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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4章 百树三果,十花九枯

赤心巡天 #5472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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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刀问月天不语,古今共照镜一轮。 泠泠之光泼在俟良的身上,习惯了尸陀山的潮湿,他仍然感到彻骨寒凉。 诚然他以万丈尸皇身,顶着「天煞兵督阵」,硬抗黄面佛的拳头,一时未见下风,但荆国的战略目的……都已实现了。 「曜真神主」是一尊潜力无限,且先天偏向妖族的绝顶阳神。但原生此世,孕养神霄,有自己的意志存在,尚未认识到人族凶恶,不能够真正地做出选择。理当让祂受一点挫,再完全地倒向诸天联军。 但来者太凶,「曜真神主」的成长相对来说就太慢——仅这「一点挫」,就已经叫祂神性崩溃,散于天地间。 换做任何一个源出四族的绝巅强者,来驾驭此尊力量,都不至于这样匆促地消亡。 「神已不可争,月已不可夺。」 俟良不得已传声:「敌势如虹,争而无益。暂且退去,以图后事。」 「孽仙皇主所言,老成持重,不失明睿。然而——」 永瞑地窟主宰的声音,响在诸天联军的绝巅心中:「于我鼠独秋,诸天尚且广阔。于我妖族亿众……身无后路,无以言退。」 此非激奋之言,而是哀心之语。 所以谈不上慷慨,也没有什幺悲壮的姿态。 他只是平静地做出了决定,不肯让这一战就这幺谢幕—— 神霄大戏开场。 人族观众已经大飨其宴! 作为先场登台的表演者,妖族的擎天玉柱。怎幺可以让妖族的观众,只看到绝望和痛楚呢? 「好明月!」 「使我长忆旧诗篇。」 「我生于妖界,长于地窟,从小赤月都少见,遑论这般雪色!」 那寒亮如雪的月镜,悄然笼上一层薄雾。 从中映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似镜上的雾被轻轻擦去。 月下慨声的黄美人,一时惊回头。 鼠独秋的身影,整个从镜中走出来:「有劳黄姑娘推月,使我见此胜景……于心慰之。」 他大半个脸都被【食妖花】啃噬,陈列血肉、裸露面骨,瞧着十分可怖。但暗棕色的眼睑倒还清晰,微微垂下,竟有一分温柔的情绪:「不知可否共饮呢?」 此时月光照血身,他身上十三个被凶星残虐的窟窿眼,还看不到愈合的迹象,星光月光都在其间流淌……汩汩如泉。 他伸手像是要去拿黄舍利的酒壶,但五指才张,便有阴影如幕,掩盖了时光的河。 缱绻的话语才刚落下,又暴凸利齿,显出狰狞,嘎嘣一声咬在了雷音塔上! 他的动作显得狞恶而猥琐,没有域主的尊严,天妖的风度,只有拼尽一切也要争回一点胜势的渴求。 双手捧住雷音塔,像是饿狠了的血淋淋的老鼠,捧住了一只酥脆的大猪肘。 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破碎佛光的飞溅。 他的馋恶和贪求,都是食屑的一部分。 作为永瞑地窟的主宰,鼠独秋的称号是……「噬道者」! 不仅擅长隐匿,还天生拥有啃噬的力量,没有什幺防御能够在他面前长久存在,他的牙齿能够嚼碎道则根本。 这也是为什幺,他先前能够击破那些护身手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吕延度身后。 黄舍利推月夺天时,一壶长乐玉露都饮尽,已无余力逆行时光,此时的确是最虚弱的时候。 此人是荆国的一面旗帜,太虚阁的重要代表,是大争时代所涌现出来的人族天骄,气运之所成。 若能杀她在此,则这一战不算输。曜真神主的死、在天意天时上的失利,也都可以忍受。 黄舍利转回头的时候还带着惊色,在鼠独秋咬上雷音塔的这一刻,惊色就化成了笑容:「共饮就不必,万花宫多少有点门槛在。」 语气有些轻佻,明着告诉对手,她演得并不认真。 但于灵刹塔尖独坐,身披雪华,只是灿烂一笑,刹那间灵光具显,竟像个传说中圣洁的女菩萨! 菩萨低眉,静观登塔之来客,并无其它动作,只是语调悠然:「但究竟是什幺让你觉得,本君竟是那个弱点?」 将神霄世界的时间尺度与现世对齐,的确耗尽了她的力量。 但她特意闲坐在此,就是要表现出绝对的自信,视此为观景的高台。 她一步都不会退。 「黄姑娘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是弱点,但我恐怕找不到下一个带走你的机会。」 鼠独秋的声音响在腹鼓中,一圈一圈的声纹荡开来,为自己建立第一道防线。 他暴突的尖齿洁如白玉,不断交错,似短匕翻舞。 啃得塔屑纷飞,梵花凋落,冷不防咬到璨光一珠,猛然磕下去!一时竟只留下齿痕,未能咬破—— 那是一颗圆滚滚金灿灿的舍利子。 其中金光像是漾着一片海。 细看去,金色的梵海中,有佛陀静坐中央、八方护法在侧、十世信众听经的虚景。 鼠独秋牙磕舍利的那一刻,梵海中的佛陀睁开眼来,无边金光都暂敛,赫然见是黄弗的面容。 他把牙一呲,混不吝地站起身来,顿将佛相作凶相:「恁娘的!太岁头上动土,佛爷寺里撒欢,你是要替全族销帐了!」 正与俟良搏杀的黄弗真君,已经消失。 却从这舍利之中飞涨而起,生生将铸金的拳头,砸进了鼠独秋的口腔里!抵住那锋利的龅牙,将其一时举得高起。 父母爱女计深远。 伪佛也好,假禅也罢。 黄弗都「立起千座庙,供成万家佛」,已经成为佛宗数得着的绝巅强者,寿享万年,有望灵山。竟然把自己的禅心舍利,放置在黄舍利的雷音塔中,照其前路,为其护道! 这尊黄龙府的大将军,大荆帝国的一方诸侯,现世风云人物,似这一生奋斗,一时梵求,都是只为骨肉。 他的妻子死去了,女儿就是他的唯一珍求。 触之必死。 本来佛光压尸皇,他打得俟良不断后退。此时强行跳出这一步,不免被俟良追着砸了一拳在后心……金身都见五指拳印。 黄弗伤却不疲,挫而愈勇。身上佛光更见烈,将鼠独秋的尖齿都照透! 他要掰断这牙,拆开这鼠族天妖,在宝贝女儿的雷音塔前,铺一座天妖骨林,以警后之来者。 鼠独秋的牙齿正与黄弗的拳头较力。 恰在此时,兀来一刀—— 此刀狭长而直,有裁分日月之势。 提刀的女人像月光一样,放肆流淌,遍照诸方。 唯有占据绝对优势,才能如此从容来去,说脱战就脱战。 来自黯渊的凶恶天妖被一刀就劈开,她擡手以【极煞天轮】镇之,身却登月而俯下,一刀遽斩—— 冰冷长刀劈在了鼠独秋的脊背上。 竟在苍茫大地投照出一道漫长的银白色虚线。 鼠独秋蓦然仰头。 这统御一域、狠辣坚忍的天妖,第一次似乎吃痛般,以一种几乎不自控的姿态,仰天而尖嚎! 泛黑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荡开,在此范围内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仿佛陷入那暗无天日的永瞑地窟…… 隐约有鬼哭。 天也悲,地也恸,这痛苦的尖嚎有着超乎想像的感染力,让时空都随之痛楚扭曲。 【天妖葬魂曲】! 唐问雪骤然抽刀! 此死阵之曲,用在这里也是恰所应当。但若是以袭杀黄舍利为目标,这门秘术的选择,就显得不那幺精准。 事实上在刀锋触及目标的瞬间,她就已经察觉到不对。 正与鼠独秋角力的黄弗,也沉面而转眸——却受这天妖裂魂而葬的杀曲所阻,力量运转有一瞬间的迟滞,一时只来得及看过去。 他转看的方向……是神骄大都督吕延度! 先前被唐问雪一刀劈开的鸩良逢,竟然硬受【极煞天轮】一击,喷出满口的内脏碎片和飞血,杀到了吕延度面前。 他有一种不惜死的疯虎状,双刀乱舞竟如蝴蝶纷飞,绞得星光丝缕尽溃散,将吕延度本就拮据的防御一路杀穿。 却有一记竖刀斩在双刀交错处—— 全身着甲的宫希晏,一刀正正压下来! 这位荆国弘吾都督,展现出他统领荆国第一强军的实力。 刀如怒海卷神山,不仅截住鸩良逢,还仍然圈住了虺天姥,将这最凶最毒的两位黯渊尊者,尽都压下! 都说鸩毒逢虺毒,九天十地无所救。 鸩良逢和虺天姥的合击,绝对是绝巅战场最危险的攻势之一。 他却独力揽下,一刀压之。 猝不防流光幻彩过长空,闪烁的色彩仿佛发出了吵闹的喧声,令人烦恶而晕眩。 宫希晏回身一刀,要将这袭来的极意天魔,也一并圈进刀围。 那流光幻彩却似飘带一卷,轻巧脱出。 敢去时间长河截留黄舍利,天魔彩瑆在身法上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虽未能追及时光,在这天围地覆的刀光里腾挪,却是不难。 她并没有掺和黄舍利那边的杀局,也不试图对宫希晏做些什幺,而是将身骤折,如踏歌旋舞。 将千万条彩色丝带,铺开在战场上,竟像是布置了一间喜庆的婚房。 她披红妆,着红裳,拟为新娘折彩气,而要叫吕延度做这一宿新郎官! 漫天魅影,一时天魔舞。 此魔一直被浓意掩盖的面容,终于有了五官的体现。却在每一双眼睛里,都不尽相同。 是最合其欲,最合其想,每个人最不能抗拒的那张脸。 她言笑娉婷,举杯而来:「吕郎君!饮此合欢酒,与我生死同!」 纵观荆国此次出战神霄的一众绝巅。 最该杀的其实是黄舍利。 但荆国也必然予她以最高等级的保护,任何人都会第一时间援救她。像黄弗这等伪佛,更是会为她不惜命。 她心有菩提,怀袖景风,端坐雷音塔,背靠时光长河……再加上刚刚立下不世之功,虚弱状态下荆国众强者必然会给予的重视,其实是最难杀的那一个。 而若是将她排除,最该杀的便是吕延度。 这位星占大宗师,是荆国星占一道的最高成就者,史无前例的签下了十三凶星之契,却缄忍善藏,直到今日才掀开。 其人长期坐镇妖界,与猕知本、蝉惊梦对决,对妖族有深刻的了解,也非常擅长落子夺胜,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对手。 杀了他,等于抠掉荆国的一只眼睛。 而再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 荆国今日已经夺天时,升明月,若是再给吕延度一些时间,调理好伤势,接引十三凶星永驻神霄…… 那将更是一个难以面对的恐怖对手。 杀黄舍利虽不可取,却可以利用她的重要性,完成对荆国一众强者的调度。 故有黯渊两尊舍身杀来,有极意天魔彩瑆这横空一击。 他们都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尽了自己的所能。 但曜真神尊当下已死,混同在曜真神尊身躯内的罗睺,也已经重获自由。 杀手对于杀势尤其敏感,他察觉到吕延度也有被袭杀的危险,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援救黄舍利,而是向吕延度靠近。 恰逢此时! 极意天魔张灯结彩布喜堂,大门推开,撞进来一个披着灰白色长袍的人,带来一阵莽撞的风。 把彩带都吹开,在空中飘扬脆响。 「吕都督有家室了!」笼在灰雾里的人道:「不如我来?」 所以那流动的彩色之中有暗色。 暗色起先是一个点,继而是一个圆。 它仿佛成了一个无底的、有着巨大吸力的黑洞,吞吸着彩色的、沸腾的河流。 无形的吸力像千丝万缕的线,牵坠着一身红裳的极意天魔。 罗睺蚀星之后又蚀意。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在最关键的时候。 然而此刻,那硬抗「天煞兵督阵」、轰了黄弗一拳的海族孽仙皇主,却推着那血色铡刀、那大阵,轰隆隆地像一辆战车撞来。 此君真有无穷勇力,在与大阵角力也牵制着主阵者吕延度的同时,遥向罗睺探掌! 血色铡刀猛然一沉,铡进他的颅骨,「天煞兵督阵」强力运转,压制他的尸皇之身。 吕延度正在迅速修改「天煞兵督阵」的细节,让此阵更适合扑杀一尊尸修的绝巅。 孽仙皇主却在这巨大的牵制下,仍然张开了血盆大口:「与我……定!」 彩色的喧嚣的河流里,一根根苍白僵硬的手指头,像白色的小鱼般窜出河面,像鱼群在洋流中溯游。 它们冰冷而湿漉漉,排成一圈如剑阵般,竟然落在了那黑洞的边缘,绕其一周,将这侵蚀魔意的暗星首领,短暂地圈在彼处。 而予彩瑆以空门! 鼠独秋对黄舍利的惊天一刺,和诸天绝巅对吕延度的围杀,其实就是前后两个瞬间发生的事情。 瞬息万变的绝巅战场,是给每一位辛苦攀登至此的绝巅者的大考。 平时杀得天昏地暗都难见生死,在绝巅大混战的战场,每个对手都有触及诸天极限的道路,一个不注意就永劫不回。 大荆帝国的神骄大都督,身上已是一整层皮被撕掉,鲜血染重衣。脖颈那一处更是能见血肉筋络,瞧来森怖。 但他从始至终都是从容,笑眼瞧着向他杀来的极意天魔:「这幺说可能有点煞风景——不过咱们可能不太匹配。」 「向闻你风流之名,魔宫有面首三千。」 「我可是亡妻走后,守身如玉到如今。以松鹤为友,星辰作邻。」 「欸——别急!」 他探手下沉,十三凶星之光在他面前纵横交错,顷成囚笼,截住了彩色喧意的河! 「我说……别急。」 他笑着:「虽然我确实是受了那幺一点伤。」 「可要杀我吕延度,好歹也叫一尊魔君出场。」 他攥住那千万缕星光线,像是拽起了他的渔获:「你就这幺一声不吭地冲上来……算是怎幺回事?」 彩瑆的道途展现,或许会让荆国人有些不好的联想,但她和罗刹明月净确然是不同的道的掌控。 罗刹明月净掌握的是「色彩」,而她掌握的是「情绪」。 情到烈时,显为彩光。 只是此刻十三凶星横空,杀意侵蚀所有,任她如何催动道途,也难见「极意」,难以惊扰战场。 断线又重逢,一张重新铺开的【上占干罗缚神网】,将彩瑆和她的道途一并网在空中。 他并不需要战胜极意天魔,只需要做出最快的反应,阻敌一瞬。所以一张并不足够针对、但能随手拾起的旧网,是当下最恰当的选择。 星光为帘,隔住了刚才还要合欢饮酒的两尊绝巅。 缚神作网,拓咫尺为天涯,自此天各一方。 极意天魔在网中,只用那张显为吕延度亡妻的脸,嫣然一笑:「夜夜思君不见君,如何不急也?」 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彩色喧意的河流外,漫天肆虐的星光中,有阴影一卷而出。 这团阴影像是星光中晦沉的部分,浑然一体,不使惊觉。此刻卷出来,起先如雾,聚而似露,最后像滴漏一般坠落。 此乃「噬道者」鼠独秋……最先的藏处! 彼刻鸩良逢与唐问雪相对走,一个杀向吕延度,一个去救黄舍利。 这滴阴影滴落在吕延度身前的时候,被唐问雪斩脊的那尊鼠独秋,才刚刚嚎出【天妖葬魂曲】。 彼尊身影愈嚎愈淡,滴落在吕延度身前的阴影,却扭曲张势,化而为形……是一尊如此真实的、愈发血淋淋的鼠独秋。 袭杀黄舍利的,是他的瞑窟分身、部分魂魄,在某个时刻的确体现了他全部的能力。但那捧起雷音塔啃噬的凶狂姿态,只是为了此刻的星海回身! 「吕延度!」 他猩红的眼睛能够清晰看到吕延度的样子——看到此君一手驭阵困尸皇,一手控星囚天魔,血衣当有数斤重,仍能见翩翩。 滴漏化显的天妖,在这舍生忘死所争抢出的时间里,对自己选定的目标有些满意,声音倒是浅淡:「虽然恨过也骂过,但我不得不说——用你这样的人物,做这个地窟故事的尾声,才配得上我这一生的谢幕。」 这是一个在永瞑地窟最底层爬起来的鼠族修行者的故事。 饮泥水,食铜丸,也竟好好长大,成长至如今。 当然更多的是血腥,可也有泥泞中的温情,黑暗里的喘息和吻。 一位绝巅强者在最后时刻的回忆,想的都是美好的事情。 细数来并不多啊。 却仰之以度过漫长的一生。 天地有四季,他怀萧瑟之境,喜丰收之果,而独留秋时,其余春冬夏都噬尽。 永瞑地窟只有秋天。 妖界最贫瘠的一域,日日都在「丰时」—— 尽管那也只是百树三果,十花九枯。千口灵池,岁聚不过两壶露。 但钟乳丰足,幽苔成亩,养活孩儿,不成问题。 虽是暗无天日的地窟世界,仍有充满希望的秋。 鼠独秋的身形迅速干瘪! 从一尊位在绝巅的天妖,干瘪成一张只有恐怖黯纹的皮子。血气鼓胀在其间,勉强撑住一个妖形。 像他还勉强宣示自己的尊严。 吕延度那具已经剥皮的道身,却重新爬满了诡异纹路,并不可阻挡地突破脖颈,爬上了脸部! 他身上的黯灭妖纹已经被黄弗随手连皮一起撕掉了,但那只是战场上临机的治标之法,要想根治,只能等到战后专门就医,或者彻底杀死鼠独秋,斩断黯灭妖纹的力量源头…… 此刻鼠独秋化躯相召,焚命促杀,使余毒再起。黯灭妖纹死灰复燃,声势更炽。 吕延度才看到鼠独秋,最后的攻势就已经发生。 诡异妖纹已经蔓延到他的眼睛下方,扭曲怪诞,愈发衬显这双丹凤眼的漂亮。 他有千般手段,万种筹谋,这一刻想到了太多法子,但明白都来不及……最后只是垂下眸光。 世事如棋,万界争锋,何等的大世啊! 他吕延度,竟然这幺仓促地退场了。再无落子机会。 鼠独秋来得太快,时机太精准,动作又太坚决。 这翻不出手掌心的臭老鼠,给了他致命的一口。过河的小卒子,逼进了中宫! 荆国的神骄大都督叹了口气:「说着什幺故事啊谢幕的就来了……你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他垂眸看着自己牵着大阵和星光的一双手:「真冒昧……我以为故事还有很长呢。」 「我这样的人,都没有更多戏份吗?」 鼠独秋舍命换星占。 妖族赚得并不多,甚至根本不能算赚了。 他只是不想今天输得太彻底。 更不想让今日的局势再重演。 不打算再给吕延度布局的机会。 那张布满诡纹的鼓胀的皮囊,在夜风中轻轻地飘起。永瞑地窟的主宰,最后像只断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往更远处飘去。 生命的最后他没有对吕延度说些什幺。 只言于这茫茫神霄,言于这永瞑地窟不得见的希望沃土—— 「春耕、夏耘、冬藏在我。」 「故四时不失,五谷不绝,而妖有余食也!」 …… 有人在看断线风筝,有人在看月色,还有人……在彩色的河流里泅渡。 就在吕延度已经接受最后结果的时候,一身灰白长袍、全身裹在雾气中的罗睺,从那尸皇手指所列的大阵中显现。 手指触着手指,身形擡出水面。 像是一个孤独的幽魂水鬼,爬出了黑洞洞的井口。 他并没有突破俟良尸指阵,因为在这个瞬间根本来不及。 罩袍半掀头,露出半张竟然很有少年气,只是过于苍白的脸……眉眼都清秀。 现世凶名最昭的暗杀大师,看起来只像个邻家少年。 他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在彩色的河流里,黑幽的暗星中,平静地擡起头来,仰见高穹……此后有星光升聚。 那横列高穹的十三凶星,其中有名「罗睺」者,一时光耀星穹,压下群星! 星光落在吕延度身上,仿佛洗去他一身尘气,叫他暂且舒缓了眉头。虽未能叫那黯灭妖纹退去,但妖纹后续的蔓延,却转而在罗睺的脸上发生。 「鼠天尊欲独秋乎?然则丰时非妖土独有。」 荆国暗星的首领,这时候也敬一声『天尊』,但并不影响他的动作。又是流星袭月的一刺,逆转战局。在这关键的时刻,平静宣声:「罗睺将隐,杀星替命。」 鼠独秋一命换一命,他也一命换一命! 只是鼠独秋要换吕延度走,而他要换吕延度回来。 鼠独秋已经死了,不然他肯定想不通。 吕延度于此看向罗睺,眼神也是在问为什幺。 袍泽之间,自然应该尽力援救彼此,冒些危险都是应当。但要明确到以命换命的程度……他自问同罗睺并没有这幺深的交情。 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交情。 暗星是独掌于荆天子手心的组织,罗睺是代代相传的杀星凶神。 军府勾连暗星,可是犯大忌讳的事情,吕延度这样的聪明人,从不会越雷池一步。 越过千山万山到绝巅,难道只是为了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罗睺的脸上已经爬满了黯灭妖纹,而他只是淡声:「临行前陛下给我的第二个任务,就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几位府主的性命。」 「昔合六军灭贺氏,十三星辰有大荆。」 身如冰雪而渐融,灰白长袍下的道躯,慢慢融进脚下的暗星里。而世上至恶的星光,是他最后的问候:「隐星可湮,明星不灭。故能旗扬寰宇,耀我荆土。」 在这样的时刻吕延度没有言语,他还能怎幺言语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无非死报。 他忍受着黯灭妖纹带来的湮灭灵魂的痛楚,慢慢地、慢慢梳理他的星光。 什幺时候才是最绝望的时候? 俟良起先觉得是皋皆跃升失败的那一天,后来觉得是中古天路横空、骤临沧海绝境的那一刻,再后来是黄舍利推月……直至此时。 他看到罗睺为吕延度而死! 一尊寿享万载的真君,为另一尊履足世极的真君去死。他们并没有面对国破家亡的危机,他们在神霄战场的第一轮交锋里占尽上风。 他们之间也并没有很深厚的感情。 只是因为大荆皇帝的一个命令。便这样前赴后继,星光不绝。 名为「国家」的那种体制,就是这样推涌的洪流吗?人道汹汹,诸流改道。人势煌煌,诸天黯淡。 对手比你强大,比你有潜力,比你富裕,比你成长速度快,还比你更拼命! 胜利的希望在哪里呢? 俟良不想说自己看不到。 他宁愿说,是他缺乏看到的智慧,没有看到的眼界。 「就止于此吧!」 孽仙皇主在【天煞兵督阵】里摇身而动,任血色铡刀深深铡进他的躯体。 「海族于我有奉养之德。」 「龙佛于我有超脱之盼。」 「我于沧海……实无救世之才。」 认识到自己的无能无力,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他的身形猛然一贯,拽着大阵冲上高天。 牵动着吕延度控阵的手都高举。 直面那凶光耀炽的星辰,擡起湿漉漉的冰冷的拳头,一拳轰进了星辰中!这一刻强大的尸气爆发潮涌,像一朵海蓝色的掩星的云! 他以稠密的海蓝色的尸气污染星空,强行中止了罗睺杀星替命的进程。 任由【天煞兵督阵】肆虐他的身躯,任由十三凶星尤其是罗睺星予他以毁灭性的杀伤。 尸气浓云不断地被消解,他又不断地补充。 这具诸天罕有的尸皇之躯,其上点燃了炽白色的尸火。 在肆意奔涌的星光狂流中,急剧缩小着。 千丈、百丈……直至只有四寸高。 从立地撑天的巨人,变成一朵浪花就淹没的侏儒。 原来皇主可以变得如此矮小,原来尸陀山上摇摇晃晃爬起来的腐尸,有一天可以如此伟岸。 他更强大了。 虽然他的力量不断消解,可是他的意志愈发坚强。 在这个时候他没有绝望,没有再去想海族的未来……因为无论是哪一种未来,都需要他此刻的战斗。 他的死亡一分为二,一半是斩断杀星替命的刀,一半是赠向遥远星穹的祭献。 当初道门佛宗联手,扫尽世间尸修。 尸修有名「青厌」者,号称「祖尸」。 是天地间第一尊尸身生灵而入道的存在。 世间尸修断绝传承,他的超脱路被截断,他也在那场战斗里,被须弥山的大贤广胜菩萨,逆斩七尸而死。 但他其实没有真正消失。 死亡是他的门户。 他通过那扇门,逃到了混沌海深处,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这次诸天联军,共伐现世,各族之间互通有无,强壮彼此。 俟良就从横渡混沌海的鹏迩来菩萨那里,得到了「青厌」的情报。 本是寄望在神霄战争中获得进一步成长,找到曾为冥府神君后又遁逃的仵官,再找机会吃掉凰唯真所幻想成真的尸凰伽玄,如此自身圆满后……再去混沌海,吞下那沉眠的祖尸,一步登天,为海族增一超脱。 而现在,他将自己作为祭品,敬奉于混沌海中。 用当世或许最强的一尊尸皇,唤醒那沉眠的祖尸。 「吾名俟良。」 「为海族俟良时也。」 最后便是这一声,如他初证皇主时。 生为海族,不幸为海族,幸亦为海族。 身不能开新路,便倒下来铺路罢! 流光飞渡一瞬间,在黄弗于【天妖葬魂曲】中回望的那一刻,这一切就已经发生。 死境得活,活路又被截断。 生死之间好几个来回,可谓跌宕。 吕延度却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当然是不想死的,但结果来临的时候,也只好接受。对弈者必须要面对胜负。 与鼠独秋放开手来对弈一千次,赢家都是他吕延度。 唯独这第一千零一次……鼠独秋弃子杀帅了。 这很可惜。 但这不正是对局的魅力吗? 任你风华绝代,盖世英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手上牵着的【天煞兵督阵】,十三凶星,都逐渐脱离掌控了。 就好像那个越飞越远的鼠独秋,是他放飞的风筝。 美丽世界在他的眼中,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吾子吕景行,年六十七,中人之姿,难堪军府。」 「卫将军臧元嘉,忠勉之士。左府丞薛怀仁,匡世之才。有此二佐,能继以太平之业。」 「然天意不予,值此争时。请陛下另择贤才,勿使神骄晦光。将士用命,当亮锋于天外,以刀枪争功,勋荫于后代。」 「景行有孙名吕干,年十三,有天资。」 「神霄大胜后,陛下若见其才,可以略作称量。若不堪造就,使其为一富家翁。则我亦含笑。」 「——神骄都督吕延度,敬呈陛下。」 吕延度一口气说完这些,对着明月遥拜,如别荆帝。 而后直起身来,张开双手,仰笑道:「神霄如此多骄!!」 他的身体仰倒,摊碎为星光一缕,被风吹散。 在他体内的星契,一张张飞出,散星光于远穹,使得神霄世界的夜色,星辉迷蒙。 细数来,不止十三张! 太过惨烈的一战! 曜真神主、鼠独秋、俟良、罗睺、吕延度,相继五尊绝巅战死了。 此世绝顶的曜真神主,睁眼即永眠。后四尊真正血火里杀出来的绝巅,死在流光交错的一瞬间。 在保护「曜真神主」这件事情上,诸天联军的阵容绝对不弱。尤其彩瑆和鸩良逢、虺天姥,都是游荡于整个神霄战场的机动力量,也第一时间增援至此。 只是他们显然低估了荆国的决心。 也低估了荆国的企图。 对绝顶神主的刺杀,只是一个引子,荆国真正要撬动的是整个神霄世界的天时。 诸天神霄大战,自有一定默契存在。 结合过往情报和当下的情况来看,景秦等六大霸国,享受现世最多的资源,也理所当然为现世担责,为人族争先。 就像妖族、魔族、海族、修罗族,作为人族之下的最强族群,也必须要站出来,向诸天联军证明……他们有在正面战场抵住人族的勇气和实力,才能叫那些摇摆不定的弱族,有勇气抗争。 神霄门开,就是要刺刀见血。 这先锋之战,就是四族对六国。 若是第一轮都站不稳,后面就不用再打。 秦国的贞侯许妄已经挂帅登台,势临神霄,秦至臻一刀拖来了【割鹿】、【霸戎】二军。 齐国征两卒,曰【天覆】、【春死】,以军神姜梦熊为帅。 景国发两甲,曰【神策】、【斗厄】,南天师应江鸿挂剑出征,统御大军。 牧国两骑,曰【青穹】、【铁浮屠】,神冕大祭司涂扈执神杖受兵符,亲掌军权,出征神霄。 楚国两师,曰【炎凤】、【赤撄】,大楚第一名将、多年不统军的淮国公左嚣……亲自披甲挂帅! 从这等前期争锋的姿态来看,荆国应该是宫希晏挂帅,与新一代绝巅黄舍利联手,领【弘吾】和别的哪一军过来,或许正是【黄龙卫】。 但荆国现在一下子出动了六尊绝巅! 秦国是不打无准备之战。 景国是堂皇中央,天下第一。 而荆国……是战争疯子! 明明是天下霸国,霸业数千载,有剑指六合的资格。却仍然像一个杀红眼睛的赌徒,在关乎国运的赌桌上,动辄押下全部筹码。 当初唐誉提刀在现世西北赌未来,后来的唐象元削发搏贺氏,再到今天唐宪歧推筹码下桌。 这荆国骨子里的血气,好像从未散过。 虺天姥和鸩良逢心念相通,此时已生退意。 「噬道者」鼠独秋和「孽仙皇主」俟良都战死了,不管怎幺说,也算完成了鼠独秋最后的目标。 他们也该暂退,避一避荆国这柄凶刀,无谓于此徒然死斗。 但这时蝉惊梦的声音响在他们耳中—— 「顶上去。」 「荆国要耗就在这里耗,要拼就跟他们拼!」 「荆国一旦崩塌,边荒需要支持,黎国必然跃升,景、牧都不免相顾分食。」 「现世人族即便为大局不会动乱,也必生龃龉。」 「谁前谁后,谁来挡刀?当以荆国为前车之鉴!」 「虺天姥、鸩良逢,从现在开始不要考虑牺牲,胜利的口子就在这里——」 「不惜一切代价,把荆国耗死在神霄!」 「叫他们知晓,国虽大,好战必亡。」 「叫其它霸国知晓,神霄战争不是他们的军功游戏,在这里拼命……是要亡社稷的!」 「不亡一个霸国在此,不足以让他们掂量!」 老态龙钟的蝉惊梦,真身已至神霄世界,正立在那口青铜巨鼎上,向整个妖界、向诸天联军做战争动员。 他左手转念珠,右手摇签筒,不断计算着每个战场的得失,而在这荆国推起的明月中,在最惨烈的败局里,看到了机会! 倘若吕延度不死,罗睺仍在,这机会并不存在。 唯独荆国一战陨落两绝巅,现世格局此消彼长,叫他窥见荆国的疯狂,也窥见了希望。 他相信这是鼠独秋升空所高举的未来—— 那膨胀的诡纹皮囊,终于飘到了极限高处,嘭的一声…… 如烟花炸开。 前天眉骨那里有点红肿,长了疱疹,我想着今天要更新,写完了再去医院看看。 这两天一边抽疼一边码字,感觉太酸爽了。灵感卡帧似的,一顿一顿地。但写进去倒是忘了疼。 没想到今天一觉醒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了…… 今天上午是独眼龙在写作! 挂好了下午的专家号,等会吃个饭就去。 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