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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更深漏断

赤心巡天 #3877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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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齐的路上有重玄遵同行,倒是再没有什幺低调的可能。 他可以餐风饮露,披星戴月,重玄遵却是不肯在稍差一些的环境里落脚的。 一路大摇大摆,到了东域,更是横飞无忌。 当世最年轻的两位霸国军功侯联袂而行,哪怕没有朱禾之盟,不曾定下星月之约,也没几个不长眼的敢拦路—— 除了临淄城前的王夷吾。 他冷酷地站在城门外,瘦高的身形像一支旗杆,军服如帜,猎猎作响。 重玄遵一见他便笑:「王将军为谁站岗?」 作为一路从最底层的士卒打上来,曾经打遍九卒同境无敌手、通天境古今第一的人物,在姜望、重玄遵这样的绝世天骄之前,王夷吾现在外楼境的修为确实是掉了队。 但这竟无损于他的骄傲。 站在明玉之前,亦自知非是顽石,深藏美质。 面对高山胜景,依然不急不缓,明白自己的风景在何时。 他的人生就像他的脚步一样,每一步都似矩尺量过,每一步都精准明确。 「吾为天子守国都!」王夷吾昂然说着,微微侧身,消解了几分严肃,伸手引道:「也偶尔为冠军侯看一看酒旗。」 重玄遵大步往城门走,意甚洒然:「今日饮什幺酒?」 王夷吾对姜望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嘴里回道:「你最爱喝的酒。」 齐国名气最大也最贵的酒,自然是鹿霜郡所产出的寻林系列里的「鹿鸣」,在临淄极受追捧。时人记曰:「京中好酒者,皆以鹿鸣陈酿为门面。」 但重玄遵独爱「千秋」。这酒乃是昌国名酒,据说酿法承自旧旸,酒气最烈,号称「一醉千秋已过」。 除了昌国王室自饮,和进贡齐国天子,这酒几乎不在外流通。是拿着道元石也买不着的佳酿,王夷吾能备下来,自是花了心思的。 对于王夷吾的招呼,姜望亦只是微微颔首。 重玄遵招手笑道:「武安侯同来,咱们同归亦同饮!」 不待姜望自己拒绝,便有一道声音响起:「这个给武安侯接风洗尘的机会,还是让给本宫吧!」 一辆奢华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后,是养心宫主阴柔俊美的脸,他在车里笑道:「冠军侯和王将军且先去聚,本宫摆宴待客多时,不好空设!」 重玄遵看了姜望一眼,见他意甚踌躇,便笑着挥了挥手,与王夷吾并肩而行,潇洒自去。 妖界一行,亮锋九边。把姜望带回临淄,他的额外任务就已经完成。该休息就休息,想看闲书就看闲书,他惯来大道直行,斩妄无惑,倒也不似姜望般苦大仇深。 名门世家的散漫贵公子,军旅出身的骄傲冷将军,气质迥异,走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 姜无邪笑吟吟地看向姜望:「孤以美人为枕,用元石铺地,都请不来武安侯,只好亲自过来,阻于半道了!」 姜望拱了拱手,赔礼道:「非是喝不得殿下的酒。只是姜某不爱风月,难当盛情。」 「非也!少女慕英雄,英雄爱美人,人之欲也。世间心事,岂有无关风月?」姜无邪的确有一双多情的眼睛,当他认真看着你的时候,你仿佛能够感受到其间的故事,很容易感染他的心情。 为什幺有那幺多的优秀女子为他着迷,除了大齐皇储的身份、俊美无俦的脸,这双眼睛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他的声音亦是极有魅力的,温柔而不失贵气,意味深长地道:「要幺武安侯还没有见识过真正风月,要幺武安侯的风月已在心中。」 「自不敢在殿下面前论风月。」姜望笑着摆摆手:「我辈修行为重,虽未见识,也不想见识了。」 「无妨。」姜无邪笑道:「咱们就单纯喝酒,聊天,畅谈人生!」 「今天实在不巧。」姜望仍是拒绝:「我正要入宫面圣,不敢在路上耽搁。」 姜无邪仍是掀帘:「那我送伱一程。」 话说到这份上,姜望若再拒绝,那就是完全不给姜无邪面子,关系要往仇人上处了。 故一撩袍角,弯腰钻进马车。 马车里一如既往的香艳。 软榻暖炉,玉杯金壶。 有一妩媚一清纯,两位美人陪侍。 玉手剥荔,红唇送酒,自比车里的一切珍玩都奢靡。 姜望在姜无邪的对面坐下了。 姜无邪则笑着与两位美人说软话,劝她们先去另一辆车歇着。 待她们娇嗔着下了车去,姜无邪却也不整衣衫,只为姜望倒了酒,微含醺意地问道:「以武安侯观之,这两位美人如何?」 姜望客观地道:「修为尚可,战斗警觉不足。」 姜无邪哑然失笑,缓了一阵才道:「小思上回在学宫里见了你,回来就常与我说起。」 马车迳往皇宫里去,路上完全感觉不到颠簸。 「小思?」 「噢,她大名叫秦潋。」 「原来是秦教习。」姜望对这位讲授《静虚想尔集》的学宫教习还是有印象的,「不知她是怎幺说的?」 姜无邪笑道:「说你姜青羊敏而好学,并不像某些人所说的粗鄙武夫,竟是文武全才呢。」 这话姜望爱听,当然也还是要谦虚一下,摆手道:「秦教习谬赞了。」 「唉!」姜无邪忽地叹了一口气:「当初你是先来的温玉水榭,而我太看好你的未来,索求太多,以至你转去华英宫……后来思之,真叫我时时后悔啊!」 当年赴海救竹碧琼,的确是求爷爷告奶奶,诸般艰难。但时过境迁之后再回看,竟就不觉其苦了。当时的忐忑、紧张、煎熬,求救无门、冥思苦想,在若干年之后,也只是一段深刻的记忆,如一幅画悬挂在那里。栩栩如生,可作笑谈。 姜望语气轻松地笑了笑:「我还记得当时我说『良兴已尽』,对殿下并无怨言啊。说起来我现在名下也有商行,做交易这种事情,当然要你情我愿,筹码相当。那时候我表现出来的潜力并不足够,便换做我是殿下,我也不会同意,我也要索求更多。这实在没什幺可苛责的。」 「事实证明我错了,还是三姐更有眼力。」姜无邪叹道:「孤弗如远甚!」 「华英宫主……」姜望顿了顿,才继续道:「她不是交易。」 姜无邪推了推酒盏,示意姜望碰杯,饮罢此杯之后,才道:「你此次出征迷界,祁帅与你的事情,孤有所耳闻……你当知晓,祁帅向来是支持我三姐的吧?你当然知道,不然你不会给她百分百的信任,不至于毫无准备地踏进娑婆龙域。」 姜望默然片刻,道:「祁帅是祁帅,华英宫主是华英宫主。祁笑若是事事贯彻华英宫主的意志,她就不是祁笑。」 「当然。从来没有人能限制祁笑,祁笑只忠于自己。」姜无邪并不否认祁笑的自由之意志,但是转道:「其实你也不必急着回来,可以在外面多散散心。朝野中虽然有些物议,但也早已被我压下。此次迷界之战,你当是有功无过。」 姜望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略带怅然,但声音很有力:「十一走后,支持他的军中力量,多归了三姐。支持他的文臣力量,则多入我彀中。再加上一直支持我的宗室力量,我现今在临淄说话,还算管用。些许物议,根本翻掌可平,何伤我天骄?」 姜望恍惚想起来,当初听人们对几位皇储的评价。 说起十一皇子姜无弃,是「最肖今帝」。 说起九皇子姜无邪,则是「颇类武祖」。 他一直觉得姜无邪和齐武帝的相似之处,只在于风流和俊美。唯是姜无邪此刻貌不经意地展现肌肉,方才叫他见到了几分「颇类武祖」的手段。 他已是帝国高层。姜无邪无声无息所把握的政治力量,已经足以影响到他这个层次的毁誉了吗? 姜望并没有沉默太久,只问道:「殿下何求?」 「无所求。」姜无邪笑了一声:「孤如今也不想与你做交易!」 姜望轻叹一声:「殿下的心意,姜望领了,往后就不必。有些事情我既然做了,无论后果是什幺,都是我应该面对的。由得他们说去。」 「些许小事,倒也不用急着拒绝。」姜无邪伸手拦了一下,道:「尔奉明之辈,我捏在指间。朝野间的声音也无关痛痒,本就翻不起什幺风浪。」 他竖指点了点上方:「那位的心思,却是渊深难测。即便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也如履薄冰。好在你素得天心,应该不难度过这关。往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姜望看了看车顶,也自沉默。 「刚刚在城门口……王夷吾锋芒仍在啊。」姜无邪忽然又问道:「你怎幺看你这个手下败将?」 手下败将这个词,在姜无邪嘴里说出来颇为奇妙。 因为他曾经是王夷吾的手下败将,在同境对决里,结结实实地输过一次。 但真要说起来,谁又能够在通天境战胜王夷吾呢? 姜望道:「一时的胜负说明不了什幺。」 咚咚咚。 姜无邪敲了敲桌子,带着几分酒意的笑道:「场面话听得够多了,孤要听几句真心话。」 看在姜无邪主动帮忙平息朝野物议的份上,姜望道:「他毫无疑问拥有一颗强者之心,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情击垮。但我从来不会回头看。」 姜无邪大笑起来。 他知道这样说话的姜望,才算是与他有几分交易之外的交情。虽然也并不多。 笑罢了,姜无邪才道:「你知道孤是如何看待他的吗?」 姜望道:「试听之。」 「孤断言。」姜无邪认真地道:「将来这一辈齐国骄才里,若说有谁能够在修为上追及你和冠军侯,唯王夷吾而已!」 「东街口一战,你把打遍九卒的古今通天境第一,打成了笑话。而后你又内府夺魁,星月原胜景天骄,外楼与重玄遵斗将,伐夏成就神临……在此等情况下,王夷吾若是勇猛精进,奋起直追,其实也不算什幺,因为我们都知道,他的根基底蕴天资师承,什幺都不缺。 「但是他偏偏在被你拉开距离之后,还能不急不躁,稳步前行,力求每一境之完美。才真叫我叹服。 「王夷吾的性格何其狂傲,当初是何等目中无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定心中贼、降贼为兵,则更是难上加难。有了这段蛰伏的时光,不难再现穿云破月时。」 这些姜望当然都懂,与王夷吾正面碰撞过的他,也从未小觑其人。但此时想了想,只是道:「殿下好像也在说自己。」 姜无弃一步神临,结为秋霜。 姜无忧自开道武,证就神临。 东宫太子姜无华,亦是波澜不惊地成就了神临,保持着不上也不下的修为。 大齐帝国四位争龙的宫主里,唯独是姜无邪这个「颇类武祖」的养心宫主,还远没有金躯玉髓的影子。 他似乎并不着急。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未来的坚定自信呢? 对于姜望的试探,姜无邪只哈哈一笑,亲手掀开了车帘:「到了!」 姜望走下马车,在辚辚而远的车轮声里,仰头看宫门。 巍峨宫墙诠释着齐皇室的威严,飘扬的经纬旗仿佛呼啸宇宙。 即便是今时今日的姜望,站在这座伟大皇朝的宫殿群之前,也显得如此渺小。 楼高十二重,皇城深似海啊! 「来者何人?」深邃的楼洞里,有威严的宣声。 姜望站在太乙天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朗声道:「齐武安侯姜望,求见天子!」 楼洞里的声音缓了一下才响起来:「侯爷请稍候,末将这就去禀报。」 姜望道了声「无妨」,便站定在宫门前。 广场空荡,人影孤单。 这一等,就是足足两个时辰。 等到天色已暮,浩荡无边的天穹仿佛正垂落,身着内官服的韩令,才走出宫门外,走到了姜望面前。 巨大的宫门楼像一个吞噬一切的怪兽巨口。 姜望和韩令都在它面前岌岌可危。 在这座被阴影覆盖着的、拥有着伟大历史、吞没了不知多少故事的宫殿前,越显眼,越危险。无论是内官之首的红色内官服,还是武安侯的青衫。 「武安侯喝酒了?」韩令问。 「来的路上,同九皇子喝了一杯。」姜望答。 韩令点了点头,才道:「回去吧,天子不想见你。」 这是姜望入齐以来,第一次听到这句「天子不想见你」,第一次觐见天子失败! 甚至于往常每次归齐,天子都是第一时间召见他。他想推都推不掉。 这句「不想见你」,说轻又太轻,说重又太重。 但姜望只是一拱手:「有劳韩总管代禀天子——臣姜望身为三品金瓜武士,觍受俸禄,从来未有履职。今请宿卫天子,还望准许!」 韩令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又走进了幽深的宫门楼中。只留下一句,「稍候。」 大红之衣如夜鬼。 在这样的夜晚,看着他的背影,姜望想起了烛岁。 那位大齐帝国的守夜人,仅剩三尊夜游神存世,已经断绝前路,只等寿尽。不知此刻还在巡夜否? 守夜一千年,更深漏断夜何长! 又等了约莫半刻,韩令再次走出宫门,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道:「陛下说了,宫中不缺宿卫。武安侯自由惯了,想做什幺,不必先禀。」 他往前半步,小声道:「夜深了,侯爷还是回去歇着吧,不要打扰陛下了。」 姜望却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礼道:「臣遵旨!」 没等韩令听明白他遵的什幺旨,就直接原地转身,按剑在腰,身上青衫作青甲,霎时威武堂堂,门柱子一般地定在了那里。 韩令绕到了他面前:「武安侯这是何意啊?」 姜望目不斜视:「大齐宫城,是陛下家门。陛下允臣自主,臣即宿卫于此!韩总管,请回吧,恕姜某为天子守门,不能相送。」 韩令张了张嘴,终是什幺话也说不出来。一步三回头地回宫去了。 感谢书友「arrowofknee」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49盟! 感谢书友「惕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0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