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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0章 毋失此吉!

赤心巡天 #5042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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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突然地下了一场大雨。 观星楼高耸在雨中,飞檐如鹏鸟,展翅在乌云更上。在枯荣院旧地拔地而起的望海台,虽为星光所聚,却并非虚形。与观星楼东西相对,同样穿透了雨幕,其高耸之处,以雨帘垂腰。星石光耀,伫而东眺。 所有人都知道,前所未有的大事在发生,不然偌大一个齐国,有朝议大夫宋遥端守太庙,不至于连四时之序都维持不了,叫天气如此幻变。但正在发生什幺,却没有几个人能得知。 「从阎途到田安平……斩雨统帅接连出事,这可真不是一个吉利的位置。」郑世站在熟悉的北衙大门外,将肃黑的纸伞收拢,如一柄柱剑,提在手中。伞面滑下来的水珠,嗒嗒嗒地敲在地上,似为他应声。 身材高大的霍燕山站在他身边,听着促急的雨,定了一刹才道:「郑将军跟洒家说这些,洒家可听不懂。」 郑世摇了摇头,也便跨过门槛,走入衙内。 早已得到消息的郑商鸣,正在北衙静等。 北衙都尉的衙房,墙上挂着一块青色的竖匾,上书「清白」。 竖匾之前,父子俩相对而坐。对着「清白」,也被「清白」分割。 父子两巡检,自是一段官场佳话。而门第跃升的机会,正在眼前——出身屏西边郡、但扎根于临淄的郑氏,能否一举成为大齐一等名门? 「听说你带着鲍家的小公子出城玩耍了?」甫一坐下,郑世却是先问起这事儿来。 「鲍家这小子天真可爱,又聪颖卓异,我起先是想结交鲍氏,却不免对这孩子心生喜爱。」郑商鸣叹了一声:「他应该还不知道他爷爷的事情,只是出一趟门的工夫……世间之事,幻变如此!」 郑世看他一眼:「你若同鲍氏亲近,就难以持身。北衙都尉主持朔方伯之案,天下瞩目,不可不端正。」 虽则这就不是一桩持身端正的审理,但台面上总要干净。 郑商鸣自也懂得这个道理,只是摇了摇头,自嘲道:「先近而后疏,趋炎而附势,大约这就是我吧!」 郑世道:「别人怎幺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幺看。」 「父亲勿虑,我今在朝多年,岂如旧时天真!」郑商鸣有几分荒诞的笑意:「别的不说,家父马上也是九卒统帅,本就不好再同鲍家走得近。鲍真人若是活着,我这会就该到处去说鲍玄镜的坏话了——小儿辈怯如鼠,当街拉裤子什幺的。」 「慎言!」郑世表情严肃:「九卒统帅,国家要职,难道是你我私下能定?」 「也就是在您面前。」郑商鸣道:「在别人那里,我是笑也不笑的。」 郑世看了一眼那清白匾:「我是为了这块竖匾,才在外楼徘徊,天子用得着我,我才多年不履神临。如今暂代斩雨统帅,若是坐正了,我有把握,三年之内以官道得真——你现在修行如何?」 郑商鸣有些惭愧:「我若是今天离任,却是不能明日神临。」 郑世道:「以你现在的情况,再没有比北衙都尉更适合磨砺官道修行的地方了……但这位置也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万不可行差踏错。」 「父亲这些年不容易。」郑商鸣叹道:「我履职不算久,已深有感受!」 郑世看着他:「天子今以重任交托,你打算怎幺审?」 郑商鸣正色道:「我将秉公处置,绝不冤枉,也绝不宽纵。」 「若是查不出问题呢?」郑世问。 「田帅列身于我大齐兵事堂。他没有问题是最好!」郑商鸣恳切地道:「虽则律法无偏倚,但我本心还是希望大齐河清海晏,文臣武将都为国为公。也叫陛下能得几分安慰!」 郑世又道:「田帅不近人情,又位高权重,难免招惹小人嫉恨。如今一朝下狱,指不定有多少人盼着他死,万夫所指,千人言非,纵是无罪,也千般罪了。」 郑商鸣肃容:「我将以真相为准绳,清查所有线索,只要铁一般的证据,绝不允许任何人对田帅构陷!」 郑世不动声色:「这幺大的案子,要查多久?」 郑商鸣义正辞严:「田帅乃国家柱石,兵事大员,北衙上下自当竭尽全力,一直查到水落石出,查到他清白为止!」 「总不能一直查下去吧?」郑世问。 「当然不能。」郑商鸣道:「这案子虽然紧要,最多查个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后……刚好是神霄世界开启的时间。 若到时候还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拿出来,证明田安平该死。那幺在神霄开战的那一天,田安平会作为嫌犯被推上战场,他将在神霄战场上,被当做战争耗材来使用。 这并不是郑家父子的所思所想,而是天子的应允! 在天子划下的范围内,北衙都尉的权柄被利用到极限。 郑世看着面前的北衙都尉,竟有一种陌生的恍惚感,当初在襁褓中的孩子,不知不觉长成了眼前的大人,当初单纯执拗跋涉于泥泞的青年,一晃已在官场里如鱼得水。 「你已经长大了。」郑世眼中情绪莫名,声音却平静:「在这件事情的处理里,只是有一点不足。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郑商鸣一脸认真:「未请教?」 郑世道:「你当不了二十五年的北衙都尉。于国事有疏,于你自己有妨。」 「哪怕查到我去职,也一定要公正地彻查下去。」郑商鸣道:「郑商鸣可以任事无能,天子不可以立嫌疑之地。宁可查不出问题,也不能瞎扣问题。」 郑世这才点头,表示认可。 「田帅现今羁押在天牢。」他说道:「在来北衙之前,我已通过恰当的渠道,将陛下令你审理此案的消息,传予田安平知晓。」 「此举意义何在呢?」郑商鸣没太明白:「他早晚也会知晓的。」 郑世道:「我只能说,有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正在发生——他如果要逃狱,只能在这期间。」 天子提戟杀向幽冥世界、此刻正决战冥府之事,也就是郑世这等绝对的天子心腹能知。郑商鸣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有资格与闻。但既然他还不知晓,郑世也就不细说。 「我对田安平不够了解……他会逃狱?」郑商鸣很谨慎。 「田安平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如果这局棋已经变成死局,他一定会想办法掀翻桌子。但在正常情况下,掀桌子只会让他死得更快。」郑世道:「现在是不那幺正常的情况。」 郑商鸣不太敢相信:「我听说有笃侯亲自看着,他现在又被封了修为,怎幺逃?」 「这就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了。」郑世道。 「那幺我应该从哪几个方向预防呢?」郑商鸣问。 郑世道:「设身处地,我也想不到逃狱的办法,但有一个方向或者可以思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万灵冻雪。」 郑商鸣悚然一惊! 这简单的四个字,所涉极其复杂! 十一皇子姜无弃之死,昔年雷贵妃案,名捕乌列之死…… 郑商鸣这一瞬间想到很多。想起当初姜望是如何为乌列、林况挽回名誉,又是怎样放弃北衙都尉之位,最后逃难避险、远赴楚国——就连当时的姜望,都不能真正掀开那层黑幕,直面那堵黑墙! 而郑世此刻所言,无疑是在验证那个真相。 田家和当朝皇后,是有过合作的,在很多年前就有。以其涉事之重,甚至完全可以说,大泽田氏是铁杆的太子党! 田安平的重用是对太子的嘉许,田安平的重责是对太子的打击。 现如今,皇帝亲征在外,太子有监国名分,皇后更是后宫之主。 那幺田安平若想要逃狱,有没有可能……走太子的门路? 郑商鸣心中有一万个理由,认定这件事情不会发生,认定太子不会如此无智。但他无法否认这种可能。 倘若田安平身上有太子不得不出手维护的关键呢? 甚或如父亲所言,有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正在发生……倘若那件大事,失败了呢? 郑商鸣越想越是心惊。 他从来没有想过天子失败的可能,但古往今来,岂有万事不败者? 当今太子在太子位上,已经坐了很多年! 陛下偏爱十一皇子,宠溺三皇女,说九皇子类武帝,好像从未表现过对现太子的喜爱,可如今这位太子自入主东宫以来,一直都没有动摇过位置。 稳坐东宫而不移,本就是一种大势体现。 虽则太子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不抢也不争,但朝野上下支持他、维护帝国正统的声音,也从来都不喑哑。 这是一股绝对不容忽视的政治力量! 「有笃侯在,笃侯应当不会忽视这种可能。」郑商鸣沉声道。 「笃侯虑事周密,自然比你我思虑更远。但笃侯……」郑世道:「支持谁呢?」 便在这时,外间忽有铜锣声响。声音急促,完全盖过雨声,一阵铛铛连响,分明是祝锣! 竟是何等喜事,喧嚣官衙? 果然报喜声紧随其后—— 「太子今临洞真,言知天下重!皇后娘娘传喜临淄,遍发赏钱!人人有份,毋失此吉!」 郑商鸣一时擡头,与其父对视。 太子竟然证得洞真,在这幺恰当的时候吗? …… …… 时间往前推,在这场雨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长乐宫中,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 太子正在慢条斯理地处置食材,炉上正在煲汤。香气静静地漂浮着,有一种让人心醉的美好。 「夫君!」 太子妃宋宁儿从门外探进头来,眨巴眨巴眼睛,神秘兮兮地道:「你今日不太平静。」 「哦?」姜无华长相不如何,但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哪怕提着厨刀切菜,也有拨琴弄弦的美感。刀切砧板,咚咚脆响,竟然颇有韵律,很是动听。 他便这样悠闲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头也不擡地笑道:「何以见得?」 「我是不太懂你在想什幺啊,你心里的事可太多了。」宋宁儿皱了皱鼻子,娇俏地道:「但今日我在外间,嗅得食香略重——夫君不是说,民食天下事,须慎之又慎。不可重一分,不可轻一分。」 她怀抱双臂,很是得意:「以你的厨艺,可不该出这种问题。」 姜无华切菜的动作停了下来,双手按在砧板上。 也不知为何,宋宁儿忽地心中一跳,没了玩笑的心思。 却见姜无华擡头看来,依然温和带笑:「夫人好敏锐,好智慧,真乃东域文月、齐国诸葛!我不过试了一道新菜,加了些许北地风味,还未端出厨房,就被你发现。」 宋宁儿一下子就开心起来,拱手道:「过奖,过奖!」 姜无华拿过一块布巾,慢慢地擦拭十指,语气永远有几分从容:「是我一直疏忽了。宁儿这些年在长乐宫,多少有些担惊吧?」 「没有,没有的事儿。我有现在的荣华,是过去所不能想像的。」宋宁儿的开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凋谢,勉强笑道:「夫君怎幺会这幺想。」 姜无华这时候却有几分认真了:「一定会担惊的,怎幺会不担惊呢?长乐宫就是担惊的地方,太子就是担惊的位子——」 他把布巾放下,擡起头来,温和地看着太子妃:「孤乃无神通之内府,不显道途之外楼。内不结党,外不掌兵。在此大争之世,难任于国。夫人怎会不担心受怕?」 大齐太子声音柔缓:「只是夫人为我周虑,不欲令我忧思。才成天装作无忧无虑的样子,陪着我开心。」 宋宁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挂缀在眼睫毛上,如露珠犹颤。 是啊,怎幺不担惊受怕。 但她知道她帮不了太子什幺,只能尽力不去拖累。 她是小小的员外郎之女,也不知烧了什幺高香,选进东宫来。对于宫内的宁静祥和,她有万分的珍惜。对于宫外的风狂雨骤,她只有小小的挂牵。 而这种挂牵……被注意到了。 「但是不用怕。」太子说。 他的声音温缓,厚重,很有力量。 虽然他在很多人眼中,不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 华英宫主自开道武,养心宫主极类武祖,要论力量,谁能想到这位太子呢? 可是他说道:「今天请太子妃重新认识太子,请夫人好好了解你的夫君。」 「因为长乐宫已经走到了关键的时刻,孤不应该自以为是地叫你不知情——尤其是在你已经心中怀忧的时候。」 他说道:「神通乃秘藏最珍,不仅仅有种种非凡表现,更是让人窥见大道的门径。道途乃外楼最贵,不仅极着于杀力,更是攀登绝顶必不可少的阶梯……」 「但如果我一开始就能见大道呢?」 他渊泊的目光,挑向厨房外,好像第一次将视线从庖厨展向整个天下。 天下何处不在砧板之上,厨刀之下? 「舍弃神通,因为它们只是修行的枝蔓。就像这天子大位,我只需要把握一件关键。」 下雨了。 雨一来就落得很激烈。 姜无华伸出那只好看的手,隔着整座长乐宫,隔着仿佛无尽的雨幕,握住一缕紫色的星光:「自游脉至绝巅,我修行无关隘。只要修行到了,每一步都水到渠成。」 嗒嗒嗒嗒嗒! 雨珠敲打着连绵的琉璃宫瓦。 偌大的临淄城仿佛要被暴雨淹没。 姜无华却推开了门,走到厨房外,种了许多葱姜蒜的庭院中。 风雨都避他。 「风华生来斩妄,也需斩开关隘。青羊勇猛精进,不免翻山越岭。唯独是孤,自开脉那一日起,前方尽为坦途。」 「遍览诸天万界,如孤这般擡眼望绝巅者,也只有海族之骄命。」 「宁儿,这事情今天只有你知道。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有猜想。」 「孤需要的只是时间,孤的对手不止在眼前。不止是那几个可爱又可敬的弟弟妹妹。」 宋宁儿震惊地发现,大齐太子在她面前如此平静地跃升,从神临走到洞真,只是走出厨房而已。 什幺天地门,蒙昧之雾,天人之隔……埋葬了无数修行者的重重关隘,于这位当今太子并不存在! 但宋宁儿没有就此感到安心,而是陷入巨大的忧虑。 天命宝珠,光华自晦,一朝璨辉尽照,是一定要有个确定性结果的! 姜无华已经做了很久的太子,只要保持现状,他就是赢。他应该是最不愿意发生变化的那一位!所以这幺多年来,他是一退再退,缄而又默! 局势真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到了太子不得不主动迎接变化的时候? 「夫君……」她有些紧张。 姜无华就在这庭院仰看天穹,声音也变得遥远:「夫人是否听说过,武祖的传说?」 「武祖证就绝巅之时,紫微为他冠冕,那一夜整个东域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 「从此大齐尚紫,紫气东来为帝王之象。」 「齐国缺乏底蕴,有时候机会渺茫,也不得不搏。」 「遍溯千年,也只有那一位尚存可能。穷占古今,也只有这一次机会,近在眼前。」 「父皇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关乎国运。」 「此事若成,则大齐可以固千秋。此事若不成……」 姜无华最后没有说不成会怎样。 他只是看着这样的雨,这样浓重的夜,呢喃:「紫夜……能再见吗?」 感谢书友「最帅丰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47盟! 感谢书友「叩问本心的拮据者」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48盟! 感谢盟主「狄D」打赏的新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