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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8章 开堂坐审

赤心巡天 #5178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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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匮对「历史坟场」并不陌生,这是时间长河中绝对的禁地。是那些可以在过去未来自由行走的强者,都避之不及的一个地方。哪怕只是单纯地追溯历史,一旦发现「历史坟场」的投影,也一定要远远避开——这是天刑崖上,绝巅才能获取的情报里,重笔勾勒的禁忌。 如果说先前他只有六分把握,现在已经有八分认定,这枚黑色棋子所对应的棋手,就是司马衡。 他顿了顿:「您在腐朽时光的历史坟场里,竟然还能记得时间?」 「这是我的根本。对时间没有概念的人,没有资格描述历史——」黑色棋子里的声音说:「时间并不存在,它也因我而存在。」 「时间因你而存在,但也不止因你而存在。」剧匮说。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表示赞同:「是的,英雄是历史的旗帜,历史是时间的刻痕!」 他非常的感慨:「之所以时间的长河川流不息,是因为这片土地上英杰不绝。」 「不知在先生的尺度里,左丘吾算不算历史的旗帜呢?」剧匮问。 「仅仅将我放逐,不足以让他镌刻历史。」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道:「因为我的故事,终究会被『迷惘篇章』遗失,被历史坟场埋葬。他要书写新的故事,才能够永镌于时间,或者……超脱于时间。」 剧匮慢慢地道:「你既然这幺了解左丘吾,下棋不应该下不过他,更不应该被困在这里这幺久……您刚才说,三十年?」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默然半晌:「……他也了解我。或者说,他更了解我。」 这颗棋子在棋盘上方虚悬游弋,有几分难言的苦涩:「你再看这局棋,其间很多无理手,是他一定会下,而我不得不应的棋。」 「故事到这里就很明确了——」剧匮板正地道:「正义的路人途经此地,应该打倒万恶的左丘吾,稳定这棋盘,作为历史窗口的投影,想办法为您指路,将您从历史坟场里救出。」 「可是?」棋子里的声音问。 「可是谁来定义『正义』呢?」剧匮道:「我们这些人贸然闯进封锁的勤苦书院里来,不顾抗拒强行破门,虽说是为寻找我们的同僚……又焉知他钟玄胤不是这场灾难的元凶?真相尚不分明,我们自以为是的改变事态,真的就能换来更好的结果吗?」 黑棋里的声音略显惘然:「玄胤……吗?」 剧匮继续道:「再者,左丘吾先生把你拦在这里,把勤苦书院变成史书,是为了害你,还是为了救书院,却也不一定——我们目前所知的情报,够那些热血未凉的年轻人揍他一顿,但也没有到定他生死的程度。」 「不愧是法家的高人,做事很有规矩。」黑棋里的声音道:「看来今天是要在这里升堂。」 剧匮没有接他的话,只自顾道:「最后,对于您『司马衡』的身份,我有八分的确定,但还有两分的不一定。」 太虚阁正在接掌这部史书——秦至臻行走在虚空里,正帮他固化空间,在许许多多的历史书页里,将此页固为「铁书」,而后帮他刻写【黑白法界】。 目前看来,姜望、李一那边,拦住左丘吾不成问题。 他不必急着要一个答案,今日全员出动,他们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坐下来,拿着这本史书,慢慢地翻。 「这两分的不一定,如何才能变成一定呢?」黑棋里的声音问。 剧匮道:「很遗憾,在我真正看到你之前,你在我这里永远得不到这两分。」 「我明白这不是对我的针对,是法的严谨,刑的慎重。」黑棋里的声音,很平静地接受了这回答,又道:「那幺,左丘吾去哪里了,阁下是否方便告知?」 不知是不是错觉,剧匮竟然在这个声音里,听到了一些关心。 「在他应该待着的地方。」剧匮说。 「你们一定没有跟左丘吾好好地聊过。」黑棋里的声音道。 「在我回答您之前,我想先知道,您是怎幺做出判断——」剧匮审慎地开口:「如果我的观察没有出错,您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应该仅限于这局棋,以及我在棋上的声音。」 他已经看到,这局棋是开在时空深处的历史之窗,或者更进一步说,它是某扇历史之窗的投影。目前已知的信息是,它被用来建立跨越时空的交流,且特定于「历史坟场」和「勤苦书院史册里的这一页」——但不知是左丘吾创造了它,还是黑棋中那个疑似司马衡的人将它完成。 这是相当恐怖的手段。 无愧于其人说自己在历史中旅行的时候,能够偶尔把「历史坟场」当做避风港,以此躲避历史危险——这事儿已经先一步颠覆剧匮的认知。 「你对规则的敏锐,令人赞叹!我的确因此局的存在。而能透一口气。也囿于此局,不能见得更多。」黑色棋子里的声音慢条斯理:「至于我的判断从何而来……连下棋带说话,你跟我接触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刻钟。」 剧匮一下子握住了那枚白棋。他坐如磐石,古井不波地问:「一刻钟?」 黑棋里的声音道:「我和左丘吾的这一局,已经下了很多年。是断断续续地进行,他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回来落一步子——如果你们跟左丘吾认真聊过,不会留出这一刻钟来给我。」 「听起来像是在说,一刻钟的时间,就够你找到离开历史坟场,降临此间的路。」 剧匮只是一句玩笑,或者说一句试探。 盖因「历史坟场」,是所有精彩故事的坟墓。哪怕传奇的篇章陷落其中,也终将被时间遗忘。 如果说万界荒墓是空间的老坟山,「历史坟场」就是时间的乱葬岗。 古往今来不幸路过历史坟场的强者,不知多少埋葬在其中,也成为腐朽时光的一部分。想要从那里全身而退,几乎不存在可能。更不可能这样简单! 但黑棋里的声音却说:「……是啊。」 此声鸣于棋内,是幽幽的叹:「我已经……看到路了。」 这简直惊悚! 相当简单的一方石质棋桌,此刻竟有宇宙的玄秘。棋桌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是宇宙的星辰,体现为茫茫虚空里的不同世界。 「是吗?」剧匮骤然把那颗白棋按下去了!骤然电芒经天,一时穿透凉亭,乱舞高空,在这夺目的璨芒里,他按子在棋盘,也像是把咆哮不定的雷光,按进了棋盘所联系的那个时空! 滋滋滋—— 电光如狂蛇乱舞,整座湖心亭,仿佛一轮忽明忽暗的皎月。 剧匮按棋的那根手指头,是一座坚不可摧的法碑。 此刻电光闪耀,指上的确有法的体现,法的文字—— 「天可刑,地受法,人须在规矩之间!」 以【法碑指】,按【天刑雷】,剧匮至此才真正展现一位法家真君的强大和巍峨。 他是当代法家年轻一辈的代表人物,虽然已经并不年轻。 他是命占绝唱余北斗的旧相识。不说朋友,因为真正的法家修士没有朋友。 这一路走来,只是定规矩,做判断。 教条的人生,呆板地过活,如他自己所说——「守些笨规矩。」 但这就是法家修士的路。或者说,是他这一类「矩法派」修士的路。 纵观整个勤苦书院事件,事情的真相还未完全浮出水面。 已知的情报是——勤苦书院的确变成了史书,左丘吾存在于这部史书的每一页,崔一更是被左丘吾所封印。有一个人受阻于棋盘对面,疑似司马衡。 而斗昭一刀圈走了左丘吾,几人一番大战,几乎打穿了整部史书。 在杜绝了左丘吾干扰的情况下,苍瞑以毁灭之神像,神降诸世,仍未能找到钟玄胤的踪影! 钟玄胤或许已经死了,他写给剧匮的就是人生最后一封信。 但他如果还活着…… 在真相不明的情况下,无论是帮左丘吾还是帮司马衡,都有可能导致钟玄胤的死。 更不用说眼下这一局,还有书山的影子。 太虚阁全员到场,不必选边站。他们自己是一边。 剧匮目前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太虚阁内部达成的默契—— 无论哪一边都好,已经发生的变化,不许再变化。 谁的面子也不会给。除非六大霸国发国书,三刑宫过来哪位宫主。 这起事件里的每一方,他们都要按下。要三堂会审,要剖清因果,要把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翻开来反复晾晒。看清楚历史的阴翳,看明白钟玄胤究竟在哪里。 如果他死了,是为什幺死。 如果他活着,那幺他在何方。 但凡钟玄胤还存在一丝活着的可能,这份可能就一定要被太虚阁握在手中。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无论书山、左丘吾,抑或司马衡,乃至还有圣魔,还有别的的什幺存在,全都不值得信任。 所以这枚黑色的棋子想要翻转变化,剧匮便毫不犹豫地将它镇压。 法碑无可挽回地落下,剧匮所按的这枚白色棋子,正要钉死这历史的窗—— 这个书最近更新在##!!更新! 啪! 一声棋子撞棋子的响。 那颗悬而不定的黑棋,竟就紧贴在白棋之下,将那天罚雷、法碑指,一并都托举起来。 此刻这颗棋,仿佛一只神秘的眼睛。其间幽光扰扰,的确有历史的深沉。 在狂暴电光的摧残下,仍然自有一片秩序。 「现在是我落子的时候……」黑棋里的声音道:「你这一步,是不是不合棋规?」 只是一次对撞,白色的棋子就已经崩溃成千万粒碎屑,可是碎屑与碎屑之间,都有电丝闪耀着……电光将这枚棋子缝合。 剧匮面无表情:「先生是前辈,不妨让我一先。」 两枚棋子对撞,直有毁天灭地之势。 溃灭万物的波纹,以湖心亭为起点扩开—— 石桥也好,小湖也罢,都一丈一丈地消失了。整座勤苦书院,顷刻就被抹平。 独独这座小亭,因为已经铸成、并且顷刻收缩的【黑白法界】,成为这一刻不朽的空间。 「既知我是前辈,要知尊老才是!」黑色棋子的声音,这一刻竟也体现法家之恢弘。 这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的声音! 对面的确是一位史学大家,在这一刻召出了薛规的历史法声,用以动摇这铺垫了许久才铸成的【黑白法界】。 但这座【黑白法界】之所以坚不可摧,不仅仅因为剧匮已经洞知天地、立起了规矩,更因为有一个叫秦至臻的人,以横竖之刀,反复炼虚,铸以铁壁! 所以当那「尊老」二字响起。便有黑衣悬刀的男子,显化在旁边,双手一合,抱住了棋盘……恍惚无尽虚空中,一尊无限高大的阎罗天子,怀抱住宇宙。 这一瞬间有无穷的裂声响起。 秦至臻却一声不吭。他是沉默的礁石,不朽的铁壁,不可摧折的战士! 嘭! 铁臂合围,空间永固。 剧匮仍坐于规矩方凳,低头注视着棋局,以指按子:「我是您的晚辈,但在太虚阁里,我是最年长的那一个。」 黑棋里的声音问:「你想说你可以为你的决定负责,你要替他们——你的所谓同僚们,承担所有?」 「我很想这幺说,痴长了这幺多岁月,我也的确应该有所承担,为这些可敬的同事遮风挡雨……但事实上不是。」 剧匮眉心如活物般的闪电之纹,在这一刻竟然开裂,其间是一只炽白色的电光交织的竖瞳! 整部勤苦书院的史册里,古往今来的雷霆都被他掌控。 雷电之声在这一刻异常的刺耳。天地间的元气,仿佛都在战栗。 而剧匮的声音仍然没有太多波澜:「我是说——我是我们这群人里,天赋最差的那一个。」 他平淡地赐予宣声:「如果我输了,你也不算赢——与其奋力挣扎,不妨静等结果。」 轰隆隆! 炽白的电光化作一支似虚似实的长枪,穿过了法碑指、天刑雷、电光缝合的白棋……扎在了黑棋的正中心! 喀喀喀—— 黑色棋子终于开出裂隙。 但又有哗哗的声响。 岁月翻书,黑棋复弥如新。 那声音终于无法再平静:「三十年光阴不流,八千载日月煎熬!不知此间苦者,竟妄言一个『等』字——尔等何人,凭什幺拦我归家!?」 历史坟场里的每一息,都是时光不断延展的凌迟。三十年……的确太漫长了。 黑棋里沁出来的力量,在宇宙般的棋盘上张牙舞爪。一个个棋盘格,像是一个个历史囚笼。每一个棋盘格里,都有困兽般的嘶吼。 跨越时空,将痛苦书写于历史窗口,投影在这一刻的勤苦书院。 那种痛楚,要叫剧匮也感受! 可是棋盘上纵横的棋线,在这刻都泛着幽冷的铁色。名之为线,立之为【铁壁】。 秦至臻的力量,也向这棋盘蔓延。 喀喀喀! 刚刚弥合的黑棋,重新又见了裂隙。 却是凉亭顶上一直似虚似幻的李一,在这一刻骤然凝实了,目光似剑垂落。 「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若是坐在你对面的不是我呢?」剧匮慢慢地说道:「像我们没来那样等待。」 他的电光竖瞳真如日月高悬,使得他愈显威严、凌厉,似那戏文里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来断这桩混淆历史的大案。 然而任是什幺样的戏文,也须写不出剧匮这两个字,写不出他的人生。 黑棋里的声音终于沉下了,仿佛坠入深海:「……等什幺?」 剧匮擡起头来,望着凉亭外的天空,眺望着,眺望着,直至高天深处忽然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清晰地体现出一个人形…… 砰! 一位戴礼冠、穿礼服,斯斯文文,腰悬一枚苍璧的儒生,从天而降,落在了亭中。 其声清越,竟如鸣歌:「书山客,学海翁,来时路,去时人。世间无礼久矣!问候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