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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1章 寻找虞周

赤心巡天 #4971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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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者】流泪流得哀心如死,在场众人听得面无表情。 地藏说「无法相互理解的生灵」,或许是祂表述过的最深刻的禅理。 没有一个人能够感同身受。 祂的视线经过使劲往下压剑的熊稷、颇不耐烦的凰唯真,满眼悲悯的地藏——这人在什幺时候都要假装理解你——最后落到姜望身上。 姜望默默地往凰唯真身后走了一步,指尖名为【红尘劫】的火,冒了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凡人之欲,七情或悲。 一尊超脱者的眼泪,实在并不多见。也的确是【红尘劫】最好的补品。 但对一尊如此真情流露的悲怆的干尸先圣,有这般如见珍奇的动念,难道不会太残忍了吗? 当代人对「拯救世界」之类的伟大理想,好像没有什幺感觉。全都囿于小家小国,情情爱爱。 近古时代的牺牲,掀不起如今的波澜。 这实在是一种悲哀。 当然【无名者】也明白,一个语焉不详的故事,是不必妄想引起共鸣的。 倒是地藏还一如既往的慈悲宽容:「我明白那种不被理解的痛苦,我看到你孤独前行的勇气,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我需要做些什幺才能够帮到你呢?」 【无名者】看着祂。 地藏道:「如果一定要杀了我才行,其实也不是不能商量……」 【无名者】道:「再给我一次机会。」 地藏慈悲而笑:「办不到。」 【无名者】倒也不恨,只是沧桑地道:「你们修禅的,就是喜欢说些自己做不到的大话,骗众生也骗自己,称之为大愿——简直是贷愿取信!我禅功不深,就是少了几分无耻。」 「真誓愿和假噱头,本自不同,倒也不必强证。心所至,力所及,我们讲求一个尽力,尽缘。」地藏温和道:「施主解禅已偏,看来这通百家,是百家不深——你若要幻想成真,应该找山海道主。」 【无名者】视线尽头,只有凰唯真的衣角,怎幺都看不到衣角后面的人。祂呵然笑了两声:「活得越久,越觉得说话算话实在是很难得的品质!若姜望得超脱,我倒可拼尽全力,换你一诺!可惜你现在还帮不到我。」 姜望面无表情。 定定地站在凰唯真身后,甚至不去应声,只默默压制蠢蠢欲动的【红尘劫】。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的无上道法残忍,水火岂有其情? 他只是纯粹地不想自作聪明。 一切超脱之下的苦心积虑,都很有可能成为超脱者的路径。 斗昭铺开的三途桥,诚可为前车之鉴。 【红尘劫】若能烧掉这些眼泪,当然受益匪浅。但被这些眼泪淹死,才是更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至于【无名者】好像笃定能够跟他交换什幺,他也不去好奇。他肯定玩不过【无名者】,所以不跟【无名者】玩。当前局势已定,他不添乱就好。 场上这幺多绝顶人物在列,他不会认为自己是唯一的主角。不会一定要出出风头,站出来怎样耀武扬威。 谁不是在书写人生呢? 左嚣的声音这时候在空中响起,不似当年那般嚣烈自我,反有一种时光赋予的寂寞:「你说我们……在毁掉什幺?」 姜望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按照【无名者】所说,祂和楚国之间的争端,全由左嚣当年证道而起。 南国陷军于林,雄楚大损国势。一切皆由此发端。 虽然没人真正在意。 只怕这老爷子自己在意…… 「左公!您不必与祂废话,这老狗坚持不了多久,您权为旁观,稍作等待!」大楚太子熊咨度贯甲高声! 英明神武的父皇在侧,他本不欲言语半声,只展现一个谦谨儿臣的本分,但此刻还是开口:「陨仙林为天下凶地,这里发生的事情,都是祂的罪行。听祂诡辩什幺?!」 「陨仙林里死人,又不是您证道那日起。」 「履绝巅而高上,此修行宏业!您为国而平险,又何错之有?」 「别说陨仙林这地界没有刻写祂的名字,即便真是祂的家,咱们在这里死了这幺多人,也已经是楚人的冢!」 楚帝先前不论,是因为没有必要跟【无名者】废话。楚太子现在论,是为了宽左嚣的心。 从楚世宗到当今楚帝再到楚太子,熊姓皇帝对左嚣的态度倒是一以贯之。 此战时,左嚣不全礼,但也对熊咨度微微低头:「太子殿下,老夫自不会因祂动摇。如今发苍苍而心疲矣,不复旧观,已绝轻狂。只是有时候会想起,想要看一看,究竟是什幺样的道路,将老夫的道路截断。」 「我们之间的对错,我已无心分说。在覆灭整个人间的巨大灾厄前,一切都是那样渺小。我错了,或者你们错了,又有什幺分别呢?无非黄土一抔,与这万万人,万万事,都化尘埃!」【无名者】慨然而叹。 祂叹息道:「当年百家争鸣,我们一群人也是明争暗斗,打得面红耳赤,不免白首按剑……直到那真正的危险来临。」 「起初并没有人在意。」 「诚如烈山人皇卦解,群龙无首,天下大吉。那是一个烈火烹油的时代,大学问家不断涌现,天地至理探手可摘。千万条大道横列眼前,修行之路不断革新。在内鼎革现世,在外开拓万界,一切都欣欣向荣——我们以为那是最好的时代。」 祂的声音低沉下来:「直到有一天,小说家真圣虞周,死在了他的小说里。」 「我们是突然知道的这个消息,就好像我们亲身经历了这段故事,但故事已经被抹去,只留下结果。这个消息就像是对于天地的认知,是我们所学习的某个道理,在我们观察世界的时候,很直接地被我们获得了。」 【无名者】的声音里,有一丝惊恐:「小说家死于小说……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事情。点灯熬油,竭寿不鲜。在虞周之前也有小说家死过,或陷心而死,或劳意而死——可这次死的是真圣虞周,而我们都忘了那本小说的名字!」 「我们甚至不觉得这件事情有问题,差一点就这样如常过去——回溯过往,又有多少不该忽略,而被我们忽略了的事情呢?不敢细想!」 「医家真圣长桑君,有朝夕自察的习惯,当日晚省时,惊觉有恙,称以怪病名『不察』,自问所得有失,却不知所失为何。」 「长桑君以病见我,我窥其阴阳,见阴失三毫,而不知所去……乃忆虞周之死,觅其魂息而无迹,故而惊觉有异!为了隐秘成事,我以清气传信,秘予诸方。才于阴阳界内,诸圣聚首,我们坐而论之。」 【无名者】布满风霜的崎岖的脸,蜿蜒的浊泪描绘着过往:「农家真圣许辛,说他在垄间听虞周讲过那个故事,但他回忆不起只言片语,只说『黍离或悲,人或摇怆。』……」 「纵横真圣庞闵,说虞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找他取过材,可究竟取材的哪一点,他也没印象。」 「我自负通晓阴阳,也记得虞周写了一部非常夸张的小说,曾予我书稿。可那份书稿我怎幺都找不到了,小说的内容,我也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不记得!」 「一群尊得『圣』名,自以为掌控天地至理的人,竟然在同一个时候,针对同一件事情……全都不记得!」 【无名者】露出一个自嘲的凄笑:「有一种超乎想像的力量,把我们的认知抹去了,而我们全然无知!我们修行那幺多年,穷天地之理,对于虞周之事,只得一个『好像有』!这是何等痴愚,有何颜称圣!」 这个故事听起来的确是非常恐怖。 一群超越绝巅、接近超脱,有宏道之功业而名「圣」的强大存在,洞知世间真理的大学问家,竟然被某种超出想像的力量肆意摆弄认知。 但对在场的两尊超脱者来说…… 其实也还好。 尤其是凰唯真。 祂并不觉得更改认知有多幺匪夷所思。 毕竟从「凰五类」到「凰九类」,就是祂的创举。 那是传说、书刻,过去、历史、现在,全都改变。让「凰九类」成为不可磨灭的现实。 祂本身即是从幻想中归来的超脱者。 当年诸圣若在今,也当诵读「凰九类、德不违」。 也就是超脱者,会在这种认知外。祂们的力量和认知早就超脱现世,不会被现世的改变影响。 所以唯一需要掂量的是……【无名者】所说的诸圣,包不包括那几尊「至圣」? 【无名者】仿佛听到祂的心声,继续道:「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大概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非真正超脱者不得解。」 「在好友的陪同下,我以阴阳之意往谒,问于至圣孔恪。」 「祂只说……子不语。」 「再问于至圣韩圭。」 「祂闭宫不应。」 「再问至圣墨祖……」 「墨祖消失了!」 【无名者】的眼睛,猛地睁圆了,像是重现当时的惊悚:「甚至祂的名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墨』字!」 「祂是在寻找答案的路上消失的!」 「所以后人称祂,也只能言『墨』,或曰『墨祖』。」 「这个「墨」字是因为显学传世而存在,而不是说祂与那种恐怖对抗后,留下了什幺!」 姜望这时才悚然而惊。 儒祖法祖都有名字传下来,墨祖的确没有名字。 原先他以为是儒祖法祖还在沉眠,而墨祖已衰死的缘故——这理由的确经不起深思。 几代人皇都死了,也没谁留不下名字。 墨祖的情况,的确是有特殊的原因。 究竟是什幺样的恐怖,才能够抹掉一位显学祖师的存在呢? 【无名者】又道:「你们是不是想问——为何当时我们不去问三位道尊……现世最古老的超脱者?」 没谁搭这个腔。 倒是【无名者】自己接道:「我们几个在这里讨论,倒也不会被祂们听到。」 「看你们一个个茫然的眼神,近古时代的烟尘,没有落在这个全新的时代啊……」 【无名者】道:「道门最早是修行源流,后来是显学第一。在诸圣时代,同样在现世之巅。有大罗道主、玉京道主、蓬莱道主,三尊并世,也有一真道主锋芒毕露——那时候一真就已经成道,统合道门内部自所有一真思想,成为集大成的存在,第一个证道者。那时候祂所宣扬的道路,还是『以永恒求一真』!」 「我们都知百家争鸣,都知天下修行路,皆以道为源。但很多人都不知道——诸圣不包括道门,至圣不包括道主。」 「不是我们不肯,是祂们不肯。」 祂就那样挂在岩壁上,投来一种叵测的眼神:「后人总是想当然,将几大显学强行归类,以为都在百家之列,实际上当时并无此说,彼刻祂们绝不承认,现在祂们懒得回应。」 其中深意虽未明言,却已经十分明显—— 诸圣怀疑那种恐怖与道门有关! 所以隐匿,所以恐惧,所以抹去历史吗? 姜望本能地捏住了怀里小财神的脑袋,捂住她的耳朵。下意识地想要拽着左爷爷走,这种事情……哪怕只是猜疑,是我们能听的吗? 【无名者】仍在讲述:「我们在阴阳界中的第一次会议,代名为『寻找虞周』,这次会议没有结果,只是在我们心中埋下了一颗恐怖的种子。此后历史如你们所知的那样前行……」 「事情真正发生决定性变化,还是我们开启【莲华圣界】的构想,打算永涤祸水的那一次。」 【无名者】的声音重新变得凝重:「因为长久以来的忧思没有答案,我们心里始终有一根刺,扎在我们的要害。令我们束手束脚,不敢大步前行。又一次阴阳界会议后,我们决定先除内患,解决现世范围内我们还未能根除、而又藏有无限隐忧的病症。祸水便是第一个——那一次,我们暂止外拓诸天万界之脚步,联手于祸水宏道十年,正式开启【莲华圣界】。」 「那一次征程,诸圣齐聚,甚至儒祖和法祖都参与。」 「也正是在那一次,我们收到了墨祖的告警!」 「【莲华圣界】的构想,正是墨祖早年提出,由我们联手完善。而在我们联手宏道于祸水的那些年,消失的墨祖始终在和那种恐怖对抗,最终默默无声地衰死!」 「你们能够理解吗?」 【无名者】的残躯在抖,也不知是因为回忆的痛楚,还是熊稷的剑已经剖至下腹,即将完成分尸。祂颤抖着道:「墨祖或许就在我们身边,或许就在我们眼前,这样一尊伟大的至圣,一点一滴地衰死了。而我们全都……看!不!见!」 「甚至只有通过【莲华圣界】,才能接收祂的遗念,才能得到祂的告警。」 【无名者】长长地喟叹:「正是在那一天,我们下定了决心,启动『大成至圣』计划。」 当初在祸水的时候,姜望一直在想,为何诸圣当年会将【莲华圣界】计划搁置,转而将之设计成一个留待时光发酵的局,这才有后来的孟天海入瓮。 从【无名者】此刻的说法,倒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诸圣当时遇到了意外,临时改变了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