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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7章 无妨行在雨中

赤心巡天 #4923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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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易一直在雨中走。 从微雨,小雨,一直走到大雨。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你走得越远,天意越不遂人心。 他习惯了如此潮湿的人生。 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度摘下「剽姚」之名,与重玄家那位不世出的帅才重玄明图并称。 但跟伐夏之前一直都顺风顺水的重玄明图不同,他的成长过程相当坎坷。小时候被认为是没有才华的人,拼了命地证明自己,又被贬斥心性。一路走来,该失去的不该失去的,都失去得差不多了。 他不得他的父亲喜爱,甚至因为他年轻时过于激烈的性格,父子之间发展成厌憎。是他的长兄、次兄都死了,他长兄的嫡子也亡故,他的父亲在完成「再生一个」的目标之前也不幸,才轮到他来袭爵—— 不是他杀的。 在人生过去所有的艰难瞬间里,最坎坷的部分就是这一点。 长子鲍伯昭身死之后,他鲍易竟然需要强调这一句。 他要强调鲍氏并没有弑亲的血脉,要洗刷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脏名。 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能让他彻夜不眠,恨得提刀于三更。 明明当初他是堂堂正正得来的名爵,明明他也在至亲一个接一个的死讯前,痛不欲生。甚至于就算不袭这个【朔方】,以他的能力,又何尝不能自己挣出一份名爵来! 昌华伯鲍宗霖敬他如神,英勇伯鲍珩是他带的兵。甚至可以半公开地说,当初鲍珩得以封伯的那一战,是他让的功。 鲍氏一门三伯,是他一手缔造的繁荣。 他是当世真人,他也春秋正盛。重玄明图当年抵达的高处,他也正屹立在此看风景。 可他永远无法擡起头来,因为他有一个儿子叫鲍仲清。 可他也不能低下头去,因为低下头,他就想到伯昭——那幺好的孩子,好像还在襁褓之中,擡头对着他笑。 一生都抻着脖子往前走的人,是因为总在难堪的境遇中。 鲍玄镜天资卓异,仿佛是上天赠他的偿补。他要将这孩子培养成最好的样子,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他深爱这个孩子,可也无法忘记,是自己亲手抹掉了这孩子的父亲,使小玄镜对父亲的印象,只有尚在襁褓中的那一眼…… 是否犹豫过,是否后悔过。更多的是怜爱,还是歉疚? 无妨行在雨中。 轰隆隆隆! 电光夭矫,如天之一隙。 那青衫挂剑的男子,便贯隙而来,仿佛裂开天门。 晦暗天穹是其长披,乌云骤雨为此摇旗。 鲍易仰头看去,渐觉此人近,而云天远。 「伯爷!姜某有一事不明!」骤雨分帘,姜望漫步而来,开门见山:「不知能否解惑?」 鲍易停在雨中。 只静了一霎便微笑:「咱们是老朋友了,姜真君何必如此客气?我有什幺能答于真君的,请尽管言来!」 姜望脚步不停,言语也很直接:「您刚从观澜客栈走出来,想必也清楚那里发生了什幺,知道都是些什幺人,在那里交锋——我想知道,苍术郡的苗汝泰,为什幺会出现在那里?」 鲍易的眼睛微擡,骤然眉峰起,便有几分刚强:「我想知道,姜真君为什幺关心这件事情呢?」 姜望走到他面前,就此站定:「我有一个敌人,生死大敌。祂最后的线索,就藏在那间客房里。任何与之相关的细节,我都会关心。」 能让姜望强调生死的敌人,已是越来越少了,且几乎每一个,都倒在他的剑下。 鲍易必须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知道这是怎样不可转圜的定义,所以他问:「姜真君是怎幺想的呢?」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您若说是意外,我就相信是意外。」 雨珠如帘,飘卷在风中。 哗啦啦,海浪翻来扑去,永远不停歇。 沉默了片刻之后,鲍易笑了一声:「让姜真君见笑了,苗汝泰是我派到海上来的。」 「他之所以寻到观澜客栈去,大概是在那里察觉到了什幺线索。」 「我让他出海调查田安平。」 「我派到海上来的人,不止他一个,所做的准备,不止这一种。最终目的是为了搜集斩雨统帅田安平的罪证——此次九宫天鸣,霸府仙宫鸣于海外,我怀疑霸府仙宫在他手中,是当年他从柳神通手中夺得。那时他杀名门世子,是为杀人夺宝。」 他非常地坦荡:「我此举有私心,是求功。也有公心,是为国。此事若能证实,则此人必不能担此要职,我当为国拔祸。」 这样说来……就合理了。 鲍易把他对兵事堂同僚的猜疑和行动直接说出来,也足能见得坦诚——一旦有所外泄,田氏必然与之不死不休。朝廷也必然会予他惩处。 「这件事情有证据吗?」姜望问。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证据,暂只是我个人的猜疑。」鲍易表情认真:「所以我说我此举私心甚重。夏国、迷界两战,我都没有赶上,大齐有今日之疆域,声威渐满,神霄之前无战事。我问功心切,想要在神霄之前,再进一步,田安平这件事,叫我看到了机会。」 「我有两点,宽慰自己的私心。」 「其一,我绝不会构陷于他,不会做罔顾事实的事情。其二,我从来都不认可他入职兵事堂,我不认为他这样的人,是合格的兵家统帅,我坚定地认为,斩雨军交给其他人来统御会更好。」 这位朔方伯,在雨中自陈,至少在这一时,真挚到了极点。因为他对姜望这样的人有深刻的研究,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应对。 强硬是没有用的,掩饰也不一定能成功,反而会丢失信任。 姜望沉默片刻后,终道:「此事我就当没有听到过。」 鲍易定在雨中:「姜真君的话,我自然信得过。」 姜望又道:「只是,我能觉察不对劲的地方,田安平也能。」 「但他不会直接问我,我更不会直接答他。」鲍易平静地道:「猜疑就只是猜疑而已,就如我现在也在猜疑他。满朝文武,权贵公卿,互相猜疑者众!谁敢剖心?这些猜疑并不会影响什幺。我们需要的都只是证据。」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清醒,也非常坚决的人。 姜望深深地看他一眼,轻轻一礼,化光合于电光中,闪烁便遥远。 …… …… 纯白之舟,飞行在厚重云层之中。 雷电在空中交撞出的一缕光火,顷刻染成碧色。 碧焰微微一晃,嵌成了绿色的眼眸。 邪异而癫狂的,点在清俊的人物像。 尹观长发披垂,盘膝坐在了舟尾,双手随意地搭在身前,背对姜望,面对浓云雨幕:「说罢,什幺事急着找我?」 姜望站在不断剖开雨幕的舟头,回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我去过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间了。」 尹观对具体的房间门牌并没有印象,甚至客栈的名字也不清楚,但猜得出来姜望在说什幺。 「然后呢?」 他在舟尾,看着电光穿梭着的厚重的云层,在视野里不断离去:「陈开绪和蒋南鹏被活筑为祭坛,死于祭坛爆炸时的咒力。他们以及他们景国皇城三司混编队伍里共计三十四人,是不是都该死?我还会不会继续这样来做事?你是不是想问我这些?」 姜望定在那里:「这是其中一个问题。」 「另外的问题呢?」尹观问。 「我想知道在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幺,我要知道所有的细节。」姜望道:「一共就是这两个问题。」 尹观坐在舟尾,并不回头:「后一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答得不周全的,可以让仵官王和都市王继续回答。前一个问题,我建议你不要再问。」 「为什幺?」姜望问。 尹观笑了。 他是气笑的。 他有一瞬间的愤怒,愤怒于姜望会这样问。 但他本来就知道姜望会这样问。 但他还是生气了。 「我杀掉的那些人是否无辜,是否该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你明白吗?」 「你姜望的感受,在我行有余力的时候能够顾及。现在我什幺都顾不得,你还不明白吗?镇河真君!收起你的正义感,同情心,对弱者的怜悯,对无辜者的照拂,不要把这些东西放在我面前。」 「我是一个杀手!」 「天天这也不能杀,那也不能做。」 「你当我开善堂的吗?!」 他从来不会在人前这样表露情绪,过于激动,也过于孱弱了。 情绪是弱者的出口。 而姜望的确是更平静的那一个。 他看着这样的尹观的背影,莫名想起当初在临淄城外的再见。那时候尹观问——我能够相信你吗? 那时候的那个问题,其实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尹观这样的人,从小就生活在欺骗和背叛中,人生至此全在刀锋上,本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 今时今日却登舟。 「你想救楚江王,我知道的。」姜望缓声说。 「你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尹观冷笑:「说『我理解』,『我知道』,你理解什幺?」 姜望自顾道:「但行事这样肆无忌惮,不是好选择。」 「地狱无门本来只是长夜里的一把刀,单纯的生意往来,干净的钱货交割,没谁会在意一把刀。你却让它有纯粹的恶,此即天下不能容。」 「你要绑架景国天骄,交换楚江王,或者说震慑景国人,以保住楚江王的性命。这是可行的办法。但在这个过程里滥杀,于事无补,是害非益。」 「地狱无门扛不住景国的反击。杀这幺多人,也堵死了他们和谈的路。你现在杀的每一个人,都是记在楚江王身上的帐,勒在她身上的痕。绕颈的锁链其实就在你手中,你这边动作越激烈,那边就绞缠得越紧,直至窒息,直至死亡。」 「真有趣!」尹观看着面前的浓云:「你现今在教我做事!」 「不是教你。」姜望说道:「是帮你。」 「你还是别帮我了,你帮不到我,也不该帮我。你当我是去做善事吗?」尹观定坐在那里,绿眸映照着电光,长发轻轻飘动。 而雨声令他如此沉静。 「我要救的人,是在你的世界里,应该被杀死的人。」 「楚江王无辜吗?」 「她不无辜。」 「她甚至可以说是该死的!在很多种意义上都该死。」 「但她在我这里不该死。」 「那我就不会让她死。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她,我会不择手段。」 他回过头来看姜望:「你明白什幺叫不择手段吗?」 「你还是干干净净做你的镇河真君,德高望重地做你的太虚阁员,一身光明地在天宫讲道。」 「把夜晚留给我这样的人。你身上的光芒,太刺眼了!」 「我可以黯淡一些。」姜望说着,用手在身前一拂,身上自发的辉光便掩去。 「我也可以淋雨。」 嗒嗒嗒嗒嗒嗒。 一直隔绝在外的雨珠,就这样滚进了仙舟,淋湿了他的身上衣。 使得他一贯来的仙人姿态,有几分坠落的真实。 「人心自有一杆秤,我不是一个什幺都做得很公平的人,我也不这样要求自己。」 「地狱无门干涉景国的行动,景国对地狱无门展开追剿,这些你来我往,都是应当的事情。没有对错之分。」 姜望就这样站在雨中:「你死了,我不会为你报仇。但如果你在我面前就要死了,我实在没法子不救你。」 「不需你救,少自以为是!」尹观的长发,也被雨打湿。乌黑发亮,不时被闪电照耀。 雨珠掠过他的绿眸,浸透他的单衣。他的锁骨是一横,若隐若现,锋利如刀。 他擡起的嘴唇十分轻蔑:「你的方式古板,你的头脑蠢笨,你思前想后,步履蹒跚,你跟我实在不是一路人。」 「我跟景国的差距是如此之大。」 「不要妄想我自缚手脚。」 「景国不会跟我讲道德,讲宽容。而所谓平等的约束,是对势弱者的不公!」 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里,姜望宁声道:「我理解的约束并非枷锁。行有所忌,念有所规,意有所惧,欲有所矩,它们是一张托底的网,铺展在深渊之上,使我们不至于无限地坠跌。使我们无论在多幺艰难、多幺没有选择的时刻,最少最少,还可以停留一点人的部分。」 尹观耷了耷眼皮。 仙舟上站着的这个人,再不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了。 这人有自己清晰的道理,固执的秩序。从里到外的平静。 实在是……非常无趣。 「就说到这里吧,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索性站了起来:「你不要再拦我,你早就不是我们组织的人,我们也从来不是朋友——不要连生意都没得做。」 「那幺现在呢?」姜望单手擡起一只通体漆黑而额有血字的面具,就那幺覆在了自己的脸上:「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伙伴,我无法杀死你或者囚禁你。同时我认可你救人的选择。但我不能同意你的手段。」 尹观冷冷地看着他:「卞城王已经死了。我们正在招新。你不符合我们的招人要求。」 重玄胜费尽机心要将地狱无门和姜望剥离,他也在姬炎月身死之后,不愿再叫姜望沾染这张面具。 不管怎幺说,曾经跟地狱无门混在一起的经历,都是镇河真君那光明长袍上的阴翳。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之洗去。 姜望实在不该,也不能,捡起这张面具来。 且是在这幺毫不重要的时刻! 难道楚江王对他来说有什幺要紧吗? 他们根本不熟悉! 「我发现没有我的规束,地狱无门没了规矩。」 戴上卞城王的面具之后,姜望的声音变得冷酷:「谁拳头大,谁是规矩——没变吧?」 「有病就去东王谷,别来我面前发疯!」 尹观直接跳下仙舟,纵为碧芒,消失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