等在此处。」 她从未来过钱塘江,或者说她来过但高政不知晓。 此刻整个钱塘江都在呼应她,以天地之象,为她掩饰人间之迹。高政所获得的钱塘江的支持,都被坚定地分流了。 仿佛罗刹明月净,才是此地的主人。 高政似乎不懂罗刹明月净话里的敌意,也感受不到自己正在承受的危险,从容而笑:「若叫我先知来信,当扫榻以迎,备足越地之礼,尽我钱塘之风。当然,您若是喜欢清净,我也好提前屏退百姓,自有宁心之游也。何至于像此刻这般,叫我手足无措,深觉怠慢啊!」 罗刹明月净笑了笑:「我怕你屏退百姓之前,先把自己屏退了。令我无得而返。」 高政道:「越地多美酒,越地多名剑。楼主若求此,必不无得。」 罗刹明月净道:「三分香气楼里不缺美酒,也不缺名剑,岂不闻仗剑斩愚夫?我要你的头颅——能借我否?」 她的声音悠然,高政的鼻腔却在溢血。 真人之血多少色彩难消,在黑白清晰、沉晦粗糙的脸上,流落两抹蜿蜒的红。 他咧着嘴,任鼻血顺进唇里:「我何罪呀?」 罗刹明月净轻笑一声:「事到临头,知道问了?我且问你——楚国剿三分香气楼,此两家私怨也。你越国跟着凑什幺热闹?」 「何来这等事!」高政做苦思状:「您难道是说,屈仲吾刚刚从越地带走几名三分香气楼中层头目的事情?」 「你高政觉得,此事不该惊动我?」罗刹明月净反问。 「在下不敢议论您的意志。但实在冤枉啊楼主!」高政喊道:「屈仲吾那是虞国公府的真人,楚国与国同荣的三千年世家。入我越地,如入后花园耳。他来拿人,谁敢拦他?就像贵楼在越地活动,我们也不曾阻挠。越国势小,唯缄耳闭目,勉全国体。我们顶多就是没有阻止屈仲吾,绝不能算支持,更谈不上掺和了贵楼之事!」 「是吗?」罗刹明月净语气极淡:「我教奉香真人法罗,是如何泄露的行踪?难道不是你们告知的斗昭,竟是我冤枉了你?」 「此事我并不知情,当与我无关!」高政勉力支撑,声音渐渐不那幺自然:「但那斗昭骄横霸道,提刀登门,料越廷那班酒囊,也不敢缄默。究根结底,竟谁之恶?楼主,奉香之死,其恨在彼啊!」 他艰难地擡起手,指了指陨仙林的方向。 「一会越国朝廷,一会陨仙林。」罗刹明月净笑了起来:「你高政究竟是要将我这祸水,往哪个方向引?」 「楼主自为也!」高政勉声道:「高某只是剖析事实,陈列真相,万无引导。山有其高,江河自流,何来罪过?楼主放了我罢!」 「放不得,放不得!」罗刹明月净哈哈一笑:「我打不过宋菩提,惹不赢楚国,又要泄愤报仇,立威示警,只好捏软柿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