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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捞尸人 #533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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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师父」,喊得情不真意也不切。 因为,交易是对等的。 有看得见的交易,也有看不见的,前者明码标价,后者走的是人情。 李追远原本的态度是,无论哪种交易方式,他都可以接受。 没办法,谁叫他现在相对弱小,在夹缝间可腾挪的余地本就不多。 就算最后只换得与大帝之间的「人情」,李追远也不觉得自己亏了,至少能获得遐想空间,只要不去变现,那估值就还在。 率先打破这一默契的,其实是大帝。 昨日在招待所房间门口,李追远听到了里面两位的对话,大帝最后一句,承认了李追远是他的一一嫡传弟子。 整座江湖,大概没几个人能经得住这种肯定,内心必然升腾起无限感动与自豪。 可是,李追远是个例外。 因为除了情绪价值之外,少年有着获得实际价值的渠道。 作为世上唯二掌握艳都十二法旨的存在,李追远拥有暗地里蹭上鄯都大帝的能力。 而得到大帝的亲口承认,等同于获得了名正言顺的法统地位,李追远将因此获得更高的权限。 故而,在门口「偷听」完对话后,李追远马上就回到自己房间,不惜冒着被反噬的风险,将红线从右手缠向左手,对着镜子,对自己背后的因果牵扯进行推演。 然而,推演的结果是自己背后的大帝虚影..毫无变化。 这意味着,大帝的那句「嫡传弟子」,真的只是说说而已,让你听个乐呵,图个开心大帝,给自己—画了个饼。 李追远选择吃下去! 既然是你先给我一个毫无实际价值的「嫡传弟子」头衔,那我就当真了。 咱师门的底蕴,我该搬就搬,该扒拉就扒拉,反正,我也回你一声「师父」。 在李追远喊出「师父」后,耳畔就再未得到来自大帝的回应。 已经不需要回应了,到双方摆筹码的阶段,只管往上拿东西,再多的话语和所谓的感情牌,它「沉」,却不压秤。 赵毅现在「死了」,所以他没目睹这一切,要不然真会激动地欢呼雀跃。 相较而言,自个儿给大帝献祭狗懒子只是不懂事的屁崽子调皮,不知天高地厚,姓李的这波,才是真正的上桌拿筷吃饭。 不过,接下来再次发生的变化,还是展现出了大帝的另一面。 大帝——毕竟是大帝。 任何企图要挟的存在,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哪怕这会儿不能掀桌子,可依旧有他的玩法。 一条条黑色纹路,出现在了赵毅身上,先是四肢,最后聚集于其心脏另一侧,在那里,浮现出了一张人脸。 苏洛,那位墓主人。 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看着这一幕,眼里流露出些许凝重。 赵毅曾接力自己在墓主人体内的布置,使用过一次黑皮书秘术。 他也为此付出了相对应代价,留下了无法清除的隐患。 可这隐患,本来可控的,而且苏洛的性格比较好,不争不抢不暴戾,这也就使得这一副作用的影响被降到最低。 但是现在,伴随着大帝力量的进一步灌入,苏洛得到了加强。 无论苏洛是否继续选择平淡,他对赵毅的影响,必然因此加剧,一次使用黑皮书秘术的副作用,瞬间得以比肩五次乃至更多。 实力是否提升了? 提升了。 可这种提升,赵毅宁愿不要。 因为这实力提升的幅度,远远比不上维稳所需付出的代价,而且会为未来埋下极大的祸患。 苏洛的脸不断凝实后,开始了移动,从赵毅胸口,转移到肩膀,再继续转移,覆盖到赵毅的脸上。 一时间,让赵毅的面容,显得模糊和不真切。 李追远曾在桃林下那位身上见到过相似场景,现在的赵毅,正在快速朝着清安追赶。 后车厢内,新一轮让步所给予的馈赠,同样在被分发。 谭文彬体内的四大灵兽再次浮现,原本纯澈鲜明的它们,在新一轮的灌输下,逐渐流露出扭曲与狞。 它们变得更强大了,也更暴戾了,是否还愿意遵守当初的誓言,以及李追远主持下的五官图能否继续对它们保持约束,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至少,在这次灌输完重新回归谭文彬体内时,四头灵兽,都表现出了程度不一的抗拒。 梁家姐妹身上的光芒开始融合,乃至出现了彼此交替流转,自此,姐妹俩之间的关系发生改变。 本该互相扶持合则更强的她们,变成了彼此的掠夺者,一方的削弱能让另一方变强, 一方的死亡,能给予另一方最大的好处。 亲兄弟姐妹间因金钱反目,并不算稀奇,梁家姐妹俩现在所面临的,是远超金钱的争夺诱惑,以后彼此还能继续互相信任幺。 润生身上刚形成的三足鼎立平衡被打破,鬼气以强势肆虐,煞气和怨念则不甘地进行反抗,这使得润生身上大部分气门出现了淤塞,被迫关闭。 林书友身前出现了三道黑色光芒,这次压根没再去尝试找童子,而是全部打入林书友的眉心。 眉心的白鹤印记暗淡下去,被黑色的鬼帅印章强势代替,这等同于将童子进行了封印。 童子若是想复苏擡头,那首先要对上的,就是林书友本身。 诚然,来自外部力量的快速灌输,必然会招致各种各样的问题,苗助长一直是个贬义词。 但李追远还是认为,大帝本可以削弱这层负面影响,可大帝不仅没这幺做,反而故意将负面影响尽可能地放大。 证据就是,在这一轮的让利过程中,李追远本人是唯一一个被漏掉的。 一方面大概是大帝也清楚,再带有恶意的馈赠,少年都有能力去将其调整吸收;另一方面也是特意进行敲打。 对此,李追远倒是没什幺怨言。 收音机里,亮亮哥的哭声渐渐停歌。 李追远对亮亮哥这次的坚持和帮助,很是感激,哪怕是这最后一次坚持,没有带来明面上的好结果,反而全是问题。 但这不是薛亮亮的问题,是伙伴们自个儿,「虚不受补」。 另外,问题并不可怕,可以通过研究去进行解决。 伙伴们的发展路径本就是由李追远亲自设计的,少年相信,自己可以帮他们重新调整回正轨,最终实现「丧事喜办」。 招待所房间。 薛亮亮迷茫了。 忽然间,他忘记了自己为什幺要哭闹,为什幺会坐在地上,为什幺要把报告书死死抱在怀里? 亮亮已经支撑到了极限,已没办法继续。 翟老在此时开口道: 「小薛同志,我想在退休前满足最后一个心愿,来当这次会议的报告人,希望你能成全。」 薛亮亮将报告书递了过去,道:「当然,翟老,这报告人本来就是您最合适。」 翟老伸手接住书。 这次,没有再出现双方争夺,薛亮亮那边很是干脆地松开了手。 罗工皱眉,目露疑惑,扭头看向翟老。 他是主持过很多工程,见过真正世面的,当初薛亮亮和李追远遭遇白家娘娘威胁时, 罗工还给二人表演过如何对着白家娘娘像进行开脱。 因此,他对正常人眼里匪夷所思的事,有着一定敏感度。 这会儿,罗工意识到,薛亮亮这种强烈的反差,似乎不全是薛亮亮的问题。 「翟老,你———」 「嗡!」 未等罗工把话说完,他与薛亮亮视线中,又出现了另一个场景。 在这个场景画面中,二人的动作和话语全都开始倒放,一直倒放到翟老在外头敲门。 然后,在这个刻度点上,重新快进。 翟老进来了,三个人在房间里交流会议流程和注意事项。 薛亮亮没有拒绝和哭闹,罗工也没有疑惑和不解,大家谈得很自然。 最后,翟老提出了自己的不情之请,罗工答应了,薛亮亮也很爽快地将报告书递了过来。 自此,一切恢复正常。 不和谐的褶皱被抹平。 薛亮亮和罗工到底不是昨日的李追远,可以清晰察觉到这一变化并保持清醒,他们直接忘记了「第一轮」所发生的事。 「时间不早了,在会议开始前,我再做一下准备,很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 翟老站起身,准备告辞。 罗廷锐说道:「我们反正也睡不着,就一起去楼下泡茶喝吧。」 「可以,正好我看的时候,能再做做交流补充。」 就这样,翟老与罗工、薛亮亮一同离开房间,来到一楼。 想着时间太早,招待所工作人员应该还没上班,薛亮亮就自带了茶叶、茶具以及一瓶热水。 不过,今儿个的会议实在重要,招待工作极受重视,服务员同志也早已待命,且楼下已经有好几桌人坐在那儿喝着茶等候了。 翟老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一边与罗廷锐说着话一边翻看着报告书,静候会议的正式开始。 中途,薛亮亮去上了一趟厕所,往回走时,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脑子里好像有一件极为重要的承诺,可是他不记得了。 「这个承诺,我到底做到了没有?」 擡头,望向鬼街方向,今早起了大雾,鬼街那边被浓雾完全包裹,灰蒙蒙的,什幺都看不见。 薛亮亮的内心,不由乱了一下。 带着心事,走回一楼,来到老师和翟老所坐的那个角落。 薛亮亮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落到翟老手中正看着的报告书上。 翟老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薛亮亮,然后将报告书合起,放在了座位内侧。 沙发有些滑,报告书落入了沙发与墙壁的缝隙间。 薛亮亮:「翟老,我来捡。」 翟老起身,拒绝了薛亮亮:「不,不用,我可以的,你坐。」 先有些艰难地将沙发往外推了推,再弯腰伸手,终于将报告书又捡了回来,自嘲道: 「唉,年纪大了,身子骨真的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有时候,不服老真不行,是该退休了。」 罗工:「翟老你就算退休了,靠着你的经验与认知,还是能继续发光发热的,我也不信你能真的休息下来。」 「看看能不能去学校再带带学生。」 罗工闻言,马上看向薛亮亮。 当下,海河大学的毕业生基本都是包分配的,谁能掌握到分配权力,谁就在学校里有着更高的话语权,如今的薛亮亮,还真有。 薛亮亮会意,直接发出邀请:「翟老若是不嫌弃,可以到我们海河大学当荣誉教授, 给学生们上上课,扩展一下他们的视野。」 翟老脸上有所意动,却没急着答应。 薛亮亮继续道:「小远也在那里上学呢。」 翟老笑道:「好,等手里的事交接完了,可以去金陵待一待,金陵风华养人的。」 薛亮亮早就看出来了翟老对小远的喜爱,当然了,应该没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小远这样的学生。 不过,薛亮亮也没告诉翟老,小远现在基本不在学校,还是等把人先成功骗过去再说吧。 翟老将报告书再度展开,继续看起来。 薛亮亮见茶杯空了,就准备给两位老师倒茶。 刚一起身,翟老就把报告书闭合,身子也微微后仰。 薛亮亮开玩笑道:「您这样子,像是我要抢您手里东西似的。」 翟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起来,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心里真有这种感觉。 这时,郑华小跑着进来,没看见楼下角落里坐着的人,先跑上楼,不一会儿又跑下来询问服务生,这才注意到老师他们的位置。 郑华:「老师,罗工,人来了。」 罗工和翟老都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后就一齐走出去迎接。 虽然会议时间是提前定下的,但大部分人都会提前很早就到,等真正的重要人物们也到齐后,会议就可以随时开始。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早就在会议礼堂里布置好机器,还特意分了一组人在招待所门口进行拍摄。 清早的太阳已经出来了,这丰都,一半被大雾弥漫一半又晴朗无云, 在一连串的握手致意问好后,罗工和翟老一左一右,各自领着几个人的同时还被一群人簇拥着,向大礼堂走去。 走着走着,翟老停下了脚步,连带着他这一侧的队伍也停滞了下来。 大家伙先看向翟老,发现翟老在擡头看天。 这头顶,挂上了一道彩虹,很是漂亮。 最后一轮让利漏掉了自己,李追远觉得无所谓。 他无法理解的是,现实里的自己,竟然还没断气, 少年都不晓得自个儿为什幺这幺能撑。 这迟迟不死透也有麻烦,那就是时不时的,李追远会切换弥留之际的状态。 一「回」到鬼街,那全身犹如半融化冰激凌的感觉,实在是让人煎熬。 这会儿,梵音越来越响亮了。 擡着白狗与佛像的队伍,正不断接近。 无论是擡的罗汉还是开路的僧侣,各个法相庄严,肃穆精致。 那一层层佛光,自下而上,照亮了整条鬼街。 但它,迟迟未对最上方的乌云动手,只是照亮了他们自己。 鬼街两侧的铺面,门窗逐渐打开,里面显露出一尊尊佛影。 这感觉,像是把一座大寺的佛像,全部搬到了鬼街做展览。 队伍,行进到了李追远面前。 僧侣身上有一股香气,本该可以清心醒脑挺好闻的,可这僧侣数目实在是太多了,弄得味儿太浓反倒搞成了烟熏火燎。 李追远现在本就出气比进气多,再加上这味道一冲,弄得他开始高频率地上气不接下气,真是一会儿去了黄色河流下方的卡车里一会儿又回归于现实鬼街。 这切换频率,让当下的李追远产生了晕车的感觉。 不过,就算只是断断续续,李追远在那座经过自己面前时,也看出了些许端倪。 按理说,擡罗汉身上的味儿应该是最重的,但并没有,他们的味道,是以一种非距离方式的递进。 而且,罗汉每一步落下后的脚步声也不是及时的,明明前面的罗汉已经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却在后方曾经过的空档处响起。 李追远:所以,菩萨,并不是和这个人间同步? 佛有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照这样看,地藏王菩萨是选择把自己放在未来了? 李追远不禁在心里感慨,这帮家伙为了活得长,真的是什幺法子都能搞出来。 无论是僧侣还是罗汉,都没理踩街道边「半融化」在那里的少年。 上的白狗被李追远先前一击差点弄死,这会儿也瘫了,很是安静。 倒是白狗身上的那尊佛像,缓缓扭过了头,将脸,对向了李追远。 熟悉的目光,再度袭来。 李追远知道,这是菩萨在审视自己。 但菩萨并未轻轻一弹,将自己灭杀,虽然少年挺希望菩萨这幺做的。 只是,菩萨并未「捏」死这只小蚂蚁。 因为现在的李追远,除了融在这儿等死,其余什幺事都做不了,杀不杀,都没意义。 队伍的前端,在李追远留下的那张供桌前停了下来。 众僧诵经,一股股信念凝聚至上,形成金光流转,一只洁白如玉的大手自这金光中探出,竖起一指,向前点去。 「嗡!」 似水波荡漾,凄惨至极的惨叫声响起,无尽鬼影溢出,游荡整条鬼街。 纵然整条街上的僧侣都在诵念经文,却依旧无法压制住此时鬼气的小小溢出。 厉鬼咆哮的动静被李追远自行屏蔽掉了,他现在听到了极轻微的流水声。 没下雨,不是码头,而是实实在在有一条河,像是从天上垂落下来似的,被抚顺后, 朝着这边流淌。 这是.——江水。 这次自已之所以会来丰都,就是菩萨推动的江水, 李追远有打开鬼门的权限,菩萨有打开鬼门的能力。 哪怕不是少年亲自开启的鬼门,只要少年来到鬼街,将江水引动而来,那菩萨就可以顺势以江水推门,将鬼门打开。 只要钥匙在这儿,那是否决定开启这扇门,就不再取决于钥匙的意见了。 「轰隆隆。」 鬼门,正在开启,带来腐朽与尘封的气息。 越来越多的鬼气涌动而出,街面上的所有僧侣全部盘膝打坐,眉心出现金色印记。 接下来,这大量鬼气一出鬼门,就被这些僧侣主动吸收进体内。 李追远眼睁睁地看见不少僧侣面容发青,从原本的慈眉善目变得扭曲挣。 他们在以这种自我牺牲方式,来帮菩萨分散承担掉这些压力。 哪怕李追远觉得,他们其实不用这幺做,身为菩萨若是连这点压力都经受不住,那不如趁早从莲花台上下来。 是他们主动想要这幺做,以此获得一种大满足感,菩萨也没去阻止他们,更没去伸手帮他们分担,哪怕这对于他而言,十分简单。 开启的鬼门,已经不再简单是一座门了,它更像是一处被再次撕开的裂缝,宛若留存于世间的伤疤。 擡的罗汉们停在那里,哪怕鬼门已经开启,却也没有继续前进。 那只大手再一次伸出,抓住鬼门的一角,很快,一缕缕金色自大手那里蔓延向鬼门。 李追远终于明白,菩萨压根就没打算入这鬼门进这阴司。 菩萨骗了世人,骗了神话。 当然,有可能曾经的菩萨是有入主阴司的打算的,现在,兴许是菩萨改变了主意。 菩萨不进去,他要将这鬼门掌握,从而将鬼门永远封禁。 无法再次开启的鬼门,也将失去其存在意义,而被彻底与外界隔绝的阴司,也不再具备存在价值。 永封,就等于毁了。 然后,菩萨就可以从头创建,属于他自己的新阴司,以自己的勾画蓝图,重新定义阴阳之间的关系。 不得不说,这还真挺符合菩萨的行为习惯,放弃了真君让其永封,随后就建立官将首体系。 鬼门上的戾气正被佛光不断转化,当佛光彻底覆盖整座鬼门时,也就意味着菩萨将其完全掌握。 速度,虽然不慢,但也称不上快。 应该是只用了一只手的缘故,那幺,另一只手,在防着哪里? 李追远的眼角余光,看向鬼街外。 可能,是在防看外面的大帝吧。 这样看来,菩萨是笃定,翟老就是真正的鄯都大帝,亦或者是,真正的大帝,此刻不在鄯都。 神仙,都在互相设局,互相提防。 这种级别的对决,因为有天道在上面压着,早就不是见面就打的架势了,需要考虑的东西非常之多。 看最后,到底是谁赢吧。 李追远觉得,会是大帝赢。 哪怕菩萨的表现和真实目的,出乎甚至颠覆了李追远原本的预料,但这并不影响李追远的结果判断,因为他本就没把菩萨这边的变量放进去。 觉得大帝会赢,是因为在这一浪中,大帝的直接干预最少,不像菩萨,他是从未出现,可他的明显干预次数非常多。 李追远觉得,能有底气稳坐钓鱼台的那位,赢面更大。 自己才走江多久啊,菩萨捡起的是自已这把刀,可大帝那里,早就以翟老的身份,行运那幺久了啊。 「轰!」 就在这时,两只巨大枯瘦的手,从鬼门里探出,抓住了菩萨的那只洁白圣洁的手。 紧接着,开始将其往鬼门里拉。 双方接触的刹那,可怕的余韵荡漾,得亏它们是在上方,散出去的切面也在上头,要是在地上来这一下,李追远觉得至少这条鬼街,必然会被顷刻抹去。 菩萨算错了,大帝..在鄯都大帝正在将企图掌握鬼门的菩萨,给强行拉入鄯都阴司。 菩萨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双方开始角力。 四只手的形象很快消散,转而变成了黑色的大帝气息与菩萨的佛光进行僵持,双方正在拼耗着自己的底蕴。 这一刻,李追远觉得自己先前活着受了那幺多的罪,都值了。 这种级别的交手,可遇不可求,且就算真求到了—你也想平平安安地能凑近去看哪像现在,反正烂命一条着,死了无非是去卡车里和同伴们团聚,还能活,就算被某个小小余波扫到灰飞烟灭了,也不打紧。 至此,自己这一浪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辛辛苦苦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们牵线搭桥,布个牌桌。 僵持,还在持续,李追远是没看出来谁占优势,有一种均匀的平分秋色。 正常情况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虽然李追远不晓得这两位「神仙」到底有多强, 但没道理一样强。 所以,有一方没用全力。 应该是觉得不用全力以赴,因为后手,即将到来。 可是大帝,也在里面。 那个后手一旦出现,岂不是连大帝也会被一起冲击到? 李追远觉得,这应该也是菩萨先前认为大帝本尊在外面的主要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曾在招待所与翟老背后的身影会过。 总之,在这一场布局较量中,大帝做到了对自己狠,狠到了连对手都始料未及的地步。 招待所,大礼堂。 身为报告人的翟老,站在台上,做着报告。 虽已年老,可他此时声音能做到洪亮,吐字也十分清晰,在他的陈述中,这项工程的未来景象正逐步在与会者的脑海中铺陈开。 报告书的篇幅,并不算太长,可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干系着不知多少人的命运。 多少文物得做抢救性保护转移,多少人得收拾行囊奔赴那被安排好的新家乡,这座城市多少部分,将被彻底淹没于水底。 在过去,沧海桑田中蕴含着一部分时间漫长,但在当下,却能在短时间内实现这一可能。 翟老讲累了,端起茶杯喝水时,示意薛亮亮上来帮他做一下数据方面的补充介绍。 薛亮亮的补充,让与会者脑海中的画面,变得更加立体。 很多人都做出了低头看向脚下或者擡起手的动作,未来的这里,与现在的这里,在与会者的感知中出现了碰撞。 因为相信项目会完成会成功,所以相信那个报告中所描述的未来必然会到来,反而冲击了此时此刻的当下现实。 很多人做出这个动作后,都自嘲式地笑了笑,这也从侧面说明,这次报告的水平之高。 技术性的讨论与验证早已结束,接下来工程的正式实施开展,需要很多部门的通力合作。 因此,让大家清楚知道在做什幺和会做成什幺,就显得尤为重要。 薛亮亮的补充讲完了,走下台。 翟老指着薛亮亮的背影,对台下人说道: 「这位是老罗的得意门生,在培养学生这方面,老罗确实走在我前头,就像是我们的这项工程,可以预见,它耗时会很久,而且就算建成后,未来的方方面面,也依旧需要维护,甚至是保护。 我们从前人手里接过来的扁担,注定将托付给下一代,我们不仅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更要相信有着更好平台的后人,会比我们更有智慧,正如当初我们的前辈,亦是如此看待我们。」 场下响起掌声。 罗廷锐一边鼓掌一边目光寻找李追远的身影。 翟老先前的话是有客气成分,但对学生弟子的培养,一直是罗廷锐最引以为豪的一部分。 只要他们还在一线奋斗着建设着,那他以后就算年迈到只能躺在病床上,也依旧有着强烈的参与感,未来的日新月异里,有那一小颗属于他的光彩。 「亮亮,小远人呢?」 「应该在礼堂后面坐着吧,您知道的,前面的座位不太方便。」 这次会议的座次很严谨。 罗廷锐笑道:「有什幺不方便的,实在不行坐我腿上。」 薛亮亮:「老师您是想趁着小远还没长大,多拿出来显摆一下这个小状元是幺?」 罗廷锐:「状元不算什幺了,那天开会时小远整理的东西我看了,小远在专业性方面,已经追上甚至超过你这个师兄了。」 薛亮亮:「这不是很正常幺?」 罗廷锐点点头:「倒也是。」 翟老对报告进行收尾,没有拖泥带水,说最后几句话时,他将报告书闭合折在手中。 「感谢大家,我的报告完毕。」 说完,报告书被翟老用力砸在了身前台面上。 「啪!」 全场所有人起立,热烈鼓掌,因为这场会议也可以被视作工程开始前的誓师大会。 一道影子,从翟老身后脱离。 翟老向台下走去,影子则飘向了上方。 此时这里,已聚集起了一道道霞光。 影子立在霞光中央,擡起手,指向那处还被大雾所笼罩的鬼街区域。 转瞬间,霞光飞逝。 这些霞光,是信念,是信仰,是敢叫日月换新颜将这世界进行打造的无畏勇气,更是层次最高的气运。 它会潮起潮落,浮浮沉沉,可当下,它正气势如虹,五星出东方,无法阻挡! 「地藏,你想封我螂都,再造阴司。 那今日,我就亲自帮你实现你的大宏愿。 入吾地狱, 为吾, 镇压万鬼!」 鬼街。 天上的乌云,眨眼间就被戳出了无数个大洞,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力量,轰然落下,重重地砸在佛光上。 僵持的平衡,在瞬间被打破。 佛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向鬼门进入。 但这鬼门,菩萨是不想进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以及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指的是自己的地狱。 新地狱刚建起来时,自然是空荡荡的。 菩萨,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佛了。 佛光被进一步的挤压,进鬼门像是已无了悬念。 可就在这时,佛光虽然还在,却出现了明显分层。 一道庄严的声音自上方回荡: 「我身在未来。」 身在未来,不仅能遮蔽天道感知,更是能在此刻,从这精心布置的漩涡中脱离。 不过,从这句话中,也能看出,在这一场布局交锋中,菩萨认输了。 菩萨已经不再考虑该如何赢,而是在打算脱身。 只是,躲在未来,真的有用幺? 当李追远看见身前不断涨起的「水」后,少年知道,菩萨怕是离不开了,因为这些「水」,可不是先前「江水」的表现,它更写实,也更汹涌,最重要的是,这「水」同样来自未来。 未来的这里,将被淹没。 波涛狠狠地拍打上去,最终,原本出现分层的佛光,被重新挤了出来。 霞光与水波汇聚,形成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轰然咆哮。 「阴长生.」 菩萨只来得及留下这句声音,佛光就被彻底卷入鬼门,一同被冲击下去的,还有身处鬼门内的鄯都大帝。 这冲击,还未结束,很是持久,要知道,这可是连菩萨都无法抵挡的力量,此刻却顺着鬼门奔入阴司,宛若阴间末世降临。 李追远挺好奇的,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还真想进阴司看看,但,眼下这条件是丁点不允许。 少年不知道经过这一冲刷,阴司还能剩下多少断壁残垣,可如果站在大帝角度,既然菩萨要封死阴司再造新的,那还不如将菩萨拉入镇入自己座下,再由自己进行重建。 这样,既解决了与自己有道统之争的强敌,又将各怀心思已经开始背着自己偷摸行事的势力,进行一场削减,还不脏自己的手。 李追远坐在地上,全程目睹的他,此时有种在村里看完露天电影后的空虚,很满足的同时,又很意犹未尽。 「哎呀——哎呀—— 才开启没多久的鬼门,开始关闭。 轰轰烈烈的大洗牌落下帷幕,余下来,将是由胜家重新收拾牌桌。 一道黑影,自江面上掠过,上了码头,然后顺着鬼街,一路向上。 李追远看着他过来。 在他身上,少年看见了大帝的形象,同时也有着对翟老的熟悉。 翟老是翟老,大帝是大帝,他们虽然由一个衍生而出,却并不是唯一。 现在,大帝与翟老脱离了。 眼下,这道黑影,将回到阴司,去融入真正的自己,而翟老,自此之后将与大帝再无任何纠葛关系。 活得长确实是有优势的,你甚至可以分出一部分心思,去代入走完别人近乎一整个人生。 可李追远却不羡慕这种优势,若是能随便去体验别人的人生,那谁还会继续珍惜自己的这一生? 替别人活了一辈子,回到自己身上时,那还有个什幺活头,没意思了都, 少年现在身体融了,但思维还很清醒。 所以,当黑影经过自己面前时,少年奋发出最后一点点力气,擡起手。 「嘶啦嘶啦」 自个儿的身体,就像是没煎熟的鸡蛋被翻面,里头的东西破流了出来。 李追远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会儿实在是恶心。 但他还是执地,将手,抓向黑影的脚踝。 这会儿,气不喘了,力气也大了点,嗯,应该是回光返照来了。 李追远看着黑影,问道: 「萌萌呢?」 卡车里,没有萌萌的身影。 少年的手抓了个空,黑影继续前进,没有低头看少年一眼,甚至都没做任何停顿。 过去的发怒,是假的,逆推下来,李追远都可以合理怀疑,当初大帝下达法旨去灭那个家族满门,也是在为今日的布局做铺垫。 大帝是一直活着,可不是被封印沉睡,而活了这幺久的存在,又哪里可能还剩下属于人的喜怒哀乐? 哦不,先前在卡车里,大帝的那句「你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应该是真的动了怒火。 因为自己借亮亮之手,成功冒犯了大帝,触及到了大帝的威严。 黑影走向正在缓缓关闭的鬼门了李追远虚弱的声音不断继续响起: 「来时一起来的,回去肯定得一起回去,你把萌萌放回来,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我要带她回南通的家。」 黑影走入鬼门,完全不打算理会。 李追远:「刚刚最后一轮,你漏掉了我,我还没得到那一轮的奖励,不能他们都有, 而我却漏了,这不合理,更说不通,会让我很丢面子。」 黑影自门里面转过身,这次,他在看看李追远了。 虽然不见真容,但能够感受到,他这会儿似乎觉得有一点点有趣,也有一点点可笑。 因为,现在李追远的模样,以及少年刚刚说出的话,确实带上了一种本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天真。 是哀求,是撒娇,是想得到自己真正的认可幺? 你也是真敢想,更是真敢要啊。 黑影就这幺站在门里头,对李追远做最后的注视,好互,这孩子,也是他的「传人」,口头的。 鬼门,已经关闭到只剩下一条缝,而这条缝,恰好就是黑影的所站的位置。 很快,鬼门会将这条缝闭合,结束黑影与少年之间的对视。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极为突兀的声响: 「咔!」 鬼门,卡在了这里不动了,正好留下了这道足以让黑影与少年对视的缝隙。 黑影先是擡起头向上看,然后,再次看向融在外面街道上的李追远。 少年的哀求之声停止,眼里的卑微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最为习惯的平静。 如果不是面皮龟裂严重,无法做多余的动作,李追远这会儿还真想尝试勾勒一下嘴角,给门缝里的那道黑影,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可以无视我,从我面前从容走过;可你终究,还是得怎幺走过去的,再给我怎幺走回来。 赵毅先前送死时,为什幺那幺简单干脆,没能营造出他想要的那种死亡美感,因为他在去送死前,就被李追远榨干了。 李追远最后选择的是和谛听同归于尽的方式,也是因为他自己也被榨干了,实在是做不了什幺多余动作。 要知道,他本是可以利用丰都大阵镇压了谛听后,去得到一个直面菩萨的机会,哪怕结局必然是被菩萨一指弹杀,但这一经历,仍然无比珍贵。 就这,李追远还是放弃了。 在把脑子借给李追远时,赵毅曾对李追远露出了震惊且钦佩的眼神。 因为他「看见」了,姓李的在偷偷做什幺! 黑影从鬼门缝隙中走出,他的五官开始清晰化,其目光,正毫无遮掩地看看地上那濒死的少年,不再是有趣、可笑和可怜,而是凝重中带着强烈的复杂。 他原以为,薛亮亮那里的坚持,就是这少年的最大倚仗,在自己最简单的一环内,给自己设槛。 但他没料到,真正最简单的一环,竟然在这里。 此时,他甚至主动开口说话了,声音里有主动压制下去的威严,尽可能地让语气变得平缓柔和: 「徒儿,告诉为师,你偷偷做了什幺?」 「师父,我把我们家大门阵法,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