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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6章 为君敬杯酒,劝君多加餐

赤心巡天 #4681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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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光渐暖,层云渐开。 太阳越过了海岸,夏天才显出几分真实。 有一道青衫身影,横飞在高空,仿佛飞在灿阳之中。 「来者何——」 城门楼的卫军统领鄢光友,声音越喊越低。 他自然是认得前武安侯的。 仿佛从烈阳中走出来的这一位挺拔男子——当初十九岁的前武安侯,前往观河台之时,便是乘一匹烈焰般的枣红大马,从此门昂扬而出。 「望之必得魁名也」。 当然他也是听前辈讲,那时他还没当兵呢。 近些年齐人从军者,不崇「武安」,便崇「冠军」。作为年少封侯的典范,奉此二者,简直如奉神一般。一者是平民出身,白手起家,列国青年,军功第一。一者虽然出身顶级世家,却自立门户,军功得侯。 这两人的画像,有时都带回家镇平安。每逢战事,还特意拜一拜。 如今这两人都离国,但离国不离名——只是在太虚阁中转三十年,懂的都懂。 齐国人,尤其是军中战士,普遍把他们当自己人。 「在下姜望,星月原人士,没有案底,不曾犯事,曾在齐国务工,此番入城是为访亲问友。不知这位将军,可否通验?」 作为曾经的金瓜武士,只任职过一晚的大齐天子寝宫护卫,姜真人对入城的审验流程,还是很了解的。有验传的直接核对验传,没验传就大概要问这些。 看着踏骄阳而出、落在身前,煌煌如神祇,却温和请示门将意见的姜望,鄢光友如在梦中。 姜望招了招手:「将军?」 「啊?啊,哦!」鄢光友恍惚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门将大人』,赶紧侧身:「请进,这边请!」 又反应过来,伸手虚拦一下:「这边,往这边,从大门进!」 姜望握了握他引在空中的手:「多谢将军美意,我无功无爵,还是走侧门吧。」 说罢便走到了那长长的入城队伍后面。 临淄城有一百零八座城门,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整日开放的。即便如此,仍然川流不息,难有空闲时候。 城卫的效率极高,门亭内的文书都是直接用连接政事堂【户薄】的法器【籍笔】来核对验传,一划便知真伪。划过之后,本身又是一道防伪印记。 饶便如此,队伍也行进得很慢。 鄢光友过来送水:「天气热,您喝口水。井里打的,甘甜得咧!」 鄢光友过来送包子:「早饭吃了没?火头军做的,肉紧实,料足着呢!」 鄢光友过来送椅子:「要不您在旁边坐一会儿?等会人就少了。」 姜望又吃又喝,只谢绝了椅子:「不坐了,我赶时间。」 鄢光友眼睛擡起:「要不我带您——」 姜望摇了摇头:「不能插队。」 哗啦啦,前方偌长的队伍,霎时间分开。早就忍不住回头打量他的人们,让出一条路来。 人们不说话,只给他殷切的目光。 姜望一时沉默。 怎能忘了齐国? 那些期待和信赖,并不会让你任性自我。只会让你在前进的时候,不断地审视自己。生怕辜负,不敢犯错。 便如道途四楼之于「真我」。 他也不扭捏,拱拱手便往前走:「多谢各位乡亲!」 人群一阵激动。 天下第一的姜望,叫他们『乡亲』哩! 「老乡!」有人大着胆子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去李家。」 姜望顿了顿,又强调道:「摧城侯府。」 他在长长的队伍中穿行,走过了城门洞。 在一家开在城门附近的西瓜摊前,用两锭银子,包圆了西瓜摊的所有:「这些银两,请今日入城的所有人吃瓜解暑——若想贪墨了,要知道重玄胜是我好友。」 卖瓜的老汉摇动蒲扇,乐呵呵地:「用不着博望侯的名字,您的名字更凶一些。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贪您的钱。放心吧!」 要不怎幺说是临淄人士呢,就连一个卖瓜的摊贩,胆量都比旁人要大。实在是身在霸国都城,什幺样的人物都见识过了。谁都敢调侃。 姜望道:「银子若不够,也问他要。」 而后转身,独自入城去。 「姜望入临淄!」 「姜望去了摧城侯府!」 「姜望二证天人,并且挣出天道深海,已得极真,衍道唾手可得!」 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临淄。 很多人这时才惊问——姜望何时二证的天人,何时沉沦的天道深海? 故事在人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发生,又在人们不知道的时候结束了。 这当中的艰难,只有当事人自己咀嚼。 姜望行走在临淄。 在临淄经历过也风光过,痛苦过也痛快过,如今故地重游,仍然是雾里看花。 这座城市,大约需要用一生来了解。 好在还记得去摧城侯府的路。 李家是高门大户,齐国第一世家,往常倒是访客不多。 摧城侯李正言是个严肃的人,不喜逢迎。交结公事而非私事,且常年巡边,不在府中。李老太君早不理族务,喜欢清静。而交游李龙川……倒是去红袖招更为合适。 李龙川的遗体一路漂洋过海,舟车交替,在今天送到府中。 所以消息再也不能瞒着老太君。 这时节应是吊唁不绝的,但李家闭门谢客。 人们也就不来触这个霉头。 很多人只是送些帛礼,聊寄哀思。 姜望自不会被关在门外。 他在这栋宅子里,是可以参加家宴的人。 相较于还在海外的李凤尧、晏抚、许象干等人,他倒是来得最快,先到临淄。因为赶时间,并不与他们结伴。而是一路全速飞来。 他见过主持丧事的李正书,拜慰过端坐棺前、一言不发的摧城侯,扑在棺上、哭成泪人的摧城侯夫人。 最后也……看了一眼李龙川。 李龙川的尸体如果有什幺问题,轮不着他这个半吊子的仵作水平来看。 他只是真切地看一眼挚友的样子。 合棺便不再见。永不再见。 满室已铺白。 白幡白布白纸。 灵堂中宾客极少,但份量都重。 今相江汝默,博望侯,定远侯,朔方伯,朝议大夫温延玉,甚至向来深居简出、姜望都不曾见过的朝议大夫臧知权…… 简直是齐国高层的小堂会。 还有一人,大内总管霍燕山。 他出现在这里,自是代表天子来慰问。 「李家是将门,生死是常事。丧礼一切从简。多有怠慢宾客……」李正书说着待客的那些话。 姜望道:「我去看看老太君。」 遂入后堂,遂往后院。 不同于想像中的任何一种场景。 老太太正在吃饭。 一个人,一碗白米饭,一碟小青菜,一尾肥鱼。 老太太用筷子扒着米饭,小口小口地吃着,细嚼慢咽,有一种对食物的虔诚。 听着动静,她转过头来,看到姜望。 「到吃饭的时间了。我年纪大了,要照顾身体,三餐都不能落下——」她解释着,招了招手:「坐下来,一起吃饭。」 又吩咐道:「再拿个米饭来,叫厨房多加两个菜,煎个牛舌,烧个牛尾……嗯,阿望爱吃牛舌的。」 李龙川喜欢吃牛尾。 姜望默默地在老人家旁边坐下了,姿态乖顺。 「好孩子。听说你陷于天道,现在算是回来了?」老太太看着他。 「是啊,回来了。」姜望道:「有些人,有些事,我根本忘不掉。我是个贪心的人,我什幺都放不下。」 老太太说道:「挣脱天道深海之后,伱应该就可以衍道了。这一步至关重要,真正登天盖世,怎幺这时候来临淄?」 「奶奶。」姜望说道:「我想着先来看看龙川……也看看您。」 「这不对。」老太太摇了摇头:「死人不能耽搁活人。」 姜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在跟李龙川相关的事情上,他实在不愿意听到「耽搁」这个词。 但谁能比眼前这个老太太更不甘愿呢? 一碗米饭端上来了。 老太太亲自给他递上筷子:「来都来了,先吃饭。吃饱了再去奔前程。」 顿了顿,又道:「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你不用担心我接受不了。当初他爷爷走的时候,也是这幺突然的——那时候正言还在我肚子里。」 「就是太突然了。」姜望说道:「这不是一件有预期的事情。我从未想过这种事。不知道怎幺接受。」 最后他只能重复:「太突然了。」 老太太说:「吃饭。」 姜望于是就吃饭。 「我们李家是吃军粮的。」老太太端起饭碗:「端这碗饭,就不要怨。」 她又慢慢地吃了起来,吃得很认真。 这一饭一蔬,都是李家人一刀一枪挣回来的。 她一粒也不浪费。 …… 这顿饭吃了很久。 姜望吃光了那碗米饭,也吃干净那碟牛舌、那份牛尾,表现得饥肠辘辘。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李龙川之死有问题。 但齐国与景国之间的谈判推进太快,把李龙川的死当做一个冰冷筹码,几乎没有顾虑李家的感受……他是为李家委屈的。 就像当年在迷界,他为自己那些什幺都不知道就牺牲了的部下委屈。 许多年来他变了许多,他比当初强大太多太多。可也有很多地方仍如当初,就连委屈的方式都一样。 他这次来临淄,本来是想问问李老太君,有什幺他能做的。 今日李龙川的棺前尽是朝廷大员,李家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影响这个帝国的政治走向。他们当然是位高权重的。 但在具体的李龙川之事上,石门李氏或许有很多的不方便,而今天的他,有超出一定限度的自由。 他已是天下极真,即将衍道绝巅,必然超越李一的记录,再次创造历史——那是现世绝顶的位置,任何人都不可以再无视他的意见! 在对抗天人的状态下,他第一时间去海外,确认李龙川的死因。 在战胜天人之后,他第一时间来临淄,愿意尽他所能。 但李家什幺都用不着他做。 …… 从摧城侯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入夜。 陪着李老太君聊了很长时间,多是老太太讲,他听。说的都是些李龙川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情。 好像说起一个人的小时候,这个人的人生就还有很久。 但仅以怀念,不能存活一个真实的人。除了凰唯真。 姜望自然是要回重玄家的,但出得李家大门,略瞥了一眼,便径直走到一顶大轿前。拂开轿前的护卫,将轿帘拉起来,看着里面正坐的霍燕山。 四目相对,霍燕山微笑示意。 「李家刚出了事,你守在这里,会让人误会。」姜望不太和气地说。 「不会的。」霍燕山和缓地说道:「我跟摧城侯报备过了,我在等你。」 姜望略略挑眉:「没人告诉我。」 霍燕山道:「我叫他们不要通知的。不是很紧要。」 姜望也就随意起来:「哦,什幺事?」 「陛下召你入宫。」霍燕山说。 「……」姜望看了他一眼。 这倒确实是整个齐国「最不紧要」的事情。 霍燕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请吧。」 姜望也就掀帘入轿,坐在了这位大内总管旁边。 有时候回想起过去的事情,总觉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可时光分明已经流逝了很久。 早已物是人非了。 天子身边的韩令,都换成了霍燕山。换了好几年。 临淄城还是那座临淄城吗? 大齐皇帝召见的地方,仍然是东华阁。 姜望自不是最初来此的模样。 但天子还没到。 所以他仍是孤兀地在这里等着。 他仍然在修行中度过等待。 修行之中,不知时间流动。 直到霍燕山再次推门进来,小心地侍立一边,姜望也就睁开眼睛。 天子大步走了进来。 姜望深深一礼:「草民姜望,拜见天子!」 天子随手一擡:「免了吧!即将真君了,往后你也是君,可以见君不拜。」 姜望道:「草民拜的不是君,是草民心中亲近的长者。」 天子摆摆手,在平日看书的位置上坐下了:「这些话听多了也腻。」 姜望幽幽道:「草民已经很久没回来。」 天子『呵』了一声:「漂亮话你当只有你会说?说得比你漂亮的不知有多少!」 姜望道:「草民只是说真心话,不是说漂亮话,您——」 「别解释,懒得听。」天子顺手取过一本奏折,一边打开看,一边随口问道:「等了很久?」 姜望道:「差一刻就满三个时辰。」 天子将视线从奏折上擡起来,看了他一眼:「算得蛮清楚的。」 姜望道:「我不善虚言。」 天子看着他:「你今天是来算帐的?是不是什幺都要与朕算清楚?」 姜望低头:「草民没什幺可以跟陛下算的。」 天子这才收回视线:「刚刚也在修行?年纪轻轻都这个境界了,怎幺还这幺辛苦。」 姜望道:「陛下尚言不能遂意此生,况乎姜望?我不敢懈怠。」 当初天子问他所求。 他说求洞真之法,求真人无敌,求斩心中块垒,求得遂意此生。 如今几乎都实现。 大约只剩最后一个,「遂意此生」。将要用一生去践言。 但怎幺走到这一步的呢? 有人看到了,有人看不见。 齐天子也沉默了片刻。 最后皇帝说道:「玉郎君今日与朕辞行。说他以后要侍奉老母,不再来阁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