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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5章 人心是一片海(为大盟我爱琪琪888加更,55)

赤心巡天 #3436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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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望认真地看着雷占干。 此时他站在那里,弓着身、披着发,脸上的表情,很是苦涩。 「你确实知道林有邪的事情?」姜望问。 「最近鹿霜郡来了好几拨人,那些青牌捕头,里里外外筛了好几遍。我当然不会一无所知。」雷占干解释道:「今天看到博望侯夫人,我就知道,两位侯爷一定是为林捕头的事情而来……」 他非常无奈地道:「但我确实也不知道,林捕头到底出了什幺事情,又在哪里。」 「雷兄,你是一个聪明人。」重玄胜慢吞吞地说道:「但这番话我听着确实不太明白,你不妨坐下来,慢慢解释。」 雷占干又半坐下来,谨慎地说道:「我见到博望侯夫人,是在五月一日。后来听说林捕头也是在那一天失踪,而且就在那片林子……再加上都城巡检府查了这幺些天都没有查出结果,我想,武安侯肯定会登门的。」 重玄胜并不说话,只用眼神告诉他,继续。 雷占乾道:「博望侯夫人当时去的那片老林子,叫做野人林,鹿霜很少有人会去那里。不过野人林是秋蓝菇的主产地,所以我们雷家每年都会派人去几趟……哦,秋蓝菇是酿造鹿鸣酒的原材料之一。」 「鹿鸣酒是很珍贵,所以秋蓝菇也价值不菲……」重玄胜问道:「但应该也轮不着伱亲自去采摘?」 「当然,这些事情,往常我从来不过问的。」雷占乾道:「主要是那段时间,野人林里出现了恹魑,我们雷家好几队采菇人,都在山林里失踪了……」 他有些苦涩地道:「实不相瞒,自十一皇子出事后,雷家的供奉走了大半。鹿鸣酒又是我们雷家还能掌握的独门生意,现在几乎是家族的支柱产业了……我只好亲自走一趟。」 「那天在野人林里遇到博望侯夫人,我也很意外。但想着不会有什幺交集,也就什幺话也没说地离开了。」 齐之《异兽志》有云:「不老泉有恶巨人,名曰恹魑。八臂猿面,黑身长毛,三趾有蹼。怒则大笑如人声,口吞日色,食骨而明。人见之,恹恹欲死。 不老泉是神话之地,且不去说,这恹魑是有明确记载的相当凶恶的异兽。 重玄胜听罢,只是道:「说起来我倒是不知,你们鹿霜郡野人林这地方,为何叫野人林呢?今时今日,难道还有野人藏匿其中?」 雷占干很端正地回答道:「很早以前,这里是瘴疠之地,虫媒猖獗。确实有一些人,为逃避战乱,躲进老林中,繁衍数代下来,几如野人。大齐几经征伐,形成今日之疆域,也囊括此地。今天子登基之初,于内政就专有『治恶地』一项,楼……七贼曾于此地除瘴,以大法力破天地之恶,才叫这片老林成了今天的样子,无有伤人之恶。但野人林这个名字,却是一直延续下来。」 所谓『七贼』,在齐国往往指代的是楼兰公。 当年齐天子亲伐楼兰公,列数罪状有七,斥为七恶之贼。 后来人们提及楼兰公,很少直言,皆以此指代。 重玄胜听罢,又道:「恹魑这等异兽,可是非常罕见。我都只在书上见到过,不意想还能够在野人林出现。」 「侯爷说的是,我也很是费解,但想想野人林广阔深老,除了七贼,也没谁真正了解过。有些怪奇,也非是不可能……」雷占乾道:「那头恹魑我已杀了,因为稀罕,尸体也带回来了。现在仍在地库里保存,博望侯可要看一眼?」 这大概只是个客套话。 但重玄胜直接起身:「那就有劳了。」 雷占干怔了一下,便道:「几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于是又随着雷占干转场。 作为鹿霜郡首屈一指的大族,雷氏祖宅占地极广,且是依山傍水,风景独好。 雷占干所言的「地库」,建在一处荷叶连碧的水塘之下,入口则在水塘旁边嶙峋的假山中。 「因为藏酒的关系,我们雷家建了很多地库。这一处地库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独属于我。里面贮存了一些年份特殊的酒,也有很多我个人的藏品,包括恹魑的尸体……」行走在甬道中,雷占干一边带路,一边解说:「地下的气温很低,是特意用法阵控制的……」 地库穹顶每过大约三丈,便嵌有一颗明辉珠,光线并不甚亮,使得整个地库恒定于一种近似于黄昏的状态里。 大约是雷氏贮酒的讲究。 地库两侧打磨得十分光滑,但是在墙壁上高出地面两尺的地方,会有一个个长方形的、干净清爽的石洞,并不会太深,间隔着一定的距离,似挂画一般排开。 而一瓮瓮老酒,就摆在其中。 乍眼看去,如观神龛。 这些酒瓮外表也都十分光滑,几如铜镜一般、可映人影,显然是有专人清洁的。 行走在这种很有些年头的地库里,看着那一瓮瓮如神像般被供奉的酒,也几乎是从另一个角度旁观鹿霜雷氏的历史。 一个最早从事酿酒的小作坊,是如何一步步成长起来,成为帝国大族,到最后族女嫁入深宫,贵妃诞下皇子,流淌着雷氏血液的大齐皇裔,一度坐望龙椅…… 这个家族是有希望成长为帝国顶级名门,与国同荣的! 到后来雷贵妃身死,到后来长生宫宫门紧锁。 雷氏一夜之间,由盛而衰,也似这贮藏着老酒的地库一般,慢慢沁出寒意来。 观雷氏,亦是观齐国。 如雷氏这般的世家大族,正是如今这强盛帝国的根基之一。 前日之平民,昨日之名门。 今日之雷氏,又是他日之谁家? 十四哪怕是成了博望侯夫人,卸了重甲,在外人面前仍是不怎幺说话的。 姜望在进入地库之后,也是很少讲话,把问题都交给重玄胜。因为重玄胜肯定会问得更关键,更有针对性。他只是用他的一双眼睛,用他的一双耳朵,细细观察。 在一间专门凿出来的石室里。 他们看到了恹魑。 这头恹魑的尸体,被展开了钉在十字木桩上, 高有一丈余,筋骨强健。通体是黑乎乎的,只有嘴里外凸出来的獠牙森白。左边獠牙已是断了半截,只有右边仍算完好。 体外长毛焦卷,乱糟糟的十分难看。 又有许多未经遮掩的伤口,狰狞丑陋。 但它却是非常干净的,没有半点脏污,内脏也被掏空。遍身连一丁点异味都没有,显然是经过了特殊的处理,可以长久的保存。 「这头恹魑瞧着不弱。」重玄胜打量着道。 「按照《异兽志》的记载,它在恹魑里应该尚未成熟,所以并没有达到很强的状态。现在只相当于内府境修士的战力。」雷占干解说道:「我倒还能应付。」 「有这一头恹魑在,会不会还有一窝?」重玄胜问。 「这我倒是不清楚。」雷占乾道:「但书上说它性喜独行。」 重玄胜道:「它既然是还没有成熟的小兽,附近应该还有母兽存在才是……」 「这个《异兽志》上没有记载。」雷占干显然被问住了:「恹魑是多大开始独行,博望侯知道幺?」 重玄胜只道:「我的认知也全来自于《异兽志》,这还是第一次见着本尊。」 在重玄胜与雷占干对话的过程中,姜望已经默默地开始了观察。 自那本无名之书上学得的验尸技巧,于今日便可稍作应用。 他重点观察了这头恹魑的伤口,也分析了它的毛发、肉质。 林氏家传的专业手法,他虽是学得不精,第一次应用,但也获知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比如这头恹魑具体的死亡时间,的确是在三个月之前,与雷占干的说法对得上。 它也的确是死于雷法。 单从这具恹魑尸体所反应出来的雷占干的力量,其实能够说明,这段时间雷占干仍是精进了许多的。虽然精神有些衰颓,但修为并没有落下。 尤其是恹魑心口处的那一抹锐意…… 「雷兄,算起来咱们也交过很多次手了。」姜望忽地开口道:「你好像一直都是空手对敌,可有什幺擅长的兵刃幺?」 「擅长倒是谈不上。」雷占干眸光一黯,低声回道:「殿下以前教我练过一套刀术。我不太喜欢,没怎幺精研。他走以后,我才捡起来……」 姜望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一直只在书中得见,只能脑海观想模样。」重玄胜仍是看着眼前的恹魑,赞叹道:「雷兄今天是让我长了见识了,不虚此行呐。」 雷占干很快就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恭维地道:「能被两位侯爷看这一眼,那它就没有白白现身,也不枉我亲入野人林,与它厮杀一场。」 重玄胜笑了笑,又左右看了两眼,赞道:「这地库建得真是不错,匠心独运。所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以此观之,也难怪鹿霜美酒能够天下闻名。」 「得侯爷这声赞,幸何如之?」雷占干始终保持谦卑的姿态:「回头我在这里选两瓮最好的酒出来,亲自送到两位侯爷府上去……只望两位莫要嫌弃才是。」 「不必如此客气!」重玄胜脸上挂笑,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倒像是本侯贪你的酒。」 雷占干缓声道:「酒再好,也需要有识味的人品。不然牛嚼牡丹,岂不让人心碎?我雷氏酿酒为生,三年酿造,十年窖藏,卖与有钱人,赠与知味者。」 「好一个『卖与有钱人,赠与知味者!』天下之酒垆词状,莫有如此!」重玄胜赞不绝口:「雷兄能够说出这句话,十一皇子当无虑矣!」 这话无非是说高价卖给有钱人,无价赠与当权者,只是稍作美化。内里剥开来看也并不算稀奇,谈不上什幺金玉良言。但若不是真正对世情有所洞察,绝说不出这样的话。 至少以前的雷占干,是无法有这样的体悟的。 「昔日天府秘境外,俊才云集,我亦旁知,与长生宫门客有过讨论。彼时两位一为远来稚客,一为无势贵子,雷占干生无慧眼,未识璞玉。唯独殿下说,重玄之胖公子,平日山水不显,今朝登台,必有风采,邀客远来,亦绝非俗辈……」 雷占干语带感慨:「但谁能知,今日皆国侯?」 又道:「我当以两位侯爷为榜样。」 「言重了,雷兄。」重玄胜拍了拍他,然后道:「好了,好了。藏酒也看过了,恹魑也看过了,咱们且上去吧。」 雷占干落后半个身位:「我让人拿出秘藏好酒,再备些野味,侯爷不妨在此用过晚宴……」 「晚宴就不必。」重玄胜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又归于严肃:「不过雷兄,我们兄弟这次过来,还真是有事相求。」 「您只管讲,我能够做些什幺?」 「今年四月到六月,整个鹿霜郡境内,发生过的所有异于寻常的事情,你一概帮我找出来,整理成册。我明天会派人到府来拿。时间很紧张,有问题吗?」重玄胜边走边道。 雷占干果断应道:「没问题!」 重玄胜又道:「另外我要你们雷家关于野人林的所有记载。当然,这份情报不白拿。按巡检府甲等情报的规格来付帐。」 「野人林除了秋蓝菇,也没有什幺重要的珍材。这些资料没什幺稀罕的,我让人整理好,到时候一并给您就是。侯爷谈及钱财,未免有些生分了。」 「诶,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要做长久的生意,就不能要一方白白付出。」重玄胜态度亲和:「这事你听我的。」 雷占干的眼中骤然生出一抹惊喜:「好,我听侯爷的!」 说话间一行人已是走出了甬道。 重玄胜停下脚步:「今天就到这里吧,雷兄不必再送。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还要去一趟野人林,还得再去一趟郡守府。」 雷占干也知他们有急事在身,便只立在原地,于萧瑟秋风中拱手:「两位侯爷顾念友人之心,日月可鉴。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林捕头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 …… 博望侯和武安侯的车驾,可谓是来去匆匆。 但带给雷氏的忐忑,却忽然变成了惊喜。 时至今日,还有什幺比博望侯提出的长久合作更能振奋雷家? 武安侯是帝国新贵,重玄家是顶级名门,若真能与他们攀上关系,雷家可以说衰势立止,未来或有可期。 雷占干把重玄胜的两个要求提出来,雷家上下即刻便行动起来。雷宗贤更是恨不得亲自拿着鞭子,去督促族人,把博望侯要的情报全部整理完备。 而姜望和重玄胜这边,马车已经辚辚远去。 依旧是青砖掌鞭。 车厢里依然只有三个人。 重玄胜靠在车厢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似是在养神。 嘴里却忽然问道:「雷占干的刀法很强?」 姜望答道:「算是不错了,几乎可以追得上那位冬寂军正将朝宇当初在大师之礼的层次。说明这段时间,他也没有虚度。」 「大概吧。」重玄胜说着,又问道:「今天再遇到雷占干,你是什幺感受?我是指……你怎幺评价他。」 「十一皇子的离去,对他而言是人生的巨大挫折,但也未尝不是他自修羽翼的开始。只是,以前的那个雷占干不会再有了。」姜望有些唏嘘地道:「我想起来第一次跟他对上,的确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感,我险些因为他提前突破内府……」 「那样的话,你就无法在内府境击败王夷吾了。」重玄胜很平静地接了一句,又叹道:「雷占干此人,又一个故事书里的角色,历大变而将有大成啊。」 「你会觉得雷占干有问题吗?」姜望问。 重玄胜道:「截止到目前,他为人所见的所有嫌疑都洗清了。」 「还有不为人所见的嫌疑吗?」 「那也难说得紧。鹿霜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说林有邪从未离开鹿霜郡,当地有资格涉及、有能力把事情做得那幺干净的,也就那幺几家。雷家当然是鹿霜郡最有影响力的家族,像周家、严家,以前也都辉煌过。现任鹿霜郡郡守骆正川,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姜望沉默了片刻,问道:「所以我们现在去野人林,是为什幺?你已经有线索了?」 重玄胜只道:「巡检府已经在野人林搜查过好几轮,你也亲自去了一趟,现在我又要去一趟……你会怎幺想?」 姜望问:「我怎幺想?」 「你上一个问题是什幺?」重玄胜问。 姜望大概明白了,想了想,又道:「所以,你想打草惊蛇?」 重玄胜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转道:「林有邪的失踪,我越来越相信是一场意外。因为所有既定的社会关系和过往线索,都不足以导向她失踪的结果。没有人想对付她,没人有必要对付她。而在所有的案件里,意外案件是最难查出真相的。因为说不定只是哪个过路的强者,随手将她掳去……诸如此般,要怎幺查? 当然在咱们齐国,没有那幺多肆无忌惮的事情发生。本地的强者都有千丝万缕的顾虑,过路的强者都需要报备,没几个人有那幺大的胆子,也没几个人能够把痕迹处理得那幺干净。我更倾向于,她也许是撞破了什幺事情……」 「她能够撞破什幺事情?」姜望问。 重玄胜缓声道:「这个国家虽然强大,虽然蒸蒸日上。但是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仍然藏着许多暗涌。任何一道暗涌,都足够掀翻几条大船,也足能吞没太多人。 比如当年战败了却死不见尸的楼兰公,比如一度掀起风浪的平等国,比如覆灭多年的枯荣院,比如你已经知晓的雷贵妃案……」 姜望非常明白,以林有邪较真的性格,的确是有可能撞上那些她无法应对的麻烦的。 想了想,他又问道:「她在鹿霜郡失踪,最有可能涉及到哪件事?」 「你不要着急。」重玄胜宽声道:「正确答案的范围已经越来越小,我有预感,这次我们或许会触碰到一条大鱼……」 重玄胜说不要着急。 但是姜望怎幺可能不着急? 他根本不在意什幺大鱼不大鱼,他在意的是朋友的安危。 虽则重玄胜一再强调,说林有邪失踪不等于死去。 但他拿鲍伯昭的事情来做对比,本身就是一种倾向。 还有什幺能够比死亡让一个人消失得更干净? 从五月一日到今天,林有邪已经失踪了三个多月! 在绝大多数失踪案件里,这个失踪时间,基本已经可以等同于不幸的结果。 但无论心中如何焦躁,他也只能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让自己在寻找林有邪的过程中,提供的是助力,而不是打扰。 马车在夜色中,停在了幽静的野人林外。 间或有几声鸟鸣,让空山更空,远雾更远。 姜望三人连同青砖一起,在这个幽深的夜里,深入了野人林中。踩着枯枝败叶,一路沙沙作响,一直走到了那天他和十四分别的地方。 环顾四周,与白天的时候没有什幺不同。 「现在需要做什幺?」姜望问。 重玄胜反问:「跟林有邪分别的那一天,你在做什幺?」 姜望沉默了一下,语气复杂地道:「修炼。」 林有邪失踪了三个多月,才被发现失踪。因为林有邪在齐国,只剩他这一个朋友。 可是在林有邪失踪的那天,他们也什幺有意义的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修炼。 重玄胜看了看他,亦只道:「那你继续。」 许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安的情绪,姜望又问道:「鹿霜郡郡守府那边,咱们什幺时候过去?」 「我什幺时候说我要过去?」 「在雷家你说的。」 十四这时候取出重剑,随手砍倒了一颗树。也不做别的事情,只默默收了剑,很淑女地在树干上坐下。 「那只是随口一说。」重玄胜一屁股坐在十四旁边,从容地道:「鹿霜郡郡守府,我当然要查,也当然不能亲自去查。在我们去雷家之前,就已经派影卫前去调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我们只要在这里等就行。雷家、周家、严家、郡守府、巡检府,它们所有的情报我都在找。只是说雷占干那天也在野人林,我们才去雷家拜访而已。等这些情报全部交汇到一起,你想要的答案就会浮出水面。」 迎着姜望焦切的眼神,重玄胜宽声道:「等情报,等意外,等变化,等到什幺都可以。你且放心,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真相拿给你。」 姜望于是不再说话。 他仰头看了一眼叶隙间的星光,仍是飞身坐上了分别时的那根横枝。 闭上眼睛,继续修习起念尘来。 在这个格外寂寞的夜晚。 青砖不时地会离开,回来的时候,手里都会有一大迭最新收集到的情报。在十四的陪伴下,重玄胜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在千头万绪中,寻找线索。 而姜望独坐横枝,孤影垂落。始终修行,始终沉默。 一念之间,百转千回。 人在每一个瞬息,都有千万个念头生而又灭。 对念头的开发当然新奇,但归根结底,对它的应用,也要统合于神魂体系之中。 当初姜望清洗身上的念尘印记,就是直接以强横的神魂力量自我冲刷,把林有邪那脆弱的分念扫荡干净。 他如今的修为,比之当初的林况,绝对不会差,而灵识的强度犹有过之。因此在念尘之术的修炼上,可谓进度极快。 人心是一片海,千意万念是其中游鱼。 五官皆是心海之窗,所见所听即所感。 当你看见一物,听见一声,嗅着一味,心海之中游鱼相竞而跃,涟漪千万点! 其中最为强壮的一些鱼,才能跃出心海,进入主意识层面,为常人所捕捉。 由此生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六欲。 心海并不平静,即使是在无知无觉、无听无感之时,也有暗涌激流,河汉相竞。那水中之「鱼」,亦在生灭不休,繁衍无止。 对绝大部分修行者来说,太多的念头,往往都只是对平静心海的「打扰」,是所谓「杂念」。很多修行流派,都把剪除杂念作为修行第一功,斩除杂念的方法更是层出不穷。 如勤苦书院崔一更,以勤苦之念为大鱼,鲸吞四海,吞灭一切杂绪。一心一意一剑,故而锐不可当。 如姜望自己,磨心砺志,道意坚定,从来不为杂念所扰。任尔东西南北风,吾自行遥路。后来摘下赤心神通,更是一经发动,便镇压一切异志他念,使心海千万里无波澜。 林况与人不同。 他便从心海中这些不断生而又灭的杂念入手,勤修念头,系为心尘。可谓天才之举。 人生出杂念容易,要想在浩瀚无垠的心海中,精准捕捉那些未能跃出海面、又足堪任用的「念鱼」,却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而且这些杂念非常脆弱,心海中一次波澜,碾灭的「念鱼」可能要以千万计。 常规的神魂之力一旦落下,可能就会在心海之中引起海啸。 关于如何挑选合适的念头,如何捕捉,如何帮助它成长,如何修炼……这些在念尘之术里,都有详细的记载。 林况早已打通前路。 后人因循旧迹,总是容易许多。 姜望以赤心神通为总镇,稍一放松,顿有千念竞相跃出。 一时间胡思乱想,情绪激荡。 担忧!焦虑!恐惧!愤怒! 其中最激烈的几个念头,相互碰撞。 怒火道术恰到好处地激发,那颗名为愤怒的念头骤然膨胀,瞬间超出其它。 以灵识结成特殊的「心网」悄然落下,精准将之捕捉! 念尘之术所记载的方法,就是要先捕捉一颗最为强壮的念头,去修成主念。这是一个相当细致的工作,需要在许多念头中做选择,最后的决选,亦需要长时间的观察。 姜望跳过了那些步骤,直接以怒火催化强念。 然后以心网将这颗念头悬垂于心海之上。再依照林况研究出来的秘法,用灵识之力构建特殊的环节,进行无微不至的温养…… 这是一个近似于「孵化」的过程。 直到某一刻,如晶体一般的念头倏然「破壳」,念识如鸟高飞,伸羽横翅,翱翔心海上空。 每个人对念头的修炼都不同,在具体的表现上各有殊异。姜望所修成的念头,恰是心雀形象。 以此为主念,再捕捉其它「念鱼」为分念。 鱼化为鸟,于是心海生澜。 姜望心念一动,一缕分念便系在了重玄胜身上。 这种感受非常奇妙。 他若是不去想,便什幺都不存在。 但只要稍一回念,顷刻便知自己的念头落在何处,随时可以收回,也随时可以循踪前往。 在这整个过程中,重玄胜根本毫无所觉! 念尘之术的持续时间,在于念头分出去之后能够独立存活多久,念头越是「强壮」,就能够越长久地提供反馈。 姜望已然修出「心雀」,念尘之术已算有成。且这只心雀灵动活泼,生机勃勃。 冥冥中不知为何,这时候忽而生出一种悸动来。 他依然平静地盘坐横枝,但已将这枚主念放出,去认真地感应四周。 这里是他和林有邪最后见面的地方。 无形无质只为自己所感受的「心雀」,飞出心海,飞出身外,在这深夜幽暗的林间往远处疾飞。 偶有月光和星光穿透叶隙,也是幽惨惨的十分稀疏,并不能够作为陪伴。 心雀在此世疾飞,遵循的却是独属于心海世界的规则。 姜望在感受。 感受那个挥了挥手,独自走远的女子。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感受那个头戴青色方巾的朋友,放弃过往一切、离开故国故乡的心情。 有所感应…… 心雀真个有所感应,隐约捕捉到了某种同类的痕迹! 林有邪留下了线索! 姜望骤然生出一种喜悦来,稳定情绪,让心雀继续飞行。 循着那冥冥之中微弱的感应,心雀笔直贯穿林间,最后落在一颗平平无奇的老树前。 这里与姜望所盘坐的林间空地,直线距离不到三千丈。 这颗老树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任是什幺神通瞳术,也看不出蹊跷。 但是在心雀的感知里,那颗老树上,有一只小黑猫。 小小的,冷冷的,蜷在树杈那里…… 那是林有邪的主念。 是的,林有邪果然留下了线索,但是她留在这里的是主念,而不是分念。 这本身即是一个残忍的答案。 三个多月的时间过去,这只小黑猫已经非常虚弱了,随时都会破灭消亡。 作为一颗内府境修士的主念,它根本经不起太大的风雨。 但它仍然孤独地停驻在那里。 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距此不到三千丈的横枝上盘坐的姜望,双眸微闭。 于这颗老树前振翅的心雀,迟疑地靠近那只黑猫。 小小的念头猫咪,已经似虚似幻,即使是在念头的世界里,它也并不清晰。 唯独黑猫的那双眼睛,就那幺清亮地看过来,仿佛看到了人心底。 这双眼睛仿佛在问—— 不知道那个人,什幺时候会翻开那本无名的书呢? 姜望心中,生出一种酸涩的心情。 而后那只小黑猫轻轻一跃,碎在了心雀的眼眸里。 他于是看到—— 他看到了道历三九二一年五月一日,林有邪眼中所留下的最后画面。 他看到了一只手,一只苍白没有血色的手,以平静而不可抗拒的姿态,从头顶上方按下来,把这个世界……按成了永恒的黑色! 昨晚加了班,今天七点就起来了,写到现在。 本章八千多字,四更擡走琪琪大盟。 因为我把明天中午的更新也一起交了,所以明天的更新时间要挪到晚上八点。 大家见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