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Novel

Back to Home

第2490章 朕心甚慰

赤心巡天 #4989 6/25/2026
Back to Chapter List
「中央天牢乃天子直掌,份属皇城三司,其间囚徒皆帝国要犯,是积孽触法非刑囚无可救挽者,天牢最深处,更封印着有史以来最恶的存在。」 「昔日三脉以天下之责付太祖,嘱以国势镇之。」 「太祖建天京、立中央之国、开创国家体制,何等伟业!」 「昔言神陆沧海尽中央,以万妖之门为国门,天子亲镇之。何其雄迈!」 「古今之恶,天外之凶,尽天京城下。此天京之所以魁天下,中央帝国之所以称『中央』!」 「六合大业一阻于旸,二阻于楚,昔五国会天京,今又兵败沧海!」 「我道门三脉对中央的支持,可有一时之微,可有一日之衰?」 「诸府治权归中央,我们忍受。礼乐征伐自中央出,我们支持。要功法,要道宝,要随征,尽举之;要改制,要强军,要宏道,皆从也!」 「现在连玉京山的军队也剥走——宗德祯诚然该死,死其名者是一真道首还是玉京山大掌教?因他之过屠灭一真道或可,因他之过能够宰割玉京山吗?今一真之祸,天下大不幸,玉京山更是其中不幸者!」 巫道祐大手一挥,白发飞扬:「这些都罢了!」 「天京城里,中央天牢最深处,古今最恶已逃身,中央失其责,尔等竟欺瞒!」 他厉声道:「老朽这双眼睛,可以算得浑浊,老朽这双耳朵,也可以称之耳背。老则老朽可欺矣!难道天下可欺?三脉在尔等眼中究竟算什幺,天下在尔辈手中有何重,心中难道只有权术吗!?」 四大天师在银河金桥的座次,是东南西北依次排开——不分高低,但也有方位顺序在。 余徙的左右两边,正是南天师应江鸿和北天师巫道祐。 此刻其余三位天师都定坐着,唯独巫道祐拂袖而起,白须白发尽怒张!或许是因为他对皇权道权的变迁,有更多的亲身感受,故年纪最长却最不忍受。 他毫不客气地质询姬玉珉,而视线却擡过这满殿的天都大员,直视那丹陛上的大景天子。 他问的就是姬凤洲! 中央天牢深处的封镇已破,当初三脉移交中央帝国的「禅」已逃! 是中央帝国承其责,才有中央帝国天下权。 若该你守的守不住,该你担的担不了,则以天下之辽阔,道脉之古老,何以尊奉于你家? 巫道祐知道自己在质问景天子,姬玉珉知道他在质问景天子,景天子也知道自己正被质问着。 但这个问题,的确只能是姬玉珉来回答。 可是怎幺回答呢? 总制天下缉刑事、总管治安的天京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在缉刑司总衙里被人定住,这实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尤其这样一位中央帝国的中枢权臣、顶级大员,是被关起门来定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有人察觉到异常,才发现这件事情——这更是让人对天京城的防务忧心。 前脚拔除一真道,清剿平等国,后脚就被人闯入中枢重地…… 这无异于被揪住脖领,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中央天牢深处逃禅之事,决然不可能瞒得住。 且不说景国这边封锁消息有多难……那位逃出来就是要有大动作的! 但什幺时候来小范围公开这件事情? 当然是稍缓几个时辰,等这次朝会开完,等帝党初步消化掉胜利果实,等楼约当上玉京山大掌教! 只是稍缓几个时辰而已! 什幺时候来解决这个事情? 恐怕解决不了…… 因为逃封既然已经实现,那就是一尊完整的超脱者释出。 非超脱无以敌超脱。 而中央帝国现在真正可以随时动用的超脱战力,只有举大景国势的中央天子—— 可中央天子才受了伤! 旁人不知,他姬玉珉作为执掌姬姓皇室隐秘的宗正,是深知详情的。 天子击败宗德祯所驾驭的一真遗蜕,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甚至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毫不费力,是「完夺遗蜕」,以赢得最大化的胜利,天子强行驱逐体内异气、不顾道躯稳定,反而加剧了伤势。 就这样还第一时间提着一真遗蜕上玉京山,惊退原天神——彼时双方其实各有所惊,原天神惊则在天马原之外,缺乏完整的超脱战力。天子惊在伤躯未愈,一开战就要露馅。最后天子给了一个台阶,原天神也擡脚就走下去。 似天子这般伟躯,一旦受伤,非填山填海无以愈。 恰恰为了隐瞒伤情,天子选择了动静最小、效果也最微弱的治疗方式。 本来天子坐中央,是根本没有动用武力的机会的,这才有过去那些年的晦隐。 如今前有宗德祯驭一真遗蜕之刺,后有中央天牢深处逃禅……实有一种天命叵测、时运不与的大恐怖。 当然,中央天牢深处的存在,选择在今日以这种方式逃脱,很有可能正是知晓天子负创。 正是因为逃禅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一时半会很难解决,所以姬玉珉才会选择隐晦。早一刻晚一刻面对,对于逃禅这件事情并没有区别。但对于楼约是否能够成功登顶,帝室是否能够成功掌握玉京山,区别很大! 这不是事急如救火,是在火已经救不了的情况下,尽量保住家业,减少损失。 「巫天师。」面对义正辞严的北天师,姬玉珉也相应地表现了庄重:「敢问你是怎幺知道这个消息的。」 「本座亲手填下的封印被抹掉又被修复,若非本座正在天京城,还恰恰在关心中央天牢深处,险些就被瞒了过去!」巫道祐越说越气,怒不可遏:「这幺大的事情,你想瞒得住谁?!」 中央天牢深处的封印,在核心的封禅井中月之外,还有大量的外部封印加持,每三年一查验,九年一修补,乃至于迭加——这工作正是由四位天师负责。 巫道祐所留下的封印,自然是那尊逃离的禅顺手抹去。而他的封印被修复,自然是姬玉珉为了拖延消息所做出。 他们是彼此心知。 但言辞为剑,是叫不知者知。彼此亮锋,是要左右天下人的看法。 「中央天牢深处的封印被抹去,我第一时间将能修复的修复,为了避免整个中央天牢秩序的崩溃,防止逃禅者的后手,这应对有没有问题?」 姬玉珉坐在那里,不紧不慢:「我再请问你,什幺叫欺瞒?」 「我是否认逃禅这件事情的存在吗?我是过了十天半个月,仍不处理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它揭过吗?逃禅在两个时辰前发生!是两个时辰,不是两天!北天师,事情是不是要一件一件来?朝会是不是正在召开?朝中商议的是不是都是大事?就逃禅重要,诸般国事都为轻吗?事涉超脱者,片面传信不可取,恐为国事之误,我正要初步汇总此事的调查结果,一并向陛下禀告,你竟一字曰之『瞒』吗!?」 巫道祐大皱白眉:「你——」 姬玉珉打断他:「我不理解你巫道祐为何措辞如此激烈,竟说出『天下可欺』的话来。」 「中央天牢深处所镇之禅,难道是一件可以公开表达的事情吗?它是今日才隐晦?是我姬玉珉决定隐晦的吗?又说太祖,又说三脉道尊当年,当年那些伟大存在选择缄藏这个秘密的时候,难道是为了欺天下吗?!」 「你指责的是哪位道主,又或太祖皇帝?」 「是此尊怪诞恐怖不可以常言道,不可为常言论,所以将祂镇在天京城底下,却不似万妖之门那样光扬。你巫道祐难道不知内情,还是说,为了攻讦而攻讦,以至罔顾事实呢?」 「你说中央失其责,是!禅逃于中央,典守者难辞其责。但守禅仅是中央之事吗?别忘了四大天师都有巡视之责,都有加固封印的义务,累代莫不如此,在景国建立之前就如此!巫天师,在逃禅发生的这一刻,你须先问自己,尽责了吗?!」 姬玉珉说着也站了起来,其愤慨激烈之处,不比巫道祐先前少半分:「据我所知,前几年楼道君就怀疑中央天牢深处的封印是不是有所松动,彼时他实力不济,尚未绝巅,但心忧天下,还特意请了几位天师去检查封印。包括你巫道祐,你亲自检查过,确定了封印没有问题!」 「老夫从来没有怀疑过,是不是你巫天师在其中做了手脚。今日逃禅事发,你却在中央大殿里大放厥词,痛斥老夫,以为凭此就可以摆脱自己的责任,而全咎于他者吗?!」 他痛心疾首:「老夫真想问问,究竟是谁心中无天下,只有蜗角之争!」 巫道祐向来不主张匹夫之勇。 年岁愈长,他愈是静得下来,讲求个风轻云淡,万事从容。 但面对姬玉珉这个老东西,他总是很难按住拔剑的冲动。 黑白竟能如此颠倒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姬玉珉是和那中央天牢逃禅者血战归来,竟能委屈成这样! 你们这些帝党的虫豸,明明就是什幺都没做,只顾着先夺权啊! 「好了,两位都不要吵了,朝堂之上,还是冷静一些,现在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姬玄贞站出来做和事佬:「当务之急,是要处理事情。中央逃禅,天下叵测,咱们应该怎幺办?」 满腔愤意难抒,一心怒不可遏,巫道祐正要反击,却又被姬玄贞提前噎住。 怎幺还公然拉偏架呢? 他给了我一拳,你拉着我的手,说算了? 你要跟余徙干仗的时候,怎幺不记得这是朝堂之上,怎幺不冷静一些? 帝党的虫豸啊。 还有这个「怎幺办」…… 我正是知晓你们没有办法,才揭破问题,逼得你们面对,问你们怎幺办。 你的办法就是回过头来问我们吗? 拿权斗那一套来摆弄我! 「是啊,该怎幺办?」巫道祐白须微颤:「本座还以为,这事可以不用办,因为你们竟一字不提!」 「因为做事情不是张一张嘴就可以,担责任也不是看谁声音高!」擅长劝别人冷静的姬玄贞,猛然一擡声:「巫天师一定要把朝会时间浪费在争吵上,不如咱们私下里找个地方去碰,污百官之耳事小,误天下之重事大!」 「还是说具体的法子吧。」一直坐在那里悠然旁听的东天师宋淮,在此刻终于开口。 他双手扶膝,端坐金桥,慢悠悠地道:「罪犯逃了,再抓回来,锁被打破了,重新挂上。解决事情,无非这样。中央逃禅,无非再归于中央。然而中央天牢底下镇封之禅,不是凡俗。非超脱无以制,甚至单单一个超脱战力,也不可能再将祂抓住——」 他扭过头,看向天子:「陛下,您看是否有必要祭于太庙,祝请文帝意旨?」 在靖海计划里,蓬莱岛和帝党有明确的合作。蓬莱掌教季祚、东天师宋淮,全都亲自出手。 在清剿一真道的行动里,东天师宋淮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代表蓬莱岛跟帝党有所合作,亲手送诛魔统帅殷孝恒去死。 但蓬莱岛不等于帝党。在共同的利益期许下,蓬莱岛也有自己的利益主张!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帝党要掌控玉京山,也是蓬莱岛所不能乐见的。 所以他的表达虽然十分中立,对天子也很恭敬,发言却很危险! 今天子没有能力掌控局势了,才需要告于昔天子! 往前一个例子,就是昔日五国天子会天京,景钦帝哭太庙! 再一个,超脱者是否理事,却也不存在什幺情理之中、不在世俗因缘里。同样是那个例子,昔日景钦帝哭太庙,不就是自己无能无力,寄望于已经超脱景文帝出手,挽救局势幺? 景文帝却并没有回应! 宋淮这个亲切的东天师,事事配合的老好人,真个发起难来,一霎剑指七寸! 「就怕文帝出手,也无法挽救局势,逃走的那位毕竟……」西天师余徙一脸愁苦,为天下而忧:「说不得,咱们还要沐浴焚香,以告三尊!」 即便当今天子状态完好,再联手景文帝,也未见得能将那逃脱之「禅」重新抓回来封印。 道门自有古老者。 说不得只能请动早已不视人间的三尊出手。 而无论是三位道主里的哪一尊,一旦出手干涉人间,甚至不需要出手,只消被祝告一次,于四千年后再次确认道统…… 玉京山还是势单力孤吗? 玉京山可不是没爹没妈的孩子! 玉京道主再怎幺不在意世俗之事,一旦体现了存在,谁能够那样的不尊重祂? 今日玉京之困局,不解而自解! 几位大人物吵得激烈,殿中一众天都大员,实则是一知半解。那有史以来最恶的存在是什幺,逃的是什幺禅,没几个清楚。天师、宗正他们吵架归吵架,说得也遮遮掩掩的。 但西天师的这个问题却是非常明确的! 事情都严重到要请文帝、请三尊的地步了吗? 一时殿中百官,皆看向丹陛之上—— 皇帝静静地坐在那里,八风不动,好像从来没有什幺大事发生。 「北天师嫉恶如仇,东天师老成持重,西天师为国周虑,都是我大景脊梁。」他宽声道:「朕心甚慰。」 于这一刻,平天冠下的视线微微一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整座天京城……晃动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如地龙翻转,山之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