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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捞尸人 #369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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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停下脚步,她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江湖藏龙卧虎不假,但她从未见过这般藏法! 说白了,也就太爷本人不晓得自己手下这帮人到底是什幺水准,且也就只有他,才能把这群人组织起来跟自己干白事队。 熊善站起身。 儿子尚未长大,亲爹仍需努力。 李追远:「陪我太爷再喝点。」 李三江点头:「对,善侯,再喝点,不耽搁下午的活儿。」 熊善坐下来。 李追远:「润生哥。」 润生放下筷子,捂着肚子:「腾肚子去,好多吃点。」 李三江笑骂道:「臭德行!」 润生离开座位,顺手将先前平地搭台时用的黄河铲拿起。 秦叔看向李追远,问道: 「有这幺快?」 李追远:「有点不一样。」 秦叔点点头,小远的走江,确实和他当初截然不同。 李追远对李三江道:「太爷,我吃饱了。」 「嗯。」李三江举起酒杯,和熊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等李追远下桌后,一直眉的阴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下桌借口: 「我去给润生送纸。」 女人在跑,润生在追。 田地间,两道身影在快速追逐,且越来越近。 刚吃过饭的润生,如刚加满油的拖拉机。 女人耗不过,也跑不过,在一处小河下洼处,她停下脚步,转身,面朝润生。 润生也停下脚步。 女人开口问道:「你为何助纣为虐!」 润生:「听不懂。」 他能感受到,女人应该是误会了什幺。 女人擦去眼角血迹,气息一凝。 润生开口道:「你等等。」 女人问道:「等什幺。」 润生:「等我这边的人来。」 女人发出一声笑:「呵。」 随即,女人左掌摊开,右手握拳,单腿蹬地。 这一套动作,让润生很是熟悉,似是一位不在的故人。 下一刻,女人双眸再度泛起异色,与之先前单纯红瞳不同,这次是红黑二色,俗称阴阳目。 其双手一翻,两截竹竿自袖口滑落,再顺势一甩,抽出一黑一白两根长掸。 女人高高跃起,一掸直劈润生面门。 润生举起黄河铲,将其格挡。 女人另一掸横扫,润生将铲子下竖,再次格挡。 女人身形如火,身形不断旋转侧翻,两根掸子挥舞如剑。 润生后退的同时不断举铲阻挡,金铁之声进发,每一击都划出一串火星。 女人右腿蹬地,重心下压,企图攻润生下盘。 润生不断擡腿,继续后退,不给对方攻击到自己的机会。 等女人要换力之时,润生又即刻上压,迫使对方虽然能逼退自己却无法脱离。 终于,女人按捺不住了,她双眸红黑二色流转,口中发出呢喃,似有人狞笑,又像经文念咒。 润生呼吸变得急促,面皮不断抽搐。 他强的是肉身与近战,术法方面是十窍只通了九窍。 女人再度发起攻势。 润生的应对出现慌乱,被女人寻到几处破绽,使得润生失去了先前的从容,不断向后跟跪。 正当女人准备趁势再寻一击,彻底击退他好从容离开时,就见身前健硕汉子抽出一张符纸,贴在了自个儿脑门上。 刹那间,对方眼神恢复清澈。 女人眼睛瞪起,这到底是什幺品质的符纸,竟然能隔绝地府杂音? 清心符效果加持,润生的应对得以复归条理,继续缠住女人。 这时,李追远和阴萌赶到了。 阴萌:「三步赞?」 主要林书友的身法大家都太熟悉了,女人战斗时的身法和阿友很像。 李追远摇摇头:「很像,但这是七星步。」 阴萌:「她不是官将首?」 李追远:「应该是八家将。」 传承体系间,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怕脱离出去独自发展,依旧能看出很多相似之处。 只是,女人手持黑白双掸,看似起战成功,李追远却无法分得清楚上她身的到底是哪位阴神,像七爷或者八爷,却又不是他们。 下方,女人持续不断的攻势依旧没能击垮更没能摆脱润生,心下渐渐焦急,她企图退出一段距离再起术法,但吃过一次亏的润生又怎可能让她如愿,马上加大力度紧逼。 李追远开口喊道:「润生,拿下她。」 女人闻言,面露惊疑:他一直在留力? 润生的确在留力,因为小远只是让他下桌追来,没做进一步吩咐。 当下,一个个气门开启。 女人不晓得这是什幺功法,但她能感受到,伴随着气门不断增多,对方的气势正在越来越强。 有些机缘,其实是需要时间消化的。 正如林书友消化白鹤童子留在体内的残余神力,润生也是后来气门全开瘫痪后,正式开始消化亭子里那顿餐饭的营养。 那桌饭,除了他之外,就没人敢动筷子。 事实上,这种破而后立,本就是对自己身体的新一轮洗牌,最适合新的融合。 就比如刚刚,女人攻势如潮,可润生连一道气门都没打开,就能轻松拦截住她。 现在,没必要压制自己了。 润生开始主动攻击,当绝对力量上出现代差时,再精妙的招式都会显得苍白。 一句「攻敌所必救」,就能让自己掌握一切主动。 润生一铲拍下,女人提掸格挡,但只听得「啪」的一声,掸子裂开,铲面拍到了女人肩膀。 女人发出一声闷哼,被迫单膝跪下。 这已经是润生留手的结果,要不然打在女人身上的就不是铲面而是锋锐的铲边了。 然而,跪下的女人并未放弃抵抗,另一根掸子对着润生小腿扫去。 润生快速擡脚,再重重落下,将那根掸子稳稳踩在脚底。 女人使劲去抽,却无法抽出。 迎面而来的,是润生另一脚。 「砰!」 女人身形倒飞出去。 将落地时,女人忍着剧痛调整自己姿势,企图稳住身形,但眼角余光却警见润生已疾驰而至,就在她身侧。 润生的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粗糙的掌面如同磨砂纸,带来不适的同时更是带来一股巨力。 「砰!」 女人被掐着脖子,砸入地面。 她下意识地还想继续反抗,但润生的膝盖已抵在其胸口,黄河铲的边缘位置更是靠在了她脖颈处。 再动一下,就得死! 女人面露冷笑,扶战状态结束,不再做挣扎。 阴萌:「润生又变得更厉害了。」 李追远:「你们平时不互相喂招幺?」 阴萌:「早就不对练了,练不过他。』 最早时,谭文彬、阴萌和润生,三人每晚都会在太爷家后方田地里互相喂招。 最先退出的是谭文彬,他这半路出家的功夫,混黑道没问题,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 完全不够看。 后来阴萌也放弃了,在润生蛮力与技巧的双重提升下,她越来越经受不住,干脆认清现实,一门心思研究自己的毒药去。 李追远走了过来,对润生道:「润生哥,辛苦了。」 润生摇摇头:「她比一开始认识的阿友,还要弱。」 都是战童,且都是接引阴神的体系,但官将首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这个女人,并没有。 李追远在女人身边蹲了下来,问道: 「你刚刚请的到底是谁?」 女人只是继续冷笑地盯着李追远,没回答。 李追远也不恼,只是将手指放在女人鼻梁上端,轻轻掐起那一块皮肉,向上一提。 若是此时走阴,能看见少年指尖有一团黑气正在萦绕,这是鄯都法旨在发动。 阴神不是鬼魂,但某些地方的特质很像,拘鬼的方式一样能拘到们。 白鹤童子当初在少年面前不断吃,也是因为少年是不被大帝认可的大帝传人,阴神没办法在他面前来无影去无踪。 女人心中大骇,其双眸再度流转出红黑二色,虽然很淡,但这也意味着先前已结束的扶战状态,被短暂地召回。 李追远微微皱眉,他没能在这残余力量里分析出具体对象。 女人的起战,并未招下阴神,只是一团很是杂乱的力量投送。 少年松开手指,手掌对着女人额头轻轻一拍。 「啪!」 女人双眸恢复,但看着少年的目光里,没有了冷意,只有惊恐。 她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幺手段,竟然能把她最引以为傲的功法传承,当作玩具一般随意拿捏。 李追远:「我们之间,应该有误会。」 说着,李追远看向润生。 润生:「她和当初的阿友一样憨。」 女人问道:「你———到底想说什幺?」 李追远:「朴老头遗体上的布置,是你做的吧。」 女人:「没错,所以,要杀要剐,随便!」 女人再次摆出一副求仁的神情。 李追远叹了口气,他是真不喜欢和不懂交流的人强行交流,算了,先慢慢开始催眠吧指尖一弹,正中女人脑门,一股回响在女人心中荡开,将其刚刚凝聚出的情绪击散, 眼眸里再次浮现出恐惧。 「为什幺要这幺做。」 「那老东西引骗宿幼女,害得人家最后自杀,他该的!」 李追远:「为什幺不报警?」 女人:「...—. 女人懵了,她是真想不通,拥有这种手下且本身也拥有如此可怕手段的少年,竟然会问自己「如此正常」的一句话。 李追远又问了一遍:「为什幺不报警?」 女人:「她已经自杀了,一个参与的老头被警察抓了后心脏病突发死在了派出所里, 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李追远:「证据。」 女人:「我遇到了女孩的怨魂,但她的怨魂,进不来南通地界,这里,像是存在某种可怕的禁制,或者是某种—...可怕的存在。 李追远:「所以你就自己行动了?」 女人:「三个老头,警局里死了一个,我弄死了两个,这个姓朴的老东西才是带头的那个,我要让他子孙后代都不得安生,我有错幺?」 李追远:「能理解。」 女人:「能—·理解?」」 李追远:「你叫什幺?」 女人:「辛继月。」 李追远:「我不是只问你名字。」 女人:「你在审讯我,你凭什幺——" 李追远再次擡起手指,作势要敲。 辛继月:「潮汕人,无门无派。」 李追远:「说谎。」 辛继月:「我真是潮汕人!」 李追远:「后一句。」 辛继月:「我不是八家将的人了,我被移除出庙簿,无法继续接引到阴神大人。」 李追远:「继续说。」 辛继月:「但我还有办法,继续借取到他们的部分力量,靠— 李追远:「靠什幺?」 辛继月:「在我抹胸那里。」 李追远停下手,看向阴萌。 阴萌蹲下来,将抹胸取出,递给少年。 很传统的款式,也是很传统的方式。 李追远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抹胸,像是对待着某种脏东西。 因为它上面凝聚着浓郁的业力。 那一个个红点,应是后来不断用鲜血点上去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业力散发源。 李追远:「谁教你这幺做的?」 辛继月:「什幺?」 李追远:「告诉我。」 辛继月:「我在惩恶扬善!」 李追远:「嗯,我承认算是吧,但你也有功利性在,那个教你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保密。」 一开始,李追远就怀疑朴老头是做了什幺坏事,遭遇了对方的报复。 辛继月刚出现时,就印证了少年的猜想,但接触和询问下来,李追远敏锐地发现,辛继月并不是那种持有传统朴素正义价值观的玄门侠客。 玄门中人不是不可以对普通人出手,但往往会找个理由,以避开天道的忌讳,这个理由,其实并不难找,硬造也不是不可以。 辛继月遇到那怨魂,再对朴老头行报复之举,能说得通;借着朴老头后人行咒,手段过激了点弄出了个连坐也不是无法理解。 但这布上,茫茫多的红点,意味着她不是随缘随性而起,她是真把自己当作了玄门判官,在以非普通人的规则行非常之事。 不像是一根筋,倒像是把这个当作事业来做,这做多了,因果自然反噬,业力落在己身,她不仅不怕,还把业力收集了起来。 辛继月:「我只知道,在我被开革出庙后,是他收留了我,愿意给我从头再来的机会,我不能——」 李追远:「你既认为他是对的,那又何必要保密?」 辛继月:「我」 李追远:「其实,你心里知道自己在做什幺,也能感觉到他教你的法子有问题,这块布,被收集满后,你也是要交给他的,对吧?」 辛继月:「没错。」 李追远:「我说过,我与你之间有误会,你先前若是站在那里不动手等我过来,这一架也根本打不起来。 我可以放了你,朴老头的事我也可以不管,但我对那个人,很好奇。」 业力这玩意儿,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居然还有人主动散人去收集。 辛继月面露迟疑。 李追远在她耳边,轻轻打了一记响指。 辛继月双目茫然,开口道:「我没见过他真容,但这块布收集满了后,就交去裘庄。」 「裘庄,在哪里?」 「舟山,无心岛。」 回答结束后,辛继月很是异地问道:「我刚刚—说了什幺?」 李追远:「你什幺都没说,你的嘴很硬。」 少年摆摆手。 润生松开对女人的束缚。 辛继月捂着胸口,有些疑惑地爬起身。 李追远将那块抹胸丢还给了她,辛继月接住后问道:「你要放我走?」 「没吃饭的话,可以留下来吃饭。」 「那姓朴的狗东西—」 「走你的吧。」 辛继月不敢再说什幺,将抹胸收好,仓惶离开,而且是一步三回头的那种。 阴萌问道:「小远哥,是浪花幺?」 要是浪花的话,好早,而且她刚看了最新的《走江行为准则》,小远哥在上面写道: 江水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搞什幺突然袭击。 李追远:「不好说,但也有这个可能。」 舟山,无心岛,裘庄。 江水不再搞突然袭击和江水提前给你浪花,二者之间并不矛盾。 若它想推动自己去解决问题,那把线索早早地主动给自己,再给予自己充足时间去好好准备,也能理解。 但这种「优待」,是有代价的,越如此就越意味着,下面这一浪的难度,会更大。 「走吧,我们回去。」 老朴家的葬礼,还在继续进行。 饭后,原本白事乐队的人各个穿上道袍,开始举行仪式,李三江则手持桃木剑走在最前面,像是个经验丰富的领队。 场面很喧嚣热闹,熊善润生他们,也被李三江喊去敲锣打鼓,音响里也在放着配乐。 元素很丰富的曲子,既有哭丧声,又有诵经声,还带伴奏,甚至还有场外观众音,男人说话小孩笑闹尖叫。 明明老朴家这里压根没什幺吊客人,村里人上午看完表演后对下午的法事也没太大兴趣,却也硬生生营造出「门庭若市」的感觉。 李追远面前摆着一个木鱼,按照节奏敲着,太爷还把那本没封面的《房中秘术》摆在他面前,示意他嘴巴跟看动动,随便念念。 这算是太爷安排的,最轻巧的活儿了。 李追远一边敲着木鱼一边思虑着辛继月的事,然后,他就溜号了。 去了村口小卖部,拿起电话,给谭文彬呼过去。 不一会儿,谭文彬就把电话回了过来。 「小远哥,我明天就回来了!」 「你去一趟舟山,关键线索:无心岛、裘庄。姓氏的那个『裘」,庄园的庄,看看能不能调查出什幺。」 「好,我今晚就去。」 「不急,明天去吧,再陪陪你爸妈和周云云。」 「好,明白。」 挂了电话,李追远又回到丧事场地,继续敲起了木鱼。 他是按照太爷的吩附,随便敲随便念,半点没认真,一是那朴老头不配自己给他超度,二是那老东西也受不住。 少年也不想这可以及时收工的白事,因为自己的缘故弄出奇怪动静。 至于说自己派遣谭文彬先单独去调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裘庄若真是浪花,那这幺早给自己,意味着江水的优待与重视,那谭文彬此行的危险系数就不会高。 若裘庄不是浪花,只是走江之余的某个普通因果接触,那谭文彬就更不会有什幺大危险。 走江新阶段,自然有新的应对措施,放以前,他也不会让自己手下单独去探路。 这时,村道上有一辆计程车开了过来。 车上坐着朴兴盛,他妻子和女儿朴美娜。 他们现在才回来,那肯定不是去的镇卫生院,而是去的市里医院。 朴美娜门牙漏风,脸上包扎着纱布,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就是脸上破相,因为这很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疤。 但她的摔跤,和李追远真没关系,少年若是真生气要出手,那她和她家人只会惨得无数倍。 李追远会读唇语,隔着车窗玻璃以及这段距离,也能看出他们在说什幺。 朴美娜在哭,在诅咒自己。她妈妈在旁边帮着女儿一起骂,普通话夹着南通话和上海话轮着来,词汇量还真挺丰富。 明明都看见了是女孩自己摔的,但他们一家早已把罪责推在了自己身上。 朴兴盛坐在副驾驶位,目光正死死盯着坐在帐篷内正敲着木鱼的自己。 计程车停了,朴兴盛给车费的同时扭头对后座的妻女说道:「美娜,看爸爸怎幺帮你弄他!」 下车后,他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一口,又看了看烟头亮度。 紧接看,他快步向院子里走来。 李追远现在所坐的位置,就在院子最外围,其余人都在里头忙着丧事流程。 不过,在察觉到朴兴盛他们回来后,润生熊善他们就准备放下手头活计,打算靠过来。 虽然晓得普通人对少年不会造成什幺威胁,但他们的责任就是格挡任何威胁。 李追远擡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用过来,他们也就停下了脚步。 少年继续坐在那里,很随意地敲着木鱼,念着经。 他知道,朴兴盛正用手护着那根点燃的香烟,等他从自己身边经过时,会故意用香烟来烫自己,嗯,应该会烫自己的脸。 事发后,他应该会借口烟头掉了不小心,赶忙道歉的同时还表示愿意赔钱。 很难以理解的操作,却又符合他的行为特征,又怂又阴又坏还喜欢装。 在上次遇到虞妙妙之后,李追远把自己的注意力下放,开始分析起了蠢货的思维逻辑。 朴兴盛走进帐篷,脚步加快,他举起左手,对李三江打招呼,热情喊道:「辛苦李大爷了,真是辛苦了!」 然后,在经过少年身边时,他右手捏着燃着的香烟,对少年的脸,用力压去。 但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出现,他的身形已经走了过去,擡起手一看,发现香烟已经不见了,掉了幺? 这时,李三江走过来,与朴兴盛做交接,白事班子快表演完了,他们也要收拾东西走了。 朴美娜本来满眼期待,结果见少年跟个没事人一样,又哭了。 她妈妈一边安慰女儿一边准备亲自动手,捡起一块石头,却见已经收拾好碗筷的梨花,恰好走过来,正盯着她。 梨花有一只手很是拧枯黄,这是用稻草编出的假手。 李追远手掌摊开,一根已经被掐灭的香烟落到了地上,刚刚,他以血雾凝聚出陶瓷片,把香烟夹了过来。 他不生气,大江大浪见多了,对这种家伙,真生不起气来,他们也不配。 李追远认真敲起了木鱼,口中念出了正规心经。 明明没风,灵堂供桌上的蜡烛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冰棺内,老朴头的尸体连续抽搐。 老朴头本就被辛继月下了禁制,无法往生,李追远的超度,等于是让本就坏了的老朴头一下子承受数倍煎熬折磨,下葬后,对后代的反噬也会更加迅猛可怕。 但这和李追远没关系,禁制又不是他下的,人家要烫自己,自己非但没怪罪,还主动敲木鱼念经,自己这叫以德报怨。 朴老头被下葬了。 太爷选的穴位,不算什幺吉穴,但也不算差。 但刚下葬进去,下面就冒出了黑水儿。 好在朴兴盛带着妻儿,虽披麻戴孝的,但对自己亲爹没太多亲近感,都跪得比较远。 李三江忙吩咐润生熊善赶紧填土,心里念叻着:他娘的,这是生前造了多少孽,最后怕不是又要算到后代头上。 白事乐队的活儿先干完了,不过因为李三江作为中间人,欠款结算得痛快,他们也没急着走,而是自己东西收拾好后又帮忙拆棚子搬运。 很快,大家东西都收拾好了,一同撤场离开。 除了那次烫烟头的机会外,李追远身边一直都有人站着,朴兴盛几次将怨恨的目光投送来,却又不敢真的撕破脸,毕竟这边人多,而且身强力壮不像善茬,他怂。 回去路上,李三江再次把小远侯放在车头坐着。 太爷心情不错,干脆提前把大家伙这个月的工钱发了。 钱不多,因为他们来应聘时,要的价钱一个赛一个低,恨不得只管个饭他们就乐意帮你做事。 不过,李三江会在逢年过节时以发红包的形式,把市场价补给他们。 熊善、梨花接过钱后,纷纷往指尖吐口唾沫,认真数了起来。 这点钱,他们自然是瞧不上的,但瞧着秦叔和刘姨每次拿到工钱时都会认真数起来, 他们也就跟看学了起来。 起初不觉得有什幺,只是单纯为自家儿子的前途来投奔龙王门庭的。 但工越做越久,夫妻俩马上察觉到不同寻常了,首先是熊善体内的尸毒,越来越温和平息,竟没有再发作过。 梨花当年在走江时生下孩子,体内留下隐疾,本会就此伴随一辈子药石无用的,这期间竟也在奇迹般的恢复中。 他们俩这才渐渐明白,为什幺高高在上的龙王家会借住在这里,为什幺龙王家的两位,一个帮忙做饭一个帮忙种地。 他娘的,这简直就是一座福泉啊! 回到家时,已是黄昏,刘姨提前做好了饭,大家一起吃了。 饭后,李三江照例又要去散步,李追远想跟着,被李三江拒绝了。 不过,等太爷走后,翠翠带著作业来了,她说李大爷是去了她家,找她奶奶聊做梦的事。 明明家里「人才济济」,太爷却主动去寻求外援李追远让阿璃去陪翠翠写作业,自己先回房间,打开无字书,把今日的推演量给用了。 无字书内的那幅画上,《邪书》已经化作枯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一副快死的样子,可又总是死不了。 走出房间时,恰好看见阿璃拿着笔,把翠翠的题目写下答案,再放下笔。 翠翠先盯着答案看了好一会儿,随即笑道:「啊,原来是这样。」 李追远注意到,翠翠的作业是奥数题,题目难度比较大,应该也是准备要去参加竞赛的。 作业做好,天色不早了,翠翠准备回家。 李追远牵看阿璃的手,一起送翠翠回家。 翠翠一直很享受这种和伙伴们一同压乡间土路的感觉,像个蝴蝶,不停开心地旋转, 她说她要和远侯哥哥一样好好学习,参加竞赛,争取跳级,以后考个好大学。 把翠翠送到她家坝子上,李追远耳朵微颤,听到了里屋内,刘金霞和太爷的对话声。 俩人的交谈应该也是进入尾声了,因为双方情绪都很激动。 刘金霞:「我说过了,我看不懂你当初布的什幺劳什子转运阵法,但我就觉得,想解决这个问题,你把阵法再画一遍出来,反着来,就可以了。 三江侯,你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折腾,再说了,份儿还小,没事的。」 李三江:「我说了,这个方法不成,份儿现在上大学还实习哩,发展这幺好,我怎幺可能再去重新鼓捣这些东西。」 刘金霞:「你当初鼓捣的那些东西,估摸着也没什幺屁用。」 李三江:「万一有点屁用呢?份儿的事,我可不敢冒险,我都是随时可以躺棺材里入土的人了,老命一个不值钱,可不能影响到儿。」 很显然,太爷是知道自己做的那个梦,和当初布置的转运仪式有关。 因为当时就是布置了这个阵法后,他就开始做的那个梦。 而当初布置这个阵法的本意,是因为李三江和刘金霞都瞧出了小远侯经历小黄莺的事后,开始容易瞧见和吸引脏东西,李三江就想把这些灾厄都转到自己身上,好让自个儿曾孙重回正常人生活。 「那我没法子,之前给你提的法子都使过了,但都没用。」 「那就算了吧,也是辛苦你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起身离开,等走到坝子上看见李追远时,他又笑道: 「刘瞎子,我先走了,我家小远侯来接我回家喽!」 回到家,李三江先去洗澡,他忙了一天,累了,早早就上床睡了。 李追远一直在露台上坐着,一直坐到夜深。 终于,太爷房间里的呼噜声消失,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李追远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太爷双手笔直竖起,双腿在踏床,身上流出虚汗。 太爷白天还说,这个梦是隔三差五地做,但昨晚做了今晚也做,要幺是太爷撒谎了, 要幺就是事情变得更严重了。 虽然现在,太爷身子骨还硬朗,依旧能挺得住,但万一这个梦长久持续下去,身体再好的人也经受不住。 要是自己再接下来走江,像上次那般出去这幺久,家里的事该怎幺办。 诚然,有柳老太太和刘姨她们在,确实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李追远清楚,自己可是这件事的当事人。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自己必须在下一次走江前,把这件事解决,最起码,得把做梦的频率给大大降低下来。 首先要做的,就是进入太爷的梦中。 但强行进入,会对太爷精神造成伤害。 李追远很快就想到了新方法,当初猫脸老太来家里时,自太爷梦中跑出来一尊僵尸, 与猫脸老太在虚幻中厮杀。 既然那时僵户能出来,那只要模拟出当初那个环境下的关键要素,自己就可以找机会进去。 只是,猫脸老太是户妖死倒,自己现在得去找个邪票来进行触发。 谭文彬要是在这里,他那俩干儿子倒是能拿来当童工用用。 李追远走出屋,来到大胡子家,敲了敲一楼西侧卧室的窗户。 很快,一张清冷的脸,自窗户后映出。 李追远指了指外面。 不多时,门被打开,萧莺莺从里面走出,她穿着白色的睡衣,黑发披散在肩头。 「跟我走,帮个忙。」 萧莺莺回屋,把笨笨抱出来,上了二楼,将孩子放在二楼卧室门口,这才重新走下来李追远这才知道,熊善那两口子,居然连晚上都让自己儿子跟萧莺莺睡,这是真把死倒当育儿嫂了。 二楼卧室里。 梨花轻轻捅了捅丈夫:「听脚步声,是小远哥来了,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熊善摇摇头:「既然没喊我们,就当不知道。你去把儿子抱进来吧,儿子在咱门口。」 梨花:「不抱了,等她回来时会上来再把儿子抱回去睡觉的,省得麻烦。」 李追远把萧莺莺带回了家。 棺材中熟睡的润生被李追远叫醒。 「小远,怎幺了?」 「润生哥,你现在去西屋,不管接下来发生什幺,你们俩都不要出来。」 「好。」 润生没问为什幺,就离开棺材去了西屋。 自己伙伴这边得先叮嘱好,他们真可能因担心自己安危而强行出手,老太太那边则懂得轻重,不会随意干预。 李追远走到萧莺莺面前,说道:「开始吧,把你本体露出来,死倒气息散发。」 萧莺莺仰起头,她的黑发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开始向下滴淌出水,原本就很白的皮肤,逐渐变成惨白,身上的气息,从清冷转化为阴冷。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在水下行走的小黄莺。 只是,李追远也察觉到,她对自己死倒气息的控制,更为娴熟了。 看来这一年,她藉助桃树下那位的力量,以「人」的模样在世间存在,也是受益良多。 「唱歌吧,弄得『热闹」点。」 猫脸老太那晚,就弄得很欢腾。 小黄莺开始唱歌,她的歌声婉转清幽,唱得并不标准,却有一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为了进一步模拟出那晚的感觉,李追远目光扫向一楼存放的大量纸人。 少年双手掐印,施展出体戏傀儡术。 纸人不是尸体,操控起来更简单,但也没什幺战斗力,不过现在,也只是让他们捧个「人场」。 很快,纸人全部复苏起来,搬桌子的、挪椅子的,有嬉嬉闹闹往前挤的。 当初猫脸老太在这里开的是寿宴,李追远今天开的是小黄莺的歌友会。 东屋。 阿璃已经睡了。 柳玉梅年纪大了,觉浅,习惯了入睡前和牌位们说会儿话消磨一下时间。 老太太侧过头,警了一眼窗外,自言自语道:「小远这是在做什幺?」 随即,老太太像是想到了什幺,扭头看向床上正在熟睡的阿璃。 「唉——」老太太笑着抿了口茶,「去玩吧,去玩吧,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 场面营造得差不多后,李追远操控一个纸人手持纸花上台给小黄莺献花,然后得到一个拥抱。 拥抱完后,纸人颜色变深了些,这是浸染了死倒气息。 李追远开启走阴。 正当少年准备操控那个纸人上楼去太爷房间时,少年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同样处于走阴状态下的阿璃。 那晚,阿璃也在,今晚,阿璃也来了。 李追远没特意去敲东屋的门喊人,因为二人间自有默契,他知道女孩会出来的。 少年走过去,牵起女孩的手。 纸人开始上楼,李追远和阿璃跟在后面。 来到二楼,纸人推开太爷屋门,走到床边。 似是受现实中的气机影响,太爷身上的虚汗更多了,梦境变得更激烈也更写实。 纸人伸出手,抓住太爷的手腕。 刹那间,李追远发现自己编织的「梦」与太爷正在做的梦,产生了交融,前方出现了一个裂开的缺口。 李追远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女孩点了点头。 下一刻,李追远和阿璃一起,走入这个缺口。 周遭环境一下子发生了剧烈变化,李追远成功以平和的方式,进入了太爷的梦境。 红色的宫墙、威严的大门、白色的台阶、宽阔的广场。 这里是故宫,他对这里很熟悉,因为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李兰在这里工作,自己会被李兰带到这里来。 那时候故宫里的门禁不严,很多宫殿是能走进去近距离观看的,不像现在随着游客数目增多,大部分宫殿门口都做了栅栏阻拦。 只是,当李追远的目光下移时,他看见了角落里,正慵懒匍匐着的一只橘猫。 橘猫也看见了李追远,它缓缓站起身,迈着雍容的步伐,向少年走来,走到跟前后, 又很亲昵地用自己的脸在少年小腿上来回蹭着。 显然,它认识少年。 李追远也认得他。 当时,很多个午后,自己都会坐在这里,怀里抱着它,一边抚摸着它的毛发一边看着前方宫门内,不断走入的游客。 李追远弯腰,将橘猫抱起,与它对视。 「你为什幺会在我太爷的梦里?」 橘猫打了个呵欠,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一刻,李追远明白过来了。 「不,是太爷,在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