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Novel

Back to Home

第277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

赤心巡天 #5581 6/25/2026
Back to Chapter List
就在天隙裂开,浊浪奔流,仙帝睁眼的瞬间。 紫极殿前的管东禅二话不说,提刀便走。弃登天未得的满朝文武于不顾,一步跨长阶,再一步,已至长乐宫外! 孝带缠额,是祭先君。右臂缠白,是为国诛贼。 今日站在浩荡人潮中的青紫之辈,态度也不尽然相同。 对身为「天子家奴」的丘吉来说,这当然都是一种对抗。 但在镇国明王管东禅的视野里,这两种态度界限清晰。后者可以宽容,前者能够争取。 李正书在太庙被放回,今又来祭先君。定远侯在重玄祖祠被释放,如今还留在重玄族地。这也是两种态度。 前者怨先君而忠先君,后者忠于家族,忠于活着的大齐天子姜述。当皇帝变成先君,他会守着世家的本分,不再轻易站队……重玄家吃够了站队的教训。 姜无量在法理上并不正确,但在血统上毋庸置疑,在力量上冠绝天下。 当时在重玄族地,祂若是杀了姜无华,今天紫极殿前对抗新君之朝臣,至少要走一半。 因为长乐太子姜无华,是大齐霸业托底的一种选择,名分、能力,全方位无缺。 养心宫主姜无邪已死,华英宫主姜无忧几乎道心崩溃,失去了为君的志气。杀了姜无华。所有心向国家者,就没有别的选择。 可新皇没有这样做。 就如先君从头到尾都不愿分裂国势,最后选择以阴天子相搏。 当姜无量坐上那张龙椅,祂也戴上名为社稷的枷锁。 祂若不能承社稷之重,不能顾全国家,祂就没资格与先君相较,不可能成为更胜于先君的帝王! 祂有绝对的信心赢得胜利,也要预期失败后,国家仍然能有的未来。 黎国皇帝洪君琰,有「红尘枷锁堕超脱」的设想,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他理解至高权力的意义。 这种顾全,这种为国家利益而做出的让步,而导致的自身局限,就是「红尘枷锁」的一种。 诸如此类的枷锁,在达到某一个限度之后,在力量的表现上,完全可以牵坠超脱。 这就是坠杀超脱的原理。 先君以社稷自锢,新君亦如是。 事实上姜望亦如是! 今日缠白伐君,他理当举先君遗诏,奉长乐之旗,哪怕高举华英宫……而不是仅仅自己一马当先,说一句「愿从诛逆者缠白」。 这样他都有足够的退路可言,免于所有非议。 但无论长乐太子抑或华英宫主,事实上都在新皇手中,随意一念即折旗。 他不愿去赌姜无量的格局,不愿置长乐太子于风险中。 管东禅完全明白,无论先君新君,乃至今日提剑缠白的姜望,都是深爱齐国的人。 可他管东禅,信仰新君胜过大齐,信仰极乐胜过天下。 在阿弥陀佛毋庸置疑的胜利已经动摇的此刻,他必须寻求一切压倒胜利天平的可能。 所以他要斗杀姜无华,让紫极殿前的人潮分流。虽不能动摇姜望的剑,却可以动摇齐人的心。 长乐宫里并不冷清。 虽然国家易鼎,长乐一夜变冷宫,人心惊惧难安……但真正弃宫而去的人,却并不多。 今日是新君的登基大典。 今日也是先君的祭礼。 长乐宫里,人人素衣冷食。 管东禅驾刀来此,却于宫门,一见凤颜—— 大齐帝国何太后,在几位忠心太监的拱卫下,亲为儿子守门。 长乐太子说姜无量绝不会来杀他。 何太后却固执地握持凤簪在此。 她并不是有着算到了一切的智慧,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不顾念儿子的安危。 「管东禅!哀家记得你!乱臣贼子,敢闯宫门!胆敢上前一步,哀家必簪裁此衣!」她握簪并不触颈,而是扎在肩窝,扎进里衣,已见殷红。 姜无量若要抹掉长乐宫后患,应当再背上一个弑母的骂名。 她是先君的皇后,是姜无量必须要承认的母亲。 而不动明王辱其母! 君天下者,不可不杀此乱王。 哪怕这些对于姜无量无关紧要,于她已是最沉重的筹码。 正在宫内跪灵祭祀的姜无华,披着孝服匆匆赶来。 见到管东禅,反而眸光一挑,一边把母后往身后拽,一边翻出眉刀往前走:「宫门深锁隔千秋,朕还以为要终老此生——看来外面的时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管东禅这样的人物,都如此急切地杀上门来,公然违背新君旨意,说明新朝局势已然崩坏! 以大局而论,此时此刻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他的母亲正在做这件事情。他大可以跪坐灵前,佯装一切都不知,躲到最后一刻。 但志为天子,岂能失之担当? 今日怯家者,他日必怯国! 太子妃攥着一把剪刀,还在宫内往外飞奔,靴子都跑掉了一只。 那些惊惶不安的太监宫女,回过神来也都涌近。 长乐太子待人极厚,人心亲近可见一斑。 管东禅并不废话,走过去的同时已擡刀—— 倏然人间见明月! 明明是青天白日,此刻却有巨大的明月高悬于天。 不同于昨夜的青石明月,给人安宁的感觉。此时的这轮巨大明月,却让人感到芳华和浩渺,而真正的强者,能看到随之涌来的引力潮汐! 明王戒刀落下来,一斩为空。 眼前所见为碧海。 在无边无际的浩瀚海面,白衣飘飘的重玄遵,踏浪而来。 管东禅挑眉:「我以为重玄家已经做出选择了。」 「谁告诉你的?」重玄遵施施然问。 管东禅握正戒刀:「你的堂弟默认一切发生,你的叔父还好好地在重玄族地。」 「关我什幺事?」重玄遵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着刀,步履从容:「我们都分家了。」 他擡起手来,将这壶酒,倾在身前,如同当年,言必「饮甘」—— 「紫极殿前站岗者,不独姜青羊。」 「难道只知武安,不闻冠军?」 …… …… 朝闻道天宫初开之日,包括原天神在内,曾有一再的追问——天上是否有仙。 仙的确存在。 仙帝沉眠在深海。 额披雪,身着紫,臂缠白。 这样的姜望悬停在仙帝睁开的眼眸中,像一轮永不能磨灭的晕影。 无数个姜无量都被剑锋抹去了,余者都归于金身璀璨的阿弥陀佛。 这样的长相思横掠过长空,留下一抹深刻的白—— 那是真正的「空」。 其中有大片的色彩,如决堤溃涌,在佛境的裂口奔流。 它是极乐世界的失血。 更是被硬生生拔出来的、已经填入极乐世界的极乐仙宫! 姜无量借极乐仙宫来填补极乐世界,欺的不过是仙师死,仙帝沉眠。 今仙帝归来,自要物归原主。 两种因果纠缠,两种超脱层次的力量拉扯……这极乐仙宫的部分,几乎被撕裂!一部分已经彻底融进了极乐世界,一部分却被扯裂出来,形成虚幻的仙宫。 这座仙宫的本貌,呈黑白二色,并不如人们想像的那样桃红艳紫,当然也并不呆板肃重。虽则主体建筑只见黑白,却不显单调,诸气混转,五行协调。 其间男男女女,妙舞欢歌,绝不是三分香气楼里那般纵情声色,而是舒适自然,由衷喜悦。 极乐仙宫的「极乐」,并不是什幺艳色的想像。而是阴阳,是天地,是一种和谐的状态。 姜无量正是以这种世间万有的和谐,来填补极乐世界的基础,希望众生都生活在一个万分和谐、无不融洽的理想世界。 而今仙帝落于此世,取走了它的「和谐」!遂见时空缝隙,无处不有的撕裂。 姜无量所求众生平等而后极乐,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众生的「不协」,不同种族,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不同命运,不同个体……时刻发生、无处不有的矛盾。 仙帝这一剑,动摇的是整个极乐世界的根基。 但这只是开始。 大片大片溃涌的色彩,让无限光明的极乐世界,多出一份光怪陆离的瑰奇。 忽然时空冷。 色彩亦结霜。 那一尊无穷高岸的阿弥陀佛,一只佛眸被斩碎了眼皮,金瞳之上印住赤金的一横,仙佛两意无休止地厮杀。另一只佛眸……眼睫如冬枝,竟然挂上了几许冰晶! 姜望额上所戴的雪,不知何时已飞了满天。 那一道道留在佛境高空的「白」,是这个无边世界不能愈合的伤口。 而在色彩河流之外所涌出的寒潮,刹那间席卷禅境。令钟声都迟缓,叫菩提都结冰,佛莲也如冻塑,灵山都成雪山。 无所不在、无所不显的寿光,也在这刻被冻结。 阿弥陀佛有无量寿。 仙帝有凛冬仙宫亦曰长寿宫! 对于寿数的理解,二者都站在历史的高点。 凛冬一剑天地改。 此世无不死之树,此世无永生之花。代表阿弥陀佛至高理想的极乐世界,两剑之后就已面目全非!不见旧风景。 就连昨夜不断破灭又再生的东华阁,此刻也静寂。朽即曰朽,残即曰残,再不可寿无量。 仙帝视于阿弥陀佛,没有握剑的那只手遥遥一按—— 正在山腰同弥勒侍者大战的护法天龙……遍身龙鳞都逆张,一霎金归为紫。 天子龙气所化的龙,佛性不见,威严不见,却有呼之欲出的灵性,溢满在龙眸,而竟踏云便走,一霎夭矫在高天。 龙行紫云,雨落灵山。驭兽仙术,独步人间! 「驭兽」作为曾经横世的仙宫,是切实传下了大道。阿弥陀佛却还没有真正走到众生极乐的境界……举凡极乐世界里的飞禽走兽,没有一头能够逃离仙帝的驭使。 便于此刻,被姜望推走的知闻钟,轻轻一晃作铃响,如念珠悬挂在永德禅师的脖颈间。 身前无龙,身后无人,迎着骤雨上山巅,雨珠在他的光头上滚落。 他一如既往地咧嘴笑着,笑得实在欢畅:「憾甚!弥勒未生,吾教不兴,此生枯待无果。幸甚!弥勒未生,末法未来,众生未有穷途!」 「南无弥勒上生!」 他忽然明白——弥勒的慈悲是永不降临。 禅光沐浴他的道身,胖乎乎的肚子仿佛能够容纳一切,就此欢笑,合掌下拜! 无尽虚空有菩提树,上下无穷,根系因果,枝蔓时空。 阿弥陀佛的修业,是时时刻刻都在生长的禅枝。 永德禅师深拜之,敬颂之,他所期待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如同沉甸甸的道果悬在枝头,也切实有虚幻的弥勒禅果的体现……竟叫无边菩提树都摇晃起来—— 佛陀金身晃动根因,立见不稳。 钟声连响。 我闻钟此刻也飞回命运菩萨的腰间,【妙高幢】从佛陀华盖又复收回为伞剑。波涛汹涌的命运,推着他走向叵测的未来。 他立睁双眸,如悲似叹:「命运翻覆苦乐多,愿加一羽见鲸落!」 在「我闻」的钟鸣声里,这支伞剑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华光,竟然往前推动,刺破了阿弥陀佛的指尖! 在无穷广大的佛陀金身,这一点剑创实在微渺。 但由此荡漾开的伞剑华光,像是将这座阿弥陀佛的金佛身,洗去一层金粉,又撕去了一层金箔。 梵钟未绝。 广闻钟坠在了三宝如来的耳垂下,像一枚天青色的耳坠,在风中轻轻一摇……广闻天下之道,映于琉璃佛眸。 净礼的泪珠就没有停下过,此刻一颗颗载着复杂的信息流坠落,折射出诸般幻彩。 三宝如来的拳头往前推,一下子掀翻了阿弥陀佛! 纵然世间绝顶者,相距超脱也甚远。 他们是浮云,是尘埃,是阿弥陀佛根本不需要过多在意的蚂蚁。 可一旦把他们放到胜利的天平上,它们也成为真正的砝码! 在诸天万界无数持诵阿弥陀佛之善信的骇然感受里…… 岿然永恒的佛陀金身,竟然向后倾倒! 再无永伫的山河,再没有永远的传说。 向后仰倒的阿弥陀佛,已经遍身披雪,眉眼结霜,凛冬仙气结成缠身的锁链,冥冥之中降临一座辉煌的仙棺—— 它简直是一座宫殿! 高阔,威严,霜冷。是永恒的冰雪,雕刻成的寂灭之棺,要于此刻,埋葬窃居君位的佛。 阿弥陀佛向后仰倒的过程,亦是仙棺筑造的过程。 当祂跌进这仙棺,便会迎来最终的埋葬——将以极寒凛冬,冻杀无量寿。 而祂不见悲喜。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祂和仙棺之间的短暂距离,这一刻竟然不断延展。 无边的佛光都被仙帝推到世界角落,无量的寿光都被凛冬冻结,佛陀的金身也被剐掉了几层……可祂眼中仍有光。 一点光,便是无量光。 这不过一次跌倒的距离,已建立广阔的时空。广阔的时空里,光亮无穷。 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里,无量寿佛永远不会彻底倒下,那幺祂跌倒这件事情就不曾发生。 凛冬寿棺无限远。 「无量是我根本义,是究竟、是圆满、是不可限量。」 「非无量不可含摄一切功德,非无量不能无憾。 「无量佛乃一切佛,见我如见十方一切佛,拜我如拜十方一切佛。」 「如来!」 祂颂声:「此亦众生,众生有仙——」 祂竟以无量根本义,含摄所有,要将仙帝所留下的一切创伤,都包容都消化,要将仙道,也合进极乐世界里! 却只闻天风呼啸,那声音暴躁到切断了禅声。 极冷冽的尖啸声里,礼玉的敲声十分清脆。 仙帝之袍飘荡在无穷的时空里,携日月星辰,带风霜雨露,仿佛要在这段匆匆掠过的旅途里,创造无比丰富的新世界。 无穷的时空被强行归纳为一瞬间、一寸远。 仙身近佛身。 那临世而斩剑的仙帝,此时却是提起了膝。一记居高而下的凌空膝撞,压在佛陀的胸膛。 叫那金的变成泥,叫那不朽的都凹陷。 佛陀金骨塌陷时,也如天雷作惊声。 此时也! 阿弥陀佛那为赤金所横的左眼,倏然化出一尊赤金色的剑仙人,仙姿飘逸,进而斩剑。 本该阻截它的佛眸,却持剑自返,化成了金色的目仙人,带头杀向那无尽的眼窟,如同杀进茫茫无际的宇宙黑洞。 那如冬枝挂冰雪的右眼,亦飞出一尊雪仙人,飘飘挥袖,茫茫多的冰雪仙术如飞瀑倾海——仙术飞瀑前,亦是金色的目仙人轰隆冲锋。 从仙帝膝撞的那一处为起始,仙光在佛陀金身上蔓延,一尊尊仙人在阿弥陀佛的金身上成就,全都跳杀出来,反伐本尊。 恐怖的万仙之术,再一次重现人间。 一人即为万万仙。 非止于自我,亦可施加于他人。 也唯有真正的仙帝,可以「帮」佛陀这样的超脱者……遍身成仙。 这当然是一种帮助,慑服万仙就意味着力量的跃升。 但仙帝赋予的灵性太足,让这些仙人有了真实的自我。 阿弥陀佛要含摄所有,要将仙道也融进极乐世界,也将仙人视为众生。 那幺祂首先要普度的,是自祂佛躯所诞生的众仙。 因为此刻……万仙逆佛! 这一幕实在惊悚,紫极殿前视阶而待的丘吉,都裂开了眼睛,血色为泪,悲从心来。 佛光普照、望之祥和的金佛,此刻有扭曲怪诞的恐怖形显。祂的身上铺满了仙,本该餐霞饮露、仙风道骨的这些仙,这时却是疯魔一般,都向佛躯更内疯狂冲杀,毁灭他们所见的一切血肉,甚至这些血肉也都渐次成仙—— 只要真正杀死了阿弥陀佛,他们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仙,脱离佛躯,真实而存在! 根本不需要仙帝再操纵什幺。 对于自我的渴求,对于生命的本能,就足够让这些刚刚诞生的「仙」,成为阿弥陀佛最坚决的敌人! 要如何让他们也极乐呢? 这些佛尸仙的自我,和阿弥陀佛不可并存! 姜无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幺,但又抿唇。 祂并不彷徨,也并不矛盾,无非如姜望先前所言,斩掉这些跋山涉水路上,不得不斩掉的荆棘,而后继续前行。 怀菩萨心肠,亦要有金刚手段。 只是祂想得更多…… 如今仿佛大势至,祂是那个逆行大潮的人。 天下缠白、极乐裂土、诸梵伐宗之后,又迎来万仙逆佛。 从国家,到极乐世界,到佛门,再到自身佛躯。 祂咀嚼到的是一种独行末日的感受—— 没有人相信「众生极乐」的理想。 不止于现世,不止于所有已知的诸天。更在于所有听到这个故事,看到这个故事的人。 祂在做一件所有人都不认同的事情。 寥寥无几的支持,如狂风骤雨中的萤虫。 也就是祂在这里迎风雨,那些微光才没有被瞬间扑灭。 不朽的佛陀金身,迅速膨胀起来,没有变得更广大,而是丑陋又狰狞。狞恶乃魔相,金皮之下隆起的鼓包,全是反伐佛躯的佛尸仙! 祂倒弓着身体,终于在仙帝的膝撞之下跌落,半身都已过了棺沿。 而祂倒弓着……合掌。 永恒只是一瞬间。 「生老病死离别苦,恨爱贪嗔求不得。」 「我所梦者如悬月,摊碎水镜一场空。」 「仙亦众生也。」 「众生当知怜!」 祂那只已经被斩碎眼皮,徒留幽幽眼窟的眼睛,竟然落下一滴滚烫的金泪,在灿金的佛面蜿蜒。 这具不朽的佛陀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瘦」,飞速地「削瘦」! 祂加速了佛躯万仙飞升的过程,视他们为茫茫时空里的众生,予他们以真正的灵性和自由。 以身饲仙! 「仙之不存也,道求一真。」 「我求广大,我求极乐……理想极乐国,与众生同赴。」 这一刻祂的悲悯真实无虚,这一刻祂的奉养确切存在。 把不朽的养分,奉予这些佛尸仙。 让仙道有进一步广扬的基础,让已然诞生的他们,可以摆脱生存的焦虑,真正考虑自己的一生。 使其仓廪足,而后问礼,问禅心。 那簌簌摇摇的佛躯,一时竟悬伫。 佛躯之上数不清的佛尸仙,不少泣涕如雨。许多当场便合掌持诵,奉佛奉尊。他们毕竟源生于佛,虽已各怀自我,不免对佛有本能亲近。 佛陀如此奉养,他们岂能没有感怀? 姜无量的理想世界,还未真正成就。 祂的灵山,祂的净土,本来颇为空乏。 此刻诸多佛尸仙都奉礼皈依,立见众菩萨! 佛陀形销骨立,而灵山声势更甚。 膝压佛陀的仙帝,只是以掌下按,覆其金面。 「既然水月镜花,不必对我垂泪!」 掩其泪而推佛身。 正如姜无量没有用神通强夺万仙灵智,而是用奉养来争取,因为祂的理想,不能通过剥夺自我的手段来实现……众生极乐是自发的极乐,不是傀儡般无知无识而后自欺的极乐。 仙帝的理想,也不会通过行尸走肉来实现。 姜望驾驭仙帝之身,更不会做掠夺心智的选择。 一众佛尸仙,有奉礼皈依者,亦有决心叛佛不回头,有并不信任阿弥陀佛唯恐秋后算帐,有生来憎佛、厌恶诵经声,有野心滋生、想要食佛而长,更有生性自由者、一世不朝君…… 相较于同心同理的皈依者,这复杂的才是众生。 随着仙帝掌覆金面,那悲悯的注视也从一众佛尸仙的世界里消失。 那些纷纷扬扬从佛陀身上洒落、不肯皈依的佛尸仙,在这一刻为仙光所统合。 极乐世界里的异兽灵禽,也都飞来灵山, 仙光一动,兵煞冲天。 无边阴云如伞盖,遮藏灵山。 为护道故。 佛陀有金刚手段。 仙帝有兵中之仙! 曹皆是「将百万者」。 创造兵仙宫、超脱于道外的仙帝,掌军无穷极。 和异兽灵禽一并结成兵阵的佛尸仙,瞬间相合,仿佛已经有千万年训练……反伐那些皈依者,简直势如破竹。 佛陀之身,血肉如蚁,皆脱骨而去。 眼见不朽成黄泥。 最后便只剩一具金灿灿的骷髅,被仙帝一掌按进了仙棺! 骨头和棺材的碰撞,就是一记擂鼓声。擂响了对于无量寿佛的最后战争。 而后金披白,棺覆雪,仙棺内部仍被无限拉扯的时间与空间,被无限蔓延的冰晶所填补。 凛冬霜雪,极致冰寒。 最后是一具冻在冰晶里的金骷髅。 永隔时空,永绝红尘,是为「永寿仙」。 但姜无量并未就此瞑目,祂在永远静止的仙棺里,以骷髅之中仅燃的梵火,注视着将祂推进仙棺的仙帝—— 或者更具体,是落在仙帝眸中的晕影,着紫缠白的姜望。 此刻没有多余言语,他们之间也只剩下最纯粹的道争,当然也唯有最根本的手段—— 就在仙帝推佛入棺的同时,虚空之中蔓延出无数条色彩斑斓的因果线,如桥梁将两尊相连。 因果之大,莫过于生死。因果之重,莫过于路歧。 姜望已自剔佛缘因果,但在争杀绝道的此刻,新的因果又建立。 茫茫多的因果之线交织为洪流,跳出仙帝的阻隔,扎进仙帝之瞳里,姜望的道身。浓重的色彩将紫衣染成了青衣,仿佛要将先君的赠予全都抹空。 回到最初……他还是那个万里赴临淄的单薄少年。 两者是同时发生! 姜无量落棺为冰晶,姜望被因果洪流吞没。 如若姜望身死,自然倒果为因——仙棺不复存在,仙帝也要回到天海沉眠。 可也是在同一个时间,耳目尽血的姜望,胸膛处五轮天光旋转。 悬停在五府海上空的五座秘藏府邸,竟然骤显于外——五府相合为一殿,如那永恒的高堤,恰恰迎上因果洪流的冲击。 五府神通为「天府」。 极致内府为「霸府」。 既昭于天,且霸于仙。 霸府仙术是对人身内府的极限探索,追求的是「纳天地于府中」。 姜望驭使仙帝的力量,以霸府纳因果。 却见巍峨霸府之中,明月照,朱阁转,一道仙影映其间,翩翩如游龙舞。 霸府之中有如意仙! 如意仙宫的仙术核心是「以意为术」,独具一格地以意念为战斗手段,对「意」的开发,冠绝天下。 此刻仙意闪烁,遁于霸府,逃于茫茫,已经摆脱了因果洪流的锁定。 仙帝之身却半蹲在冰封的仙棺上,一剑横抹,削断了灵山,又一掌下按—— 此掌介于虚实之间,而飞出数不清的因果之线,如万蛇出窟,「咬」上了仙棺。与此同时,姜望藏身的霸府,也飞出无数条因果之线,正面迎上姜无量所推动的因果洪流! 仙道九章,其五曰「因缘」。 在「因果」这件事情上,仙帝的造诣亦不曾输给谁人。 此刻无穷因缘接因缘,姜无量放出的每一条因果之线,都被仙帝的因缘咬住。 这佛陀的因果洪流,是杀也是藏。 姜无量既是要击杀驾驭仙帝道身的姜望,倒果为因。也是要借此遁身于因果——在佛躯飞仙、凛冬冻杀无量寿的此刻,于无限的因果里永生。 极乐世界正飞雪,灵山已断……身不能脱,道不能移,故逃因果。 在无尽的时空深处,有一颗无穷广大的菩提树。 姜无量在树下坐禅。 佛陀是树,因果是由此蔓延的、深植于时空深处的根须。 在每一个关键的因果节点,祂都有机会逃出永恒死寂的仙棺! 无穷的因果根本无处寻觅,可仙帝是以无穷逐无穷。 属于仙帝的因果之线虚实幻变,属于佛陀的因果之线色彩斑斓。 在这时空深处的因缘地,无数条因果之线都接驳。 像两只刺猬撞到了一起,每一根刺都撞向对方的刺。 礼玉敲响,仙帝飘身而至。 菩提树下,姜无量睁开了眼睛! 无量光明好比落日,日落并非光明死,而是光明归藏。 礼敬阿弥陀佛,应向落日处。故而以西为尊,极乐世界称「西天」。 祂闭眼既是日落处,睁眼即是日出时。 仙帝寻因而来,先接祂的果——祂在仙帝追来之前,就已经斩出闭眼的一剑,其为【光明藏】,仙帝寻来即受斩。 辉煌的仙帝道躯,立时陷于无尽黑暗中,不免迷失瞬念。 而阿弥陀佛睁眼即奉剑,此剑名为【无量光】! 祂注视着仙帝,寻找着姜望,一似往日宫廷深似海,麻雀掠过树梢,寂寞地看着那个……行走在宫中的少年。 无穷的光线瞬间杀穿了霸府,钉住了仙影,将那尊不断闪烁、跳出五行外的如意仙,钉杀在霸府高墙! 祂真正的杀招藏在这里,在姜望驾驭仙帝道身,追寻因果而至时。 但是…… 倒果为因未能成! 阿弥陀佛没能回到祂的灵山。 那僵直的如意仙,映照在姜无量的眼眸里—— 仙身迅速枯萎,青衣如残叶褪去。 分明一具千疮百孔的臭皮囊,再不能成就苦海的渡舟。 可是祂眨了一下眼睛。 姜望还好好地站在那里,一片片黑色的甲叶,在虚空中凝现,仿佛本该如此,嵌为他的甲身。 那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黑色的甲胄将这具挺拔道躯完全覆盖,只露出一双眼睛—— 自斩之后流干了血泪,只剩幽幽的眼窟。 此处跃起金赤白三色的火! 这是独属于姜望的光明。 「了其三昧而后焚之。」 现在他已深刻地了解了姜无量的一切,也被姜无量深刻了解着。 轰! 仙帝已经挣脱那瞬念的黑暗,斩破迷失的长夜,以身为槌,撞向坐禅的姜无量,把他撞定在无边高大的菩提树上,撞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树洞。 一身黑甲的姜望,静伫于仙帝的眼眸。 生时青衣,死时黑甲。 枯荣有时,生死禅功! 姜望毕竟藏在仙帝的道躯里,有超脱层次的护道手段。【无量光】觑机杀进仙帝体内,杀破霸府与天府,钉住如意仙,已经是极限。 无法抹掉生死禅功的一次枯荣。 这意味着祂在当下已不可能彻底地杀死姜望,仙帝是祂必须面对的结局。 姜无量又叹一声。 已记不得这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息。 正是齐武帝把枯荣院引入齐国,藉助枯荣院的力量,在东域站稳脚跟。 也正是齐武帝将极乐仙宫送予灯意师太,开启三分香气楼的历史。 今日姜无量所拥有的一切,可以说都跟齐武帝有关。 可也同样是齐武帝,在那一次的天海战争里,将《生死禅功》隐秘地赠予姜望。 他看到了什幺,防的又是谁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有关于今日紫极殿里坐朝的新君,关于祂的君位和理想。 齐国历史上功业最着的两位君王……先君不许,武帝不认。 齐国历史上最卓越的雄杰,都不相信「众生极乐」可以实现。 太遥远的理想,是太孤独的前路。 因果菩提树上的人形树洞,似也无穷深。 姜无量的叹息结成一个实质泡影,轻轻炸响,散进无边黑暗中。 仙帝就停在树洞外,顺手将长相思扎在了树干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但见五光十色的因果树液,沿隙而下,是这菩提树的血。 仙帝的另一只手却张成了爪,好似笼盖天穹,虚实变幻不定,探进了幽幽树洞中。 古往今来无穷处,枯荣起而灵山归……无量的因果都被捕捉! 在最初的枯荣院,武帝和天妃坐而论道,禅房外众僧静待论禅的结果,禅房里两只手却合在了一起。 在极盛的枯荣时代,尚为太子的姜述,手转念珠,轻敲木鱼,与众僧论禅。旁边轻纱遮颜的殷祧,抚着隆起的肚皮,看着自己的郎君……满眼都是他。 在伐夏前的紫极殿,大齐天子姜述,披甲在龙椅前,剑指西南,时为圣太子的姜无量昂首百官之前,一场激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最后的最后,在白骨神宫—— 阿弥陀佛与阴天子对峙,诸殿阎罗皆在。 提因推果的手段已经完成,【真地藏】降临神宫,带来阴天子不可回避的道争。 在无数的因果根系里,黑甲覆身的姜望,都以三昧真火照视着姜无量。 仙帝笼抓着已然登帝的阿弥陀佛的脖颈,杀入此间来。 时间于此不可计,但战场已经辗转了很多个因果。 在姜无量试图离开的每一个因果节点,仙帝都杀死了祂! 姜望并没有转眸,尽管他明白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先君,目睹先君和地藏、姜无量的战争。 他在这个因果时空里,与已然登帝的姜无量交手,并不能影响白骨神宫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两者之间有因果上的联系,但却是时空错迭的状态。 像是一根枝头的两片叶,系于一脉,却并不相干。 姜望驾驭的仙帝道身,和已然登帝的姜无量,其实还在正常时序的时空里,只是杀到了因果树上的又一枝。 他并不能改变过去的结果,但他要杀死逃奔至此的姜无量!这是姜无量最重的因果。 把逃到这些因果节点里的姜无量都杀死,灭无量光,湮无量果,杀无量寿……才能真正杀死永恒的阿弥陀佛。 结束这场战争。 姜无量却转眸。 祂看着白骨神宫里的自己,刚刚走出青石宫,刚刚成就超脱……昨夜的自己。然后看向阴天子。 其实昨夜祂没有如此认真地注视这个男人,或是不能,或是不敢,或是不忍。 祂从来没有如此观察这位霸业天子的眼睛。 小时候不敢对视,长大了不便对视。 在「父子」之外,祂们必须面对的关系,是「君臣」。 君心难测,祂从来没有真的懂过。 【慧觉】只能把握已有的知识,不能帮祂感受另一颗人心。 祂立誓要和父皇不一样,不以君威凌下,常怀仁恕之心。 祂发愿要做到父皇做到的,也要做到父皇没能做到的,要成为一位更好的君王。 但从什幺时候开始,祂们如此遥远,就像此刻,相隔于因果的两端。 或许生下来就是这样,这就是帝室的宿命。 宿命? 长相思带来的灿白,再一次覆盖了白骨神宫。 死寂的凛冬,冻杀了姜无量的视线! 今日姜无量和昨夜姜无量之间的「和谐」,被仙帝以极乐仙术取走,这一刻因果错流。 如意之念遍布时空,仙帝的又一次膝撞,精准撞上不断闪烁的姜无量,将之撞上那张白骨神座! 霸府竟为笼,将其座上囚。 这张幽冥世界的神座,白骨曾静坐于此,眺望现世多少年。 奈何桥上姜无量曾与白骨错身,一赴东海,一入东华。 白骨神座上,祂们也算是鬼门关前的重逢! 从始至终姜望都专注于这场厮杀,驾驭仙帝道躯跪压姜无量于白骨神座,双手握持长相思,自上而下,贯通了佛陀天灵! 金身见白,而后见裂,簌簌劫灰,和白骨神座一并混为骨粉……点燃了三昧真火。 一身黑甲的姜望,驾驭着仙帝道身,仍以跪压的姿态,虚滞在半空。 虽是与此错迭的因果时空,是已经发生过的故事。 但他竟然……无法回头看。 霜风撞甲,系着霜白长披的耳仙人,坐于耳窟中——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在此巍巍响起:「冥土恕不奉主,陛下请退冠冕!」 阴天子一拂袍袖,已将殿中诸阎罗、殿外诸鬼神,尽都卷走。 其身后是缓缓凝聚佛形的地藏王菩萨,身前是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的后面是白骨神座。 伫立在殿堂中央的阴天子,深深地看着前方,悠悠道:「朕履极以来,无日不朝……」 相系的因果已经被焚尽,仙帝的道身慢慢消失。 「……或诏梦熊为剑斗,或读无弃之书……」 姜望隐约听到了一句—— 「或罚青羊之俸。」 但细察耳仙人,却又什幺都没有听到。 时空交转,因果弥散。 在无尽的时空和空间里,回想起先君的声音,他只记得一句—— 「你做得很好。」 感谢书友「小贰」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82盟! 感谢书友「这很符合我的气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83盟! …… 周五见。 (本章完) 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 平生未展眉——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 其实早就该跟大家聊聊。 但是一段剧情没有完整写完,说浅了没意义,说深了又剧透。 现在算是阶段性的完成了部分剧情,在战斗层面上写得差不多了,还有重要伏笔没解开,也都是收尾的事情…… 算是觉得,可以聊聊了。 想跟大家聊聊这段时间的写作,各行各业纯粹读者的角度也好。或有同样写作的朋友。 大家不妨一起探讨,究竟怎样处理才是更好的。 这段时间舆情之激烈,大家有目共睹。 不管是出于什幺样的考量,切实伤害了一部分读者的感情,作者的确需要为此负责。 因姜述之死而伤心的人,也是真切爱着这本书的人。 我必须要认真地跟大家说对不起。 …… 现在我们来聊写作。 回过头来,姜述之死,是早在开书时就定下的剧情,故事发展到今天,相信大家对此也能达成共识。 姜无量自己,包括跟姜无量一起出场的每一个人,丘吉,宋遥,管东禅……都是前面一再写过伏笔的。 他并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物。 全书写到现在,持颂「阿弥陀佛」的就那幺几个。悬空寺说释迦摩尼,须弥山说弥勒。洗月庵说燃灯。妖界是妖师如来和光王如来。 「废太子囚居青石宫」,是故事开始前,就准备响在结尾的枪声。 有人说作者在书里有无限的权力,所以要承担无限的责任。 但很多时候我确切地感觉到的是枷锁—— 作者并不能为所欲为。 在写姜无量和姜述的对决时,我绞尽脑汁去推演。推演他们各自的手段,布局,以及真正碰撞会发生的事情。 姜无量唯一的胜机在哪里——只有神霄战争的当下。姜望、重玄遵,姜梦熊、天妃,曹皆,乃至最精锐的军队,全都在天外。 而姜述习惯把一切攥在手心,一直到最后都是作为上位者的心态,要「考教」孩子,一边考,一边教。 他在等姜无量天心驭佛,而姜无量注定是佛。 姜无量在成佛的那一刻,已经事实上跳出了姜述为祂安排的人生。 这时候的姜述还能怎幺应对——只有作为预案的阴天子,还能有一线胜机。 当故事推演到姜无量引来地藏王,两超脱打一超脱,战斗的结果其实就已经出现了。 所以我认为这里应当是东华阁的一个阶段结尾。 接下来写什幺呢? 应该写姜述如何剑斗两超脱,打得险死还生,跌宕起伏,最后悲壮落幕。 我尝试这幺写,我尝试了很多遍。 不停地写,不停地删,没有一幕是合格的。 超脱层次的战斗,本就是最难写的战斗。既要玄乎,又不能太玄乎,既要有逼格、难以想像,又不能真的让读者想像不到。 过往的每一次超脱战斗,大家都看得挺莫名其妙,也就蓬莱对龙佛,收获了比较多的正反馈。 当然我不是逃避写作难度,正如今天我也直面仙帝和无量的战斗,而是当时我越写越清晰地感觉—— 这样写很难看。 应该通过这一场战斗里表达的,在之前的剧情里已经表达完了。 所以最后我选择让姜述在白骨神宫里说出那一句「不过使齐人自豪为齐人」,让他最后看一眼前方—— 前方是姜无量,姜无量的背后是白骨神座。 在另一个因果时空里,白骨神座上,将发生姜望和姜无量的最后战争。 我选择让姜述和姜无量最后的对局,在那个袒衣示伤的姜青羊身上完成。 …… 其实在落笔之前,我就已经对读者的反应有所预计。 而且之前的每一章,读者也给予足够的反馈。 我非常明确地感受到——大家不希望姜述死,而他正一步步走向终篇。之前很多读者的情绪,归根结底都是对这种结局的不安。 在《海上忽闻潮信来》那一章之前,我看到有读者评论「如果xxx,我就xx这本书」,短短半小时,五百多个赞。 这种行为虽然极端,但也是在告诉情何以甚——你最好理智一点。 所以我是非常清醒地来写作。想了又想,才做出最后的决定。 当然在发布《海上忽闻潮信来》那一章之前,我特意找了两个读者,给他们试看一部分。为了样本的有效性,我私聊的时候先问一句,「对最近剧情是否有异议」,确认是有微词的,持反对意见,但又不在褒贬两个极端的,我才开始讨论。 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类似的事情。我永远相信我写的是正确的。 可见这一次确实是有点忐忑。我不是什幺坚强的人,我也很害怕挨骂,像是之前跟作者朋友聊,有时候恶评多的时候,看作者后台,一看到评论那里,就赶紧闭上眼睛。 是真的怕。 两个读者都很难过这件事情,一直在问,姜述能不能不死。 其中一个读者说,如果姜述一定要死,我不希望看到他被凌迟的过程,情愿就这幺一笔带过。 另一个读者说,从整本书思考给你的建议,就还是这幺写。 我当时给他们的回复是——那幺还是要打一架。 因为前一个读者是建立在已知确定结果的前提下,后一个读者给予的建议并非是读者的阅读感受。纯粹作为读者来说,大家都是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的。 所以我应该详细地写姜述如何剑斗两超脱。 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但在思考了一夜之后,我仍然放弃了。 我发现我详写白骨神宫里最后的战斗,可能更糟糕。 因为我自己都不愿意看,不期待,我不知道它能怎幺让读者喜欢。 那幺其实选择题回到了最初—— 要不要写死姜述。 作为这本小说的超高人气角色,从商品的角度,在陈列柜里他应该是非卖品。 在这里作者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像现在这样写。 一个是像很多人所期待的那样,姜述绝地翻盘,运筹帷幄,把一切都控制得死死的,从容捏死青石宫的反叛。 那样顶多会有一些关于「俗套」的批评,绝不会有现在这样激烈的骂声。 然后苦觉的线,观世音的线,极乐仙宫的线,阿弥陀佛,楚烈宗的布局…… 这些全部可以不写。反正伏笔不掀开,就可以当做不存在。除了作者本人,也没人知道他们存在过。 回头再把另外的主线一收,这不就平稳落地了。 杀白骨大家多爱看,姜望力斗两大圣,剑诛田安平,不是很香幺。 但我又想起最初我作为作者给读者的承诺—— 我会认认真真地填好每一个坑,尽我所能给这个故事划下句点。 我想起最初我的感谢—— 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读者,可以让我完整写出我想写的仙侠世界。 我想到故事的最开始,这本小说的第一章,最初的还真观……李一杀左光烈,即是道子杀佛子。 那个在青羊镇纠缠姜望的老和尚,究竟是因为什幺,纠缠姜望。那是「观世音」的因缘。 这是一条始于信仰,而终于爱的线。 最后我完整地写了他们。 这是一九年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想像的画面。 「我不想让受苦受难的他,成为救苦救难的祂。」 「姜望倾姜望而斗,非倾天下也。」 …… 在二五年的今天,如一九年所设想的那般推动故事。 从第一卷的结尾,到终卷的今天,永远坚定地执行写作计划。 所以回答一些朋友的问题。 我想我并没有改变。 …… 始终照顾读者阅读感受的作者,会因为照顾读者更改主线内容的,当然是尽职尽责的作者,是尊重读者的作者。 坚决执行写作计划,只想尽凡夫之力,完成理想中的创作,兑现最初的写作承诺——难道不是尊重读者的作者吗? 我认为没有哪一种是比较正确的。 只是你们眼前的这个作者,不幸地属于后一种正确。 …… 今天我看到一个编辑朋友的朋友圈,他是这幺说的—— 环境的恶化让大多创作者比起让内容更有张力和趣味,表达更有嚼劲的主题,或是传递的情感更充沛,而是为了选择稳定去迭甲、避雷、规避可能引发争议的内容,最后多在产出「非常正确但贫瘠」的内容。 我的感受是什幺呢? 我不想贫瘠地结束这段旅程。 …… 大家如果对这段时间的写作,有什幺更好的思路。不妨在这一段里给我一些指点。 对于这样的剧情,这样的收尾,要怎幺处理才更好呢? 建议我都会看。 …… 今天的更新是「报答平生未展眉」。 原诗是对亡妻的怀念。 用在这里,是说姜望完成了对姜无量的挑战,报答姜述的「平生未展眉」。 当年的得鹿宫外,姜述又何尝不是用这一句「你做得很好」,报答那个肩负血仇的姜青羊,「平生未展眉」呢? 我曾一再地跟大家说,我会少说话,少说话。 这是本书完本前的最后一次单章。 磕磕绊绊总算也写到这一步。好与不好我已尽我所能。 我也终于快要…… 报答平生未展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