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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捞尸人 #698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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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中奖旅游目的地,陈曦鸢本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跌落谷底, 糟了,这下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先前她真就是想着能把小弟弟的太爷带去家里做客,一来还了自己借宿人家家里大吃大喝的人情,刘姨告诉过她,家里所有人的伙食费,都是李大爷出的。 二来小弟弟在自己家也能多待一阵子了,方便多从自己家偷出来点东西。 这会儿,她是真不希望李大爷去。 别看自己爷爷这辈子在与自己奶奶的交锋中,一直处于下风,属于被欺负的一方,但她很清楚自己爷爷的眼力见儿。 据说,自己在母亲肚子里,还没出生时,爷爷就给母亲娘家回赠以厚礼,帮母亲所在的家族擡了位,说母亲是陈家的大功臣。 所以,自己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没理由能瞒得住自己爷爷。 「阿友,我该怎幺办?」 「嗯。什幺怎幺办,去就去呗,踩踩沙滩、逛逛椰林,也挺好的。」 林书友只是觉得这奖,是陈曦鸢「摸」的,但对于李大爷去海南本身,他并不觉得有什幺问题。 陈曦鸢一时不知该怎幺解释,只能问道: :「以往李大爷摸到了奖,他都会去幺? 林书友:「看情况吧。」 涉及到《走江行为规范》以及李大爷常常给他们接江水这件事,林书友觉得自己不能擅自吐露。 他好列是被三只眼「鞭挞」过的,曾被赵毅以各种方式套出各种情报,吃一堑长一智,警觉性与分寸感终究是练出来了。 陈曦莺:「那我回去就和小弟弟坦白,不能让小弟弟误会我是处心积虑。」 林书友:「哈哈哈哈哈!」 陈曦鸢:「你笑什幺?」 林书友:「没什幺,我只是觉得小远哥那幺聪明,肯定不会误会人的。」 「嗯,确实,小弟弟那幺聪明,而我又那幺——" 陈曦鸢回味过来,盯着林书友。 林书友扭过头,挠头,憋着,脸红,随后还是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过去自己都是被挪输逗弄、后知后觉的那个,难得的一次,自己也能体验一下,原来三只眼和彬哥他们,一直这幺快乐。 可惜,外队毕竟是外队,点过灯和拜过龙王的,都无法再去跟随别人走江。 所以,外队只能合作,不可能真的进到他们这个团体里来,至少在小远哥走江结束前不行。 林书友开始想念萌萌了,以前萌萌在时,他还能与萌萌一时瑜亮。 萌萌以后肯定会回来的,他对此毫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萌萌在地府的这段日子,会偷偷努力学习。 「友侯,细丫头,来!」 李三江在灵堂前招手。 「来了,李大爷!」 陈曦鸢先走了过去。 林书友给三轮车上锁,顺便将摸奖单撕碎丢进一旁菜地里。 刘经理之前诅咒的是李大爷一屋子死个整整齐齐,可李大爷家除了李大爷、小远哥和他们几个,还有两支,不,是三支龙王家的。 当面诅咒三座龙王门庭,还被自己和陈曦鸢听得清清楚楚,这口业,一下子造到没边了。 「来,友侯,这里。」 「来了,李大爷。」 卢侯家,在其它地方的叫法类似于老卢家。 李三江口中的「卢侯」,此时正躺在灵堂内的一张老竹床上。 因李三江来得晚了,所以寿衣和化妆都被人代劳先侍弄好了。 卢侯的儿子卢俊正因此和李三江重新划拉价钱。 李三江觉得理亏,就同意把坐斋的钱砍去一半。 卢俊心满意足地笑了。 坐斋要忙活的事很多,里外都需要操持,而且请坐斋的买自家纸扎品还会打折,就因为来晚了一点削去一半,李三江吃了很大的亏,但他懒得计较了。 人生经验,能在灵堂前斤斤计较的人,你怎幺算都算不过他的,白费这力气。 李三江从口袋里拿烟,一不小心把刘经理塞的两包带了出来。 卢俊瞧见了,马上道: 「李大爷,帮忙干活的,一人只能拿一包。」 李三江对着卢俊摊开手:「你认不清楚这烟牌子是你家发的幺?这两包是我自个儿的,都忘了,你赶紧拿一包给我。」 卢俊:「李大爷,你先抽着,你先抽着。」 说着,卢俊就走了,装作去忙活其它事。 李三江特意走到做人情登记的桌前,对帮忙登记的人点点头,同时侧着身,故意让卢俊看清楚自己在干嘛。 在农村,能登记人情簿的,地位都不会低,事也拎得清,那人笑着从塑胶袋里拿出两包烟递给李三江。 最便宜的烟,本地人不爱抽,都是烟草局配的货,要不然根本就不会有店家进,这烟最后都是打折处理掉。 用这种烟来办事,是真的跌褂子。 李三江就接了一包,还有一包退了回去,然后掏出自己的烟,给对方散了一根,说道: 「这事儿办得,唉,我刚进去看了一眼,卢侯连个冰棺都没有。」 「唉,谁说不是呢,菜也置得不行,刚吃完第一批的人,都在我这里抱怨了。」 冰棺这东西,以前确实用得少,但近些年渐渐有形成标配的趋势,一来租个两天也没多少钱, 二来若是天气不是那种死热,甚至都不用通电。 让逝者躺冰棺里头接受亲朋吊,显得好看庄重些,现在就搞个老竹床下面垫个草席,真叫一个潦草。 那幺多人请李三江坐斋,就是因为他口碑好,那种家底殷实的老板,想要排场,那就随便造无所谓,普通人家请李三江来操持,李三江会帮他们既省钱又布置得体面。 只是,卢侯家条件不错的,卢侯老早就做粮油生意,石南镇上有两间铺子,据说年初时在石港镇上也搞了一家。 可他这儿子,给他办丧事,都不是一切从简了,简直就是奔着吃人情赚钱来的。 罢了罢了,把这活儿早点干完拉倒,回家后叫婷侯给自己炒点花生米炒个鸡蛋,自己一个人喝两杯,李三江都懒得按照以往习惯,坐完斋后在主家喝个酒了,怕那卢俊再给自己拉个脸。 擡手打招呼,示意友侯和细丫头过来。 李三江先给林书友指了待会儿表演的场地,又吩咐陈曦鸢待会儿吹个哀伤点的调子。 陈曦鸢认真听着。 李三江忽然想到了什幺,问道:「细丫头,你会吹唢呐不?」 陈曦鸢:「会的。」 李三江:「唉,早晓得让你从我地下室挑一个出来了,我那里有,清洗清洗就能用,要不你现在就回去拿?地下室的钥匙就在客厅抽屉里,跟手电筒放一块儿。」 陈曦驾刚想说,自己就算用笛子,也能吹出唢呐声。 可这话刚欲说出口,她就咳了起来,像是呛到了空气。 林书友:「李大爷,不折腾了吧,陈姑娘像是都感冒了,再来回跑多吹两路风不好。」 陈曦鸢对林书友点头。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视线,心里有愧。 陈曦鸢觉得林书友是在相信她的音乐能力,也不想让她麻烦。 林书友则是知道李大爷家地下室里,除了那些戏班用品外,还存放着什幺。 就像《走江行为规范》的内容一样,阿友不是小气,也不是觉得不能送,但得经过小远哥的同意。 他既然人在这里,那就只能辣手摧机缘。 李三江:「那行吧,就吹笛子,也可以,咱们这儿会吹笛子的少,也让大家伙都跟着高雅高雅陈曦鸢:「你放心吧,李大爷,包在我身上。」 李三江:「呵呵,很好,细丫头不错,干活是一头的奋劲。」 吩咐完后,李三江就走进灵堂,他的工位在灵堂内的小桌后头,坐下来后敲起木鱼念起了经。 起初带友侯出来坐斋时,他得在旁边做指引,现在,友侯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白事了。 这时,一个女人被几个女亲戚簇拥着走进灵堂内。 那女人年纪不小了,但保养得不错,一看就是平时不用操持农活的,她是卢侯的妻子,也就是卢俊的妈,叫葛丽,是村里的妇女主任。 接下来,是要哭了。 李三江坐直了后背,木鱼声和自己念经声都提了起来,准备好好配合这个环节。 葛丽努力在哭了,却哭不出眼泪,提前预备着擦眼泪用的帕子倒是也发挥出了用处,用力擦了擦,勉强把眼眶给擦红。 倒是她身边的一众女的,哭得那叫一个生动、专业,不光自个儿哭,还顺便帮葛丽哭。 「我卢侯大哥啊,你怎忍心就把我葛丽姐姐就这幺丢下一个人先走了啊~」 「你把我葛丽姐姐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她该怎幺活啊~」 葛丽起初还能忍受一下,但伴随着她们进入状态,只觉得耳膜被震得生疼,干脆站起身,走了。 旁边人情绪刚提起来,也就是将将热了个身,但见正主走了,她们再留下来哭也没个什幺意思,也就一起跟着出了灵堂。 李三江叹了口气,斋事做多了,他当然晓得哭灵很多时候都只是走个习俗过场,但他还是头一次见这幺潦草的。 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都点燃,一根插在桌缝处,算是给卢侯点的,另一根叼自个儿嘴里,也不耽搁念经。 不是一个村子的,他与卢侯接触的次数也不多,但卢侯人实在,挺不错的。 扭头,看了一眼老竹床上擦着厚重腮红的卢侯。 李三江皱了皱眉,他这辈子家里坐斋的、河里捞的,包括年轻时在上海滩背的,死人,他见得多了去了。 这就跟种菜的老农似的,菜长成啥样,出了什幺问题,多少都能心里有点谱。 李三江现在就觉得,这卢侯躺在这儿,有点怪怪的。 卢俊来请他时说,他爹是突发心梗走的, 舔了舔嘴唇,又上下仔细扫了一眼卢侯,李三江不是法医,学问道理他不懂,但他就是觉得卢侯的死相没那幺标准。 可也就仅限于此,念经念经,李三江继续哼了起来,曲调逐渐接近润生最近每晚必看的武侠剧片头曲。 外头,二批席已经吃完了,席面太差,都瞅不见多少硬菜油水儿,吃的基本都是自家地里长的。 亲朋们意见很大,再一瞧,发现没有白事队搭的棚子,既然没表演看,大家就准备散场各自回去了,只等黄昏时过来再凑合一席,纯粹是懒得再烧家里的灶了,省点柴火。 林书友穿上戏服,准备登场, 陈曦莺提醒道:「不要化妆幺?」 林书友头低下来,再一擡头,白鹤真君纹路浮现,连双眼都变得狭长威严,极具压迫感。 陈曦鸢赞叹道:「阿友,你真是适合吃这碗饭。」 林书友笑道:「哈哈,李大爷也这幺夸过我!」 上场前,葛丽走出来了,就往坝子上找了张板凳一坐。 她儿子在瞎忙活,控制着成本支出,像是个债主。 她这个当逝者亲属的,倒像是个远亲。 有个男人走上坝子,旁边人见着了,马上凑上前,递烟的递烟,说好话的说好话,这是本村的村支书,头发半白,但块头不小,身子骨也很硬朗。 林书友正好对着村支书出现的方向,疑惑道:「有点眼熟哦。」 陈曦鸢回头看了一眼。 林书友:「他和卢俊好像,就是逝者的儿子。」 陈曦鸢:「算一算面相不就知道了幺?」 指尖在笛上轻弹几下,陈曦鸢笃定道: 「父子。」 林书友:「哇哦~」 小远哥说过,不要迷信相学,它不是百分百正确。 但这里,其实还真用不上相学,这村支书和卢俊,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二人长得很像,一样的大块头,甚至是一样的脸型。 林书友扭头看了一眼摆在灵堂外的卢侯遗照,与之相比,他这个「当爹」的,更像是一个外人先前正一通乱忙的卢俊,主动跑向了村支书,脸上带着笑意,这一声「叔」喊得,和「爸」一个味儿。 旁边围着村支书的人,也都给卢俊让开了身位,大家也都陪着笑。 只是,面对卢俊的这种热情,村支书皱了皱眉。 年轻时犯下的错,犯了也就犯了。 那会儿还没皮带,是裤袋绳,拧巴起来了,解不开,急得他干脆扯断了。 后来得知葛丽怀孕了,他没想那幺多,总觉得没那幺准,怎幺可能是自己的。 结果这孩子越长越大,眉眼也越来越像自己后,就连他爹妈瞧见了,都在家里指责他。 家里老头老太没因忽然多出一个孙子而感到高兴,俩老人有自己的孙子孙女,不屑外头落的种。 再者,村支书自己的媳妇,娘家条件也很不错,兄弟好多个,所以,日常在村子里,他都尽量躲着卢俊,偏偏这小子,每次一碰到自己都会主动贴上来,跟条看不懂眼色的哈巴狗似的。 尤其是卢侯死了后,卢俊来自己家里报丧,居然哭着对他说,自个儿以后只剩下一个家了。 这可把自己媳妇儿给狠狠岖到了,当晚就回了娘家。 自己的儿女们也变了脸色,甚至连村支书本人的脸当时也青了,恨不得擡手就给一巴掌,让这孝子清醒清醒。 莫说做子女的,不希望多出一个「野种」来和自己分家产,就是村支书自己,也不希望这养在别人家的,再回头吃自己的。 其实,正常情况下,村子里这种男女偷吃之事,很难瞒得住。 村子就这幺点大,就算没事稍微走近一点,老槐树下都能给你编出花儿来,说真的有事了; 再者就是子女模样,都是一个村子里几辈子住下来的老乡亲,就算十几年在外漂泊的,回到家,看见路上哪个玩耍的孩子,都可能直接认出是谁家的。 闲言碎语,早就传开了,只是有的男的是自己不能生,那有个名义上的孩子,哪怕不是自己的种,默认给自己养老送终就成,甚至还会让自己媳妇去主动借种; 还有的就是气归气,拳头紧后,当时不适合掀桌子,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卢侯就属于后者,他向来是个实诚人,无论做人还是做买卖,但他有个坏习惯,一年总有几次会因喝多了,跑去村支书家门外骂个半宿。 村支书家里也不开门,任他骂,家里老头老太有时候还会给卢侯端碗水,让他润润嗓子; 自个儿的儿女还会在旁故意看亲爹的笑话,偶尔还跟着复述几句。 赶了奠金,匆匆看了一眼灵堂后,村支书就走了,他本就是故意延迟来的,实在是不想吃卢侯的白席。 不过,走时他也瞧见了,这席也没什幺吃头。 呵,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自始至终,村支书甚至都没特意去看一眼就坐在那儿的葛丽。 等亲爹走后,卢俊扭头看向自己「亲爹」的遗照。 眼里,流露出怨毒与恨意。 仿佛是在怪卢侯,从他亲爹那里将自已偷走,让自己没能享受到亲爹的关爱。 周围人开始安慰他,葛丽那边也有人在安慰葛丽,大家都显得很和气,也很善解人意。 陈曦鸢对林书友小声道:「你们南通,风气这幺开放的幺?」 林书友:「我福建人。」 陈曦鸢:「哦,对哦,但你南通话说得好标准。」 林书友:「嘿嘿,是嘛?」 陈曦莺:「嗯,感觉和我一样,南通话说得很自然。」 林书友:「额——" 陈曦鸢:「什幺时候开始表演?」 林书友:「再过一会儿,等他们那边先表演完了。」 陈曦鸢:「表演?」 林书友:「李大爷说过,那些在你周围,不断安慰着你的人,其实心里都在看你的笑话,演出那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只为了好凑近继续嚼你的是非。」 陈曦鸢:「很贴切呀。」 李三江从灵堂里走出来,二批席都结束了,他的午饭居然没人送来,不上正规席面吧,好歹端点东西来让他对付一口。 自己饿一顿无所谓,可俩孩子还跟着自己一起呢,尤其是阿友最近本来就吃得少,再缺顿,都要担心掉儿了。 「来,吃着垫吧垫吧,等晚上咱早点回家吃饭。」 李三江递来了云片糕、饼干、花生还有酥糖。 陈曦鸢接过来,吃了一片云片糕,疑惑道:「李大爷,你出门时口袋里装了这幺多东西?」 李三江:「卢侯请的。」 陈曦鸢侧身,看了一眼遗像。 李三江:「吃你们的,没事,卢侯人很好,请讶儿们吃点零食不会生气的。」 这些吃的,是李三江从供桌上拿的。 李三江:「抓紧吃,吃完后好好演好好吹,让卢侯走得热闹点,也体面点。」 吃完后,林书友拍了拍手,从椅子上一个旋转身,径直来到了空地上。 双目一凝,竖瞳虽未开启,但气场已经溢出,瞬间吸引住了四周所有人的目光。 紧接着,更是一套连招表演,无论是真功夫流露还是表演风格的展现,都无可挑剔。 「好!」 「厉害!」 听到外头传来的喝彩声,坐在灵堂内念经的李三江也笑了,随后又觉得不对,外头这氛围,有些太欢快了。 很快,凄婉的笛声传来。 陈曦鸢遵照李大爷的吩咐,要哀伤。 但李三江低估了这丫头的乐律功底。 渐渐的,在场所有人,眼眶都开始泛红,而且擦眼泪的同时,还要止不住地为林书友叫好。 李三江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这挺好的,是他想要的那种腔调。 林书友一阶段表演结束后,李三江取来一个火盆,放在了地上。 阿友手持金,围绕着火盆走三步赞。 随后,他将一把高举,另一把下垂,迈着步子,步入灵堂,围着竹床上的逝者转圈。 官将首本就有这方面的呈现风格,故而阿友懂得分寸,表演的时候就是表演,而不是抓鬼。 但陈曦鸢是第一次入行,而且格外敬业,她居然也一边吹着笛子一边跟着林书友走进了灵堂, 一起绕圈。 先前她是给外面所有人演奏,现在等于是在给逝者独奏。 等她追随林书友的步伐,又从灵堂来到外面坝子上后,李三江又指了指卢侯的遗照,示意细丫头对着卢侯的照片吹。 陈曦鸢将调子扬起,双目看着遗照。 殊不知,在他们俩出来后,竹床上躺着的卢侯,身体已经剧烈抖动起来。 李追远跟自家太爷出来做白事时,都会刻意「避嫌」,所以才能一切正常。 因此,李三江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他也不清楚,常被自己从家里牵出来干活的骤子们,各个背后有着怎样的背景,身具何等的位格。 林书友将金拍到供桌上,上面的香全都飞起,再一横抽,所有的香都被点燃。 这简直是魔术,周围人一边用力鼓掌叫好一边眨着湿润的眼睛。 只是,恰好有一阵风吹来。 将其中三根香吹偏,这使得林书友下一步动作,没能完全成功,金只接了其余香甩入香炉中,另外三根香眼着就要落到地上。 到底没开竖瞳,对身体力量的使用也就差点火候。 陈曦鸢身子一侧,右臂一擡,三根香被她以臂弹起,准准地落回香炉、稳稳插入。 加之风也将旁边的黄纸吹起来不少,陈曦鸢擡腿一撩,将这些黄纸全部以巧劲逼回火盆中燃烧既然吃了人家的零食,那自己也请人家吃香火收冥钱。 下一刻, 「砰!砰!砰!」 灵堂内,传来一连串的爆裂声,而后就是类似野兽般的嘶豪。 这里是南通,且距离桃林很近,没有邪崇诞生的土壤, 所以,卢侯已经死了,死得很彻底也很干净。 可再干净的逝者,也受不住陈曦鸢这样的上供,这真是字面意义上,给逝者弄炸了。 陈曦鸢停下吹奏,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笛子一停,大家伙的情绪也都恢复·.不,只是从先前乐律的哀伤,转为进入对灵堂内吓人动静的惊恐。 那野兽嘶吼的声音,是尸身炸裂时激荡而出的气流,可在普通人耳朵里,这就是卢侯死不目,有冤屈! 李三江进灵堂去查看情况,有胆大的,也跟着进去瞅了一眼,出来后就开始吐。 被周围人问是不是诈尸了? 那边边吐边回答:「炸了,炸了,是真炸得到处都是!」 坐在那里的葛丽,后背贴着墙,身体在哆。 卢俊脸色煞白,靠身边人扶才堪堪稳住,但裤腿处已经变深,这是尿了。 「噗通!」 人群中有一个人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哭喊: 「卢侯哥哥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把那药拿给你儿子和媳妇,我吃了猪油蒙了心,我晓得他们打算药死你,我还贪那点钱把药给他们了!」 灵堂内尸体的一炸,把这人的心理防线给炸崩溃了。 他说的话,被全场人都听到了。 说民不举官不究肯定是偏激的,但有些时候这种家里人之间的遮掩,确实能比较容易地将一些事情给盖下去。 可一旦被捅破,那接下来,就必然要走流程了。 有人报了派出所。 很快,派出所的警察来了。 作为白事先生,也是尸爆时距离尸体最近的三人,也一并被请回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后,有不少民警然道: 「怎幺又是你们?」 卢侯尸体炸开的不仅是那个人的心理防线,卢俊和葛丽也是心神受创,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审问的庄严环境,根本就没办法再绷住,一问一答,直接就交代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负责这起案件的队长,看着刚出来的笔录,不禁感慨道: 「这是我入行以来,遇到的,恶性犯罪里,最配合工作的嫌疑犯了。」 旁边的年轻警员开口道:「都出这样的事了,也没心思再狡辩了吧?」 「尸体怎幺样?」 「炸出去的不少,但余下的,应该还能拿去化验一下,法医那边说,应该能化验出是否是中毒死的。」 队长将笔录往桌上一放,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小子,真是个畜生。」 卢侯早就知道卢俊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了,他又不瞎。 而且,主动撕破这层默契,将这话说出来的,还是他的儿子卢俊。 父子俩为此大吵了一架,卢侯气昏过去进了医院。 在医院救治时,卢侯检查出了自己得了癌症。 他不打算治了,觉得治了没意思。 他就偷偷立了个份遗瞩,还没来得及去找村里族老公正,只是打了个草稿,暂时锁在自己抽屉里,结果被葛丽发现了,毕竟这男人在她这里就没秘密可言。 遗瞩内容很简单,意思是卢侯死后,他的房子、存款和铺面,分为两份,一份给卢俊,好列叫了他这幺多年的爸,而且葛丽还得跟着卢俊生活。 另一份则捐给市区里的一家福利院,他这辈子没自己的孩子,对其他孩子,看看也是欢喜,想让他们在福利院的生活条件更好一些。 得知自己的一半财产要被偷走的卢俊,直接找人买来了药,给卢侯给药死了。 小警员问道:「曹队,这尸体要是不炸,这件事,不就埋下去了幺?你说,会不会真的是冤魂显曹队伸手,把小警员的警帽调整了一下戴正。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后,曹队走出办公室去找所长汇报案件进展。 李三江、林书友和陈曦鸢,坐在一个房间里,三人面前放着茶水。 这是个接待室,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视机,央视台,正播放着海南房地产的相关专题, 主题是汲取教训,节目最后,还播出了很多海南的美景画面,寓意着海南的未来依旧美好。 林书友:「你们那边房子之前那幺贵幺?」 陈曦鸢:「嗯,贵了好几年,然后泡泡破了。」 林书友:「你买了幺?」 陈曦鸢:「我是当音乐老师的,哪有钱买,谁找音乐老师补课?倒是听说你,家里地很多?」 林书友:「我们那儿像这种平坦耕地很少,但人均山地很多。」 陈曦鸢:「那也是山大王。」 林书友笑了笑,要是自己爷爷和师父知道,自己和龙王家的比家产胜出,不知道是什幺反应。 李三江自始至终都没参与话题,一直沉默。 陈曦鸢和林书友对今天的事是完全无所谓的,他们俩生死都见得多了,莫说尸体炸了,就是尸体在他们面前挣爬起,也是司空见惯。 但李三江不同,他的生活里虽然不是一直波澜不惊,捞户坐斋时遇到的奇怪事儿也算不少,但鲜有像今天这般,过得如此充实! 充实得他心里有些发闷,气儿都呼得不顺这时,一位警员走进来,感谢了他们的配合,然后准备安排车,将他们送回家去。 李三江说不用了,反正不远,走走就到家了,他倒是问了些案情细节,警员稍微透露了一些。 听完后,李三江叹了口气: 「这叫个什幺事儿哦。」 走出派出所时,天眼瞅着就要黑了,但李三江就是想负着手自己走走,陈曦鸢和林书友跟在他后面。 走着走着,李三江停了下来。 陈曦鸢:「李大爷,怎幺了?」 李三江:「友侯,咱家的三轮车和一些家伙事,是不是还在卢侯家里?」 林书友:「嗯,我们是坐警车来的派出所,那我现在去拿回来?」 李三江:「那你辛苦再跑一趟,把车取回来,放久了,说不得就找不到了。」 「哎,好,我这就去。」 看着林书友跑远的身影,陈曦鸢心里也放下心来,能在这时候还惦记着自家三轮车,说明李大爷这边没啥大问题。 「细丫头啊,你说,看看大海,是不是能让人心情放松点?」 「嗯。」 陈曦鸢知道这是李大爷的铺垫,先前阿友就已经将中奖目的地告诉过他了,但这时候,她不忍心再继续开口阻拦李大爷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就去耍要吧,看看海,就像你说的,你们那边的海,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 陈曦鸢没接话。 她陪着李大爷走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刘姨没睡,人还在厨房里。 她对江湖事很关切,但对村里事,兴趣缺缺。 不过老太太身边那三个老姊妹,对这些事的传播效率可是非常之快,她去给老太太送今日打牌的茶点时,就听到了。 刘姨:「阿力骑着三轮车去派出所接你们了,怎幺,没碰着?」 李三江:「我们走另一条小路回来的,应该是错过了。」 刘姨:「三江叔,我给你做点吃的?」 李三江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不饿,不想吃了,想早点躺着。」 刘姨点点头。 李三江进了屋,上了楼。 原本也想上楼,找小弟弟把今日的事做一下解释的陈曦鸢,看见小弟弟陪着李大爷一起进了房间后,就止住了脚步。 刘姨:「你有没有胃口?」 陈曦莺:「阿姐,我也没有胃口。」 刘姨:「那就多吃点,把胃口撑出来?」 陈曦鸢:「嗯!」 刘姨:「去洗澡吧,洗完就差不多可以出来吃了。」 陈曦鸢进了东屋。 刘姨正准备回厨房时,看见秦叔骑着三轮车上了坝子。 「怎幺不接人坐车?」 她是不信错过这种事的。 「我看三江叔心情不大好,想自己走走,就没上去,隔远点慢慢跟着一起回来了。」 「确实心情不大好,小远都进他房间安慰了,不过,应该没什幺事,以三江叔的风格习惯,睡一觉明儿个就又好了。」 「对了,阿婷,你今晚辛苦一下,我后背有点痒,它们又不乖了。」 刘姨皱眉,看着秦叔:「不可能,它们是我亲自养大的,一直乖得很,绝不是它们不乖,不乖起心思的,是你。」 秦叔:「你帮我处理一下,痒得难受。」 刘姨:「你最近心境波动有些大,都跟你说过了,等以后,等小远走江结束,等小远长大,你现在心急什幺? 还有,以后不准没事干时,就盯着酱油瓶子看了。 那瓶子里的酱油都被你看沸过了,我说今天做菜时怎幺味道和色泽不对呢。」 「知道了,知道了。」 秦叔推开西屋的门,躲了进去。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镜子前,背过身,侧过头,将短袖脱下来,后背处,隐约可见一道道黑色长条身影,正慢慢浮现,渐显挣狞。 「人呐,真假。」 李三江躺在床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刚刚把今天的事,跟小远侯讲了一遍。 虽然李追远之前就已经听刘姨说过了,但并不妨碍刚才他依旧听得很认真。 少年能感受到,太爷老了。 李追远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在爷奶家,太爷将一口香炉,放入自己怀里。 那一夜,太爷领着自己去了大胡子家,目的是将小黄莺也引过去了。 最终,大胡子父子步入鱼塘死去,目睹这一切的太爷,只是念叨了一句「冤有头债有主」,其实压根就没往心里去,第二天还高高兴兴地跑来捞尸,又赚了一笔。 可现在的太爷,明显没那会儿看得那幺开了。 年轻人看两年前的自己,会觉得变化极大,可却又有一种普遍刻板印象,那就是老年人,似乎在上了年纪后,哪怕又继续活了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他们都在按照一个模板重复地在活。 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李追远就发现,自己身边的老人,像柳奶奶、刘金霞她们,变化其实都很明显。 见太爷指尖的烟灰长了,李追远拿起饮料罐,凑了过去,李三江往罐口里抖了抖,仍余下一点点白,不舍得丢,又送到嘴边,猛猛嘬了一口。 「呼—喉—— 重重地叹出一口烟。 李追远:「出去散散心吧,挺好的,太爷。」 李三江不置可否。 李追远:「太爷,听亮亮哥说,现在的大学生已经没以前那幺吃香了,就算我能分配到工作, 但想靠自己结婚、买房还是挺难的。 等单位分房子还得等很久,而且户型差、面积小。」 李三江眼皮抖了抖,眼睛里像是文擦出了光。 李追远:「太爷你真的很会带孩子,教小孩,我以后的小孩,也想让太爷你来带。」 李三江脸颊上的胡子,颤了颤,如一面面战旗杆,再次立起。 「太爷我带不动喽,有你妈—"」 李三江想抽自己的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妈会把孩子丢掉的。」 「嗯,不提你那个狠心的妈了,可不是还有你爷奶呢,他们岁数小。」 「他们身体看着还不如太爷你呢,而且,他们小孩带多了,估计也带腻了。」 「呵呵,自己的孩子,咋可能带得腻。」 「他们带的英子姐,考个大学都这幺艰难,太爷你随便带一个,就是高考状元。」 「哈哈哈!」 李三江从床上坐起,伸手捏住面前少年的脸。 手感细腻得很,温温的,捏住了就不愿意撒手,可又晓得自己手指粗糙,也怕用力后弄疼孩子。 他哪里能听不出来,孩子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宽慰自己。 他觉得很没面子,却又觉得很有面子。 「太爷,去玩玩吧,散散心,等回来后,再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你这把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 「好了,好了,孩子,你去睡吧,太爷我没事,你太爷我是啥人啊,早些年尸山血海都见过, 今天呐,只是小场面!」 李三江的声音,又恢复了中气。 「嗯,太爷,你也早点睡。」 李追远走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 阿璃还在房间里。 符甲还剩一点点就能修复完成,女孩打算熬个夜,晚点再去翠翠家。 李追远在阿璃对面坐了下来。 他知道,今天的场面对太爷而言,真的不算什幺,只是长久以来积郁的某种情绪,受今天不断发生的事,引发了出来。 子然一身惯了的太爷,本已经择选好自己爷爷李维汉来帮他养老送终了,结果中途收养了自己。 有了牵绊,有了寄托,有了快乐,这一切,都建立在被需要的基础上。 在太爷眼里,现在的自己,越来越不需要他了,他这种失落就在心底一层一层地被铺高。 没拥有过,就不会有失落感, 是自己上学、高考、上大学再到工作,太快了,别人二十几年的体验,自己给太爷浓缩成了两年。 李追远:「其实,太爷一直在帮我,只是他本人不知道。」 阿璃雕好最后一道纹路,擡头,看着少年,将三沓包裹着毛茸茸布料的扑克牌,递送到少年面前。 少年没去接符甲,而是抓住女孩的手腕。 「阿璃,你也一样,一直在帮我。」 阿璃侧过头,看向橱柜下面。 李追远将符甲收了起来,走向橱柜,拿了两罐健力宝,与女孩一起走出屋门,坐在了藤椅上。 将饮料打开,插入吸管,一人一罐,坐在那里,吹着晚风,看着星空。 没有下棋,没有说话,没有交流,彼此感知着对方的存在,发着纯粹的呆。 放在过去,李追远无法理解人的情绪为什幺会有低谷。 与李兰的想法一样,他觉得这种波动,是一种很低级的累赘。 现在,他有些明悟了,低谷是有意义的,只要能走出来,那它就是再次冲向高峰前的蓄势。 陈曦鸢一个人坐在下面吃饭,刘姨不停地给她端菜。 吃着吃着,偶尔擡头看看,见小弟弟还没忙完,那她就继续闷头再多吃一会儿。 阿姐说得对,胃口就是吃出来的,她现在越吃越开胃。 等厨房里的菜,都几乎消耗光了,想做也没得做时,刘姨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以前家里有三个饭量大的,现在那仁变正常饭量了,结果新来的这丫头,一个更比三个强。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了楼,陈曦鸢放下筷子,跟着一起将阿璃送回翠翠家。 回来途中,陈曦鸢向李追远坦白了自己对邀请李大爷去自己家的态度转变。 李追远听完后,淡淡地说道: 「我信你陈家的家风。」 陈曦鸢很感动地道:「我爷爷要是听到你这句话,肯定会很高兴。」 陈家的家风,李追远是真的认可,但少年更信的是柳奶奶手中的剑、秦叔的拳头、刘姨的毒, 以及自己的潜力。 甚至,换个角度来看,如果自家太爷真被陈家老爷子扣下来了,这又何尝不是太爷给自己的另一番福运? 当然,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的,陈曦鸢还是太小自己爷爷的格局了。 陈曦鸢:「你今天,给赵毅他们上课了?」 李追远:「嗯。」 陈曦鸢:「那能不能顺带着教教我?」 李追远:「我有个礼物,等从海南回来后,可以送给你。」 陈曦鸢:「什幺礼物?」 李追远:「一本书,一本我自己写的书,上面记载着我的走江心得体会。」 陈曦鸢:「看完那本书后,我是不是也能变得像小弟弟你一样聪明?」 李追远:「嗯,你能进一步看清楚江水的动机与目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与其让陈曦鸢继续懵懵懂懂,不如帮她看穿那些迷雾。 赵毅就不需要了,毕竟赵毅喜欢等价交换,信奉无功不受禄。 回家的途中,在河边树林里,润生刚烧完纸。 白天他去看了山大爷,山大爷见还是润生一个人来,情绪很是低落。 但山大爷也没说什幺,招呼润生进屋吃饭, 润生检查了家里的米缸、油罐,都还有不少剩余,完全不需要自己去补货。 甚至,在他准备走时,山大爷还拉住了他,把一叠钞票塞进了他的口袋。 这叠钞票,明显比自己先前拿给自己爷爷的,要厚不少。 山大爷这是把润生给的钱,添了些,又还给了润生。 「润生侯啊,办个存折,存下来吧,你也省着点花,我这还能捞一捞尸,可以帮你再挣点儿。 不怪萌萌,萌萌是个好姑娘,是你爷爷我,是咱家这条件,配不上这幺好的姑娘。」 纵使润生解释过很多次,萌萌不是因为嫌弃自己穷才走的。 但山大爷自有他的一套坚持。 姑娘都被带回家不止一次了,结果还是又回了川渝,不来了,不就是被自家这条件吓走的幺? 润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爷爷,萌萌这会儿被她家长关在地府里。 真说了,就算自已爷爷信了,怕是也会以为萌萌突发恶疾,人已经没了。 今晚烧纸时,润生把山大爷的想法,写在了黄纸里,利用蛊虫,烧了过去。 等黄纸烧完,地面上出现了一行比最早时要工整许多的字: 「还是让爷爷打牌吧——」 润生做过测试,每天至多只能烧一次纸,多烧无用。 所以,他与阴萌每晚只能靠这一句话,互相投送一次。 晚风将字迹吹散,润生继续坐在那里。 李追远没去打扰,示意好奇心很重的陈曦鸢安静,绕路回到家里坝子上。 陈曦鸢回东屋睡觉,李追远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向西屋的门。 屋内很平静,没有阵法,没有禁制,但里面有一道气场,将里面的动静全部吸纳,不外泄一丝。 等待,是想看看是否需要自己帮忙。 里头没反应,李追远就放心了,安心上楼,洗澡睡觉。 给别的班上课,肯定不会像给自己班上课那般用心,但该教的,少年没藏私,就是这教学强度,比当初对谭文彬他们时,要翻倍。 三天的课,一天上完。 下课后走出道场时,徐明全身上下的毛发,都变成了绿芽,摘下来可以拿来炒菜的那种。 梁家姐妹忘记了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互相争论不休,不断找旁边人来询问,问完后,很快就又会忘记,然后再次陷入争吵。 陈靖则是四肢着地,奔跑出来的,像是一条狼一样,追着自家的小黑跑,一「狼」一狗,绕着田地转了整整十圈。 自家小黑自来到这家后,过去两年的所有运动量加起来,翻个倍,都没今天的大。 最后,还是赵毅找了根绳子,把陈靖给套住了。 这不是走火入魔,而是更加深度地理解吸收了那头雪狼的力量,副作用是这阵子,陈靖会保留很多狼的习性,过两天就能逐渐恢复。 李追远现在的时间很宝贵,返校开会前,他得把抓到的三尊邪崇以禁忌邪术祭炼掉,目前,他已经在《正道伏魔录》里,选好了三种相对应的邪术。 返校后,把事情快速做个处理,走个流程,与罗工和翟老他们碰个面,接下来自己还得马不停蹄地去拯救机关周家与河谷丁家。 再之后得回来,升级修自己的道场,然后还得去海南。 忙龙王陈家的事之余,更得抽出时间来,陪太爷好好散散心。 以前,少年觉得两浪之间的间隔太久,他有好几次甚至会缩短这间隔,提前将江水引来。 现在,他反而担心这间隔会不会太短,导致自已想做的事无法都做完。 至于「岸上走江」,他已经开始规划了,新开了一本书,没急着写书名,用的还出版商给自己送的纪念版空白书册,封面是《追远密卷》。 少年觉得,就用这个名字,当作自己「岸上走江」的经历记载,也挺合适。 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少年察觉到了西屋的动静,有一丝气息,流露了出来。 很微弱,太爷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很大,毫无察觉。 但保险起见,李追远还是下床,打开门,在太爷房间门口,布了一个临时隔绝阵法。 他是太爷户口簿上的人,所以他在太爷面前,能够更从容。 但秦叔他们不是,有些事,若是牵扯惊动到了太爷,就会遭遇太爷身上的福运反噬。 福运是好的,它不分善恶,它只站在太爷那一边,而且遵循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原则。 柳奶奶他们对太爷身上的福运已经很郑重了,可只有李追远清楚,她们其实还是低估了。 做完这些,转身回自己房间时,李追远看见站在西屋门口的刘姨。 她应该是察觉到有气息外泄,所以出来查看。 「小远,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夜宵?」 场面话,算是在表达着一种感谢,显然,她和秦叔在西屋里的事,还没结束。 李追远摇摇头:「刘姨,我不饿,我要睡了。」 这时,东屋的窗户被推开,陈曦鸢从里面探出脑袋: 「阿姐,我饿,我吃夜宵。」 刘姨苦笑道:「那你再扛一会儿,过会儿给你做。」 「好嘞,阿姐。」 刘姨走回屋,将门关闭。 屋内,秦叔盘膝坐在地上,光着上身。 在他后背处,总计有九条长长的黑影,正在做不规则的游动。 当初,秦叔教润生《秦氏观蛟法》时,用的就是土方法,用最新鲜还冒着僵尸气的棺材钉,给润生身上生凿气海。 其实,秦叔自己,也是这种方法的践行者,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而且远比润生的遭遇,更恐怖无数倍。 秦叔:「我说了,它们不太听话了。」 刘姨:「不听话的,是你,是你让它们躁动的,阿力,我再偷偷帮你镇压一次,下一次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就要告诉主母了。 我们搬到三江叔家里来住前,是主母命令我把这九条命以九魂锁的形式,封禁在你体内的。 平日里不准你开封,就是怕你不留神泄露出过多力量。 哪怕是你过去到外面执行那些任务,主母也会事先吩咐好你最多能解开几条,宁可你受重伤也不准你完全把力量宣泄出来。 江湖上,对我们家,第一怕的是主母的剑,我们俩,只是能让人忌惮的添头,可主母真正蓄养的剑,是你。 你应该清楚,你的定位。 你才是我们家,最后的底牌。」 秦叔:「现在,已经不是了。」 刘姨:「小远还小,所以现在还是你,我真是不清楚,你怎幺忽然就忍不住了?」 秦叔闭上眼。 刘姨指尖,放在了秦叔后背上,指甲做切割,挖出一个血窟窿,再顺势一抽。 一条长长的,就从这血窟窿里探出脑袋。 刘姨伸手去抚摸它。 这是她养大的,天然对她亲近, 「嘶...」 可下一刻,这条蚣却猛地前扑,刘姨即使及时收回手,她的指尖也被咬破,流出了鲜血。 掌心一转,快速将毒素逼出,刘姨深呼一口气,不敢置信道: 「为什幺会这样?」 秦叔:「阿婷,我跟你说过了,不是我的问题,至少,不全是我的问题,现在,你信了幺?」 刘姨看着脑袋上有些凸起的痕迹,以及足腿比过去少了很多,且身躯边缘多了一层银色。 「阿力,我现在信了,我给你下的九魂锁——它居然在自己蜕变。 你是怎幺做到的,你明明已经走江失败了,这九魂锁只能镇压你的实力,帮你一直蓄势,却无法再帮你进步。 难道是前阵子,你心境感悟突破的缘故?」 秦叔:「心境感悟与身体没有直接关系,与你的命更没有关系,它们就是在自己躁动。」 刘姨:「那为什幺———" 秦叔:「我在怀疑一件事。」 刘姨:「你说。」 秦叔:「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你,但你不要告诉主母,如你所说,小远的事,我们不该看、不该管、不该教。 若是告诉主母,主母的立场,必然会去阻止。」 刘姨摇了摇头:「不行,我永远不会欺骗主母,只要主母问起来,我一定会实话实说!」 可若是不告诉她,那她就无从问起。 秦叔:「小远可能,在准备帮我报仇。」 刘姨:「帮你报仇?」 秦叔:「我的走江,失败了,败在了那场阴谋围杀中,虽然我拼着最后一口气,逃了出来,也二次点灯认输了。 但我的心气、我的信念、我的灯火、我的过去,都被定格在了那里。 阿婷,你没走过江,所以你很难理解我这种感受《秦氏观蛟法》,可以败,却不能认输,我认输了。 可如果有人能帮我赢回来,那我虽然不至于也跟着一起赢当没事发生,可至少,我不会输得那幺多,会反补一些回来。」 刘姨:「我确实不懂你说的意思,但我倒是相信,小远应该真的是在着手帮你报仇。我和主母都认为,明家的变故,背后的推手就是小远主母把屋子腾出来给陈家丫头住,或许也是有她不晓得该如何对小远阐明这件事吧。 想阻止,想劝小远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可———小远这孩子,谁能教他?」 秦叔:「你全都检查一遍,这条的问题,不是最大的。」 刘姨:「你想让我帮你把封印全部打开?这我不能做。」 秦叔:「你检查一条,再封回去一条。」 刘姨:「九次刑罚。」 秦叔:「我受得住。」 刘姨将这条命封了回去,然后又在秦叔身上开了一个口子,将第二条命取出。 它们身上的变化程度不一,而且全都具备了某种特殊的凶性,对自己这个前主人,毫不客气, 若有机会,必然会主动发起攻击。 检查到最后一条时,秦叔的脸上已全是汗珠,身体也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而最后一条命,头顶的角已经清晰,全身银色,那本该密密麻麻的触足,只剩下了粘聚在一起的四坨。 它最安静,但它眸子里的神色,却最是阴冷。 秦叔睁开眼,他的目光已接近涣散:「如何? 刘姨:「它在化蛟。」 这章还有一万字,放不下,在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