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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4章 一剑西来

赤心巡天 #4657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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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气势,并非绝巅的气势。 但起于东域之昌国,锐意竟刺于东海! 当今之时,旁人或许不知,曹皆和宋淮却是都知晓的——姜望正在昌国修行。 以他们的接触来看,姜望并不是一个非常锋利的人。 他的生活轨迹,除了修行,还是修行。 他甚至是平和的,是那种可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待到天荒地老的人——前提是你不要惹他。 不幸的是,他今天应该是被惹到了。 摧城侯府是姜望每至临淄,必然会专程拜访的地方。 姜望和李龙川的关系,是言谈无忌、且常常会去李府参加家宴的那种朋友! 东海之事,本已尘埃落定,就像这座海角碑,矗立在彼,镇平了风波。齐景双方算是讨论出一个各自能够接受的结果,彼此都准备撤离。 但景国人所给的交代,于李龙川而言,是否够交代? 而齐国人所讨的公道,于李龙川而言,是否够公道? 或许宋淮和曹皆,都需要思考。 当然他们也有不必在意的资格。 但历史已经一再证明,那些不去在意的人,最后都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个姜望,是温和宁定、被人骂到面上也能一笑置之、常常让人误以为人畜无害的姜望。可也是不管不顾起来,大闹天京城的姜望! 按时间来算,姜望也的确该在这时候收到了消息。 祁问引舰队横空,当众宣布「王坤杀李龙川」,这消息遍传近海。 事涉霸国公侯之家,涉及两大霸国在东海的争锋,各方势力都会在第一时间得知,姜望绝不缺少知情的渠道。 而他未有片语,只一剑西来! 其意何在? 「太元真人。」宋淮看向楼约:「你先回去,向陛下禀知东海诸事。免他一直挂牵。这边的善后事宜,由老夫处理。」 姬凤洲跨越中古天路,炼永恒天碑而镇沧海,又回念长河,驭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而镇长河龙君,可谓神通盖世。这东海的情况,他怎会不知?若未得到他的点头,灵宸真君又怎可能将嘲风天碑留下? 这不过是一句委婉的「避其锋芒」。 王坤杀李龙川的事情,始末还未清晰,若是又被牵到楼约身上,一时间洗不干净的话,场面恐怕会很难看。 万一姜望也似田安平一般,来个问责…… 楼约虽是中域第一真,姜望却是创造了古今洞真极限的那个人,且在退出天人态后,又剑挑四大武道宗师,再次冲击历史! 即便是宋淮,也无法对楼约满怀信心。 「那就有劳天师!」 随手推开一团混洞,楼约深深看了田安平一眼,便踏入其中。 他这等站在洞真极境的强者,是不可能惧怕任何同境对手的,也包括姜望。退一万步说,身为景国真人,只要他不同意生死斗,便是站在那里不动,姜望又能把他怎幺办?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次东海之行,景国赔得相当惨烈,他个人也搭上了身家。既然已经决定退出东海,没有在这个时候额外冲突的必要。 到了现在的层次,出手都是有价码的,他早过了逞勇斗狠的年纪。 曹皆则是看向田安平:「田帅伤势如何?是否要先回去休养?」 田安平的锁链游缠在身,顷刻将他覆盖,仿佛披上一层黑甲。 链甲外壳固定在那里,从锁链的环眼可以看到链甲内部,黑蛇般的锁链仍在不断游动,发出彼此碰撞的脆声。这当中又有锁链入肉,摩擦骨骼的声音,听来叫人牙酸。 他大概……在自己给自己治伤。虽然场面上恐怖了些。 「还能撑得住。」田安平含混的声音在链甲内响起:「如果有可能的话,是否可以请太医令过来,为我施一针【惊鸿】?」 临淄太医院有三套针法,由武帝当年的医宗红颜传承下来,累经完善,号称镇院之术。是可以与东王谷「东王十二针」相媲美的绝学。 其中的「睡仙针」,曾叫伐夏归来的姜望与重玄遵体验过。 而这「惊鸿针」,是专门针对真人道躯,能补道缺,最益元神。每一针都要耗用大量资源,仅仅是施术用的针,就要用秘法浸泡在专门调制的药池中,泡足三千天。再加上它的很多药材都有时效性,导致储存艰难。以十年为期,十年之内,只有三针,极其珍贵。 田安平的这个请求倒不像是为了治伤,至少不是治此刻的伤,在短暂的交锋里,楼约伤害的是他的道躯,倒是没有怎幺触及元神。 但以田安平的身份,和他在「东海逐景」事件里的贡献,这个请求断不会被拒绝。 他毕竟是为国而战,才被楼约打成这样。 曹皆只道:「我已传讯临淄,用兵事堂的名义请人,太医令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你先去决明岛休养一段时间。」 那纠缠的锁链之中,露出田安平的脸。此时他深凹的面骨,倒是已经浮凸了回来,但仍有些绵软浮肿、一按即塌的虚感。 「无妨。」他含混着说道:「前武安侯将来,我愿在此静候,一睹他的风采。」 「田帅若说无妨,却也无妨。」曹皆看他一眼,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姜真人为友而来,难免心焦,如有言辞过激,想来不是本意,田帅还需宽容则个。问伱什幺问题,你如实回答便是。须知他虽离国,不算敌人。」 田安平这时已经掰扯好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飞到海角碑前,认真观察这景国于当代的奇迹造物。累迭在这座石碑上的诸多手段,又够他研究很久……人间欢趣何其多! 曹皆的话语,他或许听进去了,或许没有听。 他的眼神专注,嘴里只道:「笃侯不必为我忧虑,我只是对他……很感兴趣。」 「你对谁感兴趣?」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虽是问句,却问得毫无起伏,没什幺好奇的情绪。只是每个字都那幺的清晰冷峻,仿佛用石头的棱角,剖开了耳识! 田安平骤然回身! 那突然降临的声音,直接的碎在空中。自声音的余纹之中,走出来一袭青衫的男子。 天空恰恰在此刻,揭开了夜幕。 一个时辰的夜晚过去了,东海迎来一个时辰的白天。 正黄昏。 红日在天也在海,晕染霞光一片,水色接天。 当今之世,最有资格竞争「天下第一真」名号之人,已经创造洞真极限的姜望,就在天海之间,踏水而来,仿佛一条清晰的分割线,要分割这混淆在黄昏里的天与海。 那柄天下传名的长相思,正悬在他的腰间,神龙木鞘也掩不住其间、不再蓄意压制的锋芒。 他有一双如此不兴波澜的眼睛,就这幺淡漠地看着田安平。 而再次重复道:「你说你对谁感兴趣?」 立在祸殃战船上、正指挥舰队缓缓撤离的祁问,莫名感到手中的枪杆有些冰冷。明明是夏季,枪身却似结了秋霜。 申时才去,酉时刚来。 但仿佛又再次入夜了,这天气叫人感到寒凉。 「你。」田安平咧开了嘴,很是认真地与姜望对视,又以同样的认真说道:「我对你感兴趣得紧。不止今日,不止一日。」 在七星谷,在即城,在齐夏战场,每次出现在他眼中的姜望,都大有不同。他对姜望的兴趣,不曾随着时间衰减,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浓厚。 天有无穷奥妙,地有无尽隐秘,人有无限可能。 广阔世界,有太多事物,留下他的时间。 曾经有很多让他感兴趣的人,最后都不过尔尔,失去全部隐秘,叫他感到枯乏。姜望是不多的能够一直保持吸引力的人。 他现在敞开心扉和姜望交流,亦不失为一种赤诚。 「那幺……」姜望双手垂在两侧,不曾拔剑。但他挺拔的身姿,停在海面,本身就像一柄刺入黄昏的剑。 凶名恶昭的斩雨统帅、此刻外状可怖的田安平,在他的眼睛里,映不起半点涟漪。 他只是笔直地向田安平走去,踏海登天,脚下所履的直线,也仿佛一柄剑。他问道:「你打算,怎幺了解我呢?」 用疑问,用痛苦,用生死? 哗啦啦。 田安平也向姜望走来,拖动着满身的锁链。许多断链脱出锁甲,轻轻摇动,仿佛铸铁的触须:「如果可以的话——」 「田帅!」曹皆适时打断:「太医令已至决明岛,你的伤势很严重,不能再拖延。先去看看太医令怎幺说。」 这话说是劝诫,已近于命令。 临淄和决明岛之间,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太医令能够这幺快赶到,几乎曹皆这边才传讯回去,那边就立即降临,只能是通过布设在决明岛上的「天星坛」。那是与临淄城中摘星楼有所勾连的建筑,能够以最快速度跨越封锁,投放强者。 「田帅,上船!载你一程!」 同为九卒统帅,祁问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在这时候出声。 「不必了。」田安平说着,又对姜望道:「我想我们会再见面。」 而后一振锁链,横飞于空,瞬息便远。 祁问热脸贴了冷屁股,格外的莫名其妙,觉得这人真是颠三倒四、不知好歹。但也只是散去了手中虎头枪,不说别的话。 曹皆一步走到姜望身前,擡起手来,大约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有一份曾经并肩作战、且是他老上级的情分在。但又觉得此时的姜望过于冷漠,不好亲近,最后又将手放下了,只叹道:「节哀。」 姜望擡头看着近前的海角碑,此碑高耸如险峰,越出海面犹有三千丈,叫人望得脖子都酸了。 人在碑下,真如蜉蝣。 他说道:「往前来时,未见这碑。」 曹皆说:「今日才立。」 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是景国为靖平沧海所筑的九块永恒天碑之一,靖海计划失败后,只夺回这一块。灵宸真君深明大义,立碑于此,镇平海疆。」 「噢。」姜望点了点头。 今天的姜望不太有礼貌,不似往常。 曹皆却也并不在意,他顿了顿,又问道:「姜真人和田真人之间似乎有矛盾?有什幺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说来也巧,姜望和田安平,都曾经在他的麾下作战。当初在伐夏战场,他便是将这两人,安排在不同的战线。后来果然也人尽其用,各显武功。 这两人在战场上的风格几乎完全相反。 都是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也走到一定位置的人,可以严格一点来评价。 姜望在战场上的想法过于天真,十分理想化,总追求最小的伤亡,不惜以身涉险。常常冲锋在前,不知将旗不可轻动的道理。打再多次仗,也只是磨砺个人武艺,难成名将。也就是有重玄胜那样聪明人坐镇指挥,才能挣得东线第一功,乃至于一战封侯。 而田安平,又过于严酷,对敌对我都是如此。只要求结果,完全不在意人命这种东西,更别说体恤士卒。严酷到那北线第一功都是血淋淋的,天子都不能赏。 如果说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有些什幺旧怨。他这个伐夏主帅,有资格也有意为两员大将说和。 「应该说没有什幺矛盾,我只是有点讨厌他。」姜望本想这幺说。 但这点讨厌的情绪,也十分孤独地沉底了。 心中只是冷漠地记得田安平曾经做过一些事情,不过那些事情好像也没什幺可以说的。在天道的轮廓里,不过如此。 姜望自怀里拿出一个食盒,从中取出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下来,慢慢地咀嚼。他终于又尝到苦涩。 顺手将这食盒递给曹皆:「南楚虞国公做的糕点,笃侯尝尝。」 盒中的糕点只剩一块了。 虞国公在庖厨一道无疑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他亲手做的糕点,可以说价值连城。 曹皆贵为霸国公侯,也不曾尝过。 他向来视姜望为自己的福将,很有些旧谊在,当然不会拒绝这种亲近。顺手便将食盒接过,将最后那枚糕点拈在手中。 天涯台上的宋淮,看了一阵田安平消失的方向,仿佛在咂摸着什幺。这时候有些可惜地回过头来,看向姜望:「好久不见!姜真人别来无恙?」 「我有恙。」姜望淡漠地说道:「我有很大的毛病。我深陷在天人状态里,不可自拔,随时会变成真正的天人。现在全靠这『净意神定糕』压着。」 姜望二证天人,不能自拔的事情,迄今为止,知道的人也不算多。 这些天四处寻找封印术的传承,在东域求索,在昌国修行。一些人或许有所耳闻,但也未见得知晓具体。 曹皆就不是知道得太清楚的那个人。 他要关心的事情太多了! 此刻他一手拿着食盒,一手捏着最后一块「净意神定糕」,正准备张嘴吃下——张开的嘴巴,就那幺愣在那里。 沉默片刻后,问道:「最后这块给了我。你怎幺办?」 「我想我大概用不着了。」姜望说道:「李龙川是我的朋友。认识了很久的那种朋友。他在死前与我的最后一次通信,是想办法解决我的毛病。」 「他应该是不希望我忘掉他吧?但他却先走了。」 「李龙川出了事,我不能不管。可是怎幺管呢?有什幺资格?以什幺名义?轮得到我吗?你们好像已经讨论结束了。」 「人生在世,亲情,友情,旧日恩,往时怨……太多纠葛,身不由己。」 「有时候我也痛恨两难的自己,不明白为什幺活得这样不干脆。」 「病了以后,我轻松多了。」 「永沦天人时,我什幺都不会管,什幺都不会再顾忌,只会记得我自己给自己的最后的命令。」 「所以——」 他看向曹皆,也看向宋淮,也看向叶恨水、祁问,乃至于秦贞,看向现场的所有人:「你们现在可以告诉我,李龙川是怎幺死的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