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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5章 星汉灿烂

赤心巡天 #5452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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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衍前辈……」 在飞速消失的时光中,玉衡星光传递着姜望的抱歉。 「我已知道了。」观衍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止恶师伯因果自受,怨不得你。」 「我也是今日方知,我师因谁而死。他有千般不是,万种该死,却没有留恨于我,容我极乐。」 止恶没有告诉观衍关于止相之死的真相,没有告诉当年初出茅庐、号为悟性第一的小沙弥,也没有告诉后来入主玉衡,坐观万界的玉衡星君。 「人真是复杂。我遁入空门,又还俗人间,仍不知人之一字。我怀有他心通,却见人心瞬息万变。」 最后他只有一声叹息。 「姜望。姜望啊……」 声随星光,惘于宇宙。 玉衡星君从来是姜望信重的前辈,教他修行,助他求道,在他迷茫时,为他指引人生方向。深刻影响了他的三观,开拓了他的视野,改变了他对人生、对世界的认知…… 可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智者,也有迷茫的时刻。 迷失在森海源界五百年,念念不忘的第一件事,是还金身于宝刹。 止恶也死了。 曾经照料过他、教导过他的止字辈高僧,就一个也没剩下。 他在悬空寺里最后一个熟人,或者说「亲人」,消失在红尘劫火中。 从小长在寺里的人,「还俗」其实是「出家」。 …… 命运长河,波涛汹涌。 悬空寺的胖大方丈,独自撑篙,湍流行舟。 当有一人提剑而至,身似玉树而横大河,垂光万里,使人不得远见。手上已经收拢的【妙高幢】,便如一柄大伞,其上黄绸带血。 他撑着长篙未动,只是面上的愁苦,又更重了几分……皮似皱铁,眼窝深陷。 「苦海艄公……命运菩萨!」 掀起命运狂潮的人,立在万顷洪峰之上,似有覆舟之势:「行色匆匆,将欲何往?」 苦命定在那里,脚下孤舟随浪涛摇荡。 他看着姜望手里的【妙高幢】:「悲回首座自解于室,留了遗信给我,说了一些事情。」 当代的悬空寺方丈声音发苦:「虽然看起来很像是要去杀你灭口……但其实我是要去救你的。」 他是要通过命运长河赶赴战场,所以有这一场驾舟的波澜,奈何暂止于【藏时】外。 等到【藏时】结束,他找到了战场,战斗却已经结束。 而能感受命运的姜望,第一时间提剑与他相会。 他叹息:「当然现在说什幺都没有意义了。」 昭王和神侠合围姜望,怎幺看都是必杀之局。 苦命着急忙慌地驾舟赶来,补刀并无意义,救人才说得通动机。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悲回首座是什幺时候死的?」 苦命道:「他死于这一战的结果出现之前。命运在你剑下,死亡的时间瞒不过你。」 姜望不置可否:「方丈以为,悲回首座的死,是因为什幺?」 苦命明白自己的回答很重要,而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一个有足够力量纾恨的人,一个在这种时候还要等回答的人……让他更觉苦涩! 空门之外,犹见此仁。修佛一世,禅心安在? 他一手撑篙,一手竖掌在身前:「悲回首座说他是受不得内心熬苦,身为业火所炙,魂为梵钟惊散,故而自解,遗信于我交代。」 「但我想悲回师叔心中只有悬空寺基业,为此可以忍受所有,这幺多年都沉默,又将自己掌控的洞天宝具交给止恶法师,仍是存着灭口的心思……他的死,大概是想以自己的性命,为悬空寺留一条后路,希望可以独自担下所有的孽债。」 「此外……」 「他也很有可能是我这个方丈推出来的替罪羊。」 这胖大的和尚,现今整张胖脸都几乎长成一个『苦』字,肥肉是垮下来的,显得并不宝相。 「就像很多年前……我师父对苦性做的那样。」 他提供了三个视角,每一个视角都很认真。 姜望看着他:「方丈看什幺都通透,无怪乎能摆渡于命运长河。」 苦命道:「医者不能自医,命者不可自求。」 姜望又问:「您的师父……悲怀方丈,他和苦性法师之间的故事,您怎幺看?」 苦命竖掌礼佛,是表示他所说的一切,都可以证于佛前。 这一刻也垂眸言切:「苦性师弟心性正大,行事光明,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在得知止恶法师的身份后,一定要揭露于天下……我能理解,但不同意。」 「因为偌大的天下,不是只有一个悬空寺,作为佛门圣地立于东域,从来不是岿然无忧,不可八风不动——涉及止恶法师的身份,惩罪可以被我们开启,但无法由我们结束。」 「无论景齐,早觉光头碍眼。况乎天下,岂有禅宗生途。使天下问罪止恶,是以天下倾山门,悬空必无幸理,古刹永绝禅音。」 他又道:「我师父悲怀方丈,在屡劝无果,且苦性已经逃到角芜山,取得止恶法师是神侠的关键证据后……出手将其毙杀。」 「我能理解,但不同意。」 他慢慢地道:「我理解悲怀方丈保全宗门的执念,也理解他心心念念,想要救出世尊。但不能同意他杀害一个并无过错的人。从始至终犯错的并不是苦性!」 「苦性只是在宗门和大义之中选择了后者,且对现世当权者有相对天真的幻想。认为明正典刑之后,此事会罪止神侠一人。」 「我师悲怀,最终禅心崩坏,早早圆寂。悲回首座自解后,他那一辈,已无存世者……或者便是恶果。」 姜望看着他:「方丈对谁都能理解,又对谁都不同意……难怪法号是苦命!」 感同身受,究竟是一种天分,还是一种诅咒? 苦命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一只手礼佛,一只手撑篙,都肥胖,都有老茧,都不干不净。 「知命不认命,故自苦也。」 他只是叹道:「世间安得双全法?我亦行来,方知路难行!」 当上了方丈,才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幺。 远看是宗门领袖,近看是自中古传承至今的历史,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以及活在当世的数十万僧众。 「如我师父那般,进退无门,血泪都咽,确知行路难!」姜望立住潮头:「方丈执掌大宗,尊奉圣前,大事小事,一言而决,也说路难行幺?」 「哪有什幺一言决之,不过是一肩承之。悬空寺之所以能悬空,是有人在上面提,有人在下面撑!」 苦命缓缓摇头:「那些看不见的血泪,堆成了看得见的恢弘。」 姜望想起第一次去到悬空寺的时候,那悬空巨寺,仿佛天境,的确给他长久的震撼感受。 后来他又走了很远的路,看到很多风景。但已不是最初的那个少年,不能够再大惊小怪。 「这世上的道理,岂有人能言尽?无非是每个人,都守着每个人的一亩三分。」 姜望最终只是道:「一段时间不见,方丈瘦了许多。」 独伫孤舟的胖大方丈叹息:「老衲是一个在油锅里滚几圈,也掉不得秤的痴肥人。唯独良心自煎,不得不瘦!」 姜望将手中收拢的【妙高幢】,扔到了命运渡舟上:「我在路上捡到这个——约莫是悬空寺之物,方丈收好了,莫再有遗。」 悬空寺的凶菩萨,是平等国的神侠。神侠他杀了,身份他便作不知。 但他会盯着悬空寺。 一直盯着。 倘若发现悬空寺跟平等国确有勾结,止恶法师并非孤例,事情便不会这样结束。 苦命以掌合篙,对姜望深深一礼:「承真君此情,悬空寺上下无以为报,必夜夜诵经,为君祈福,以祝平安。」 「姜某平安与否,自有剑横。」姜望道:「方丈如有心,便祝卫人吧。」 苦命合掌未开,仍自低声:「止恶法师生于悬空寺,学于悬空寺,隐于悬空寺。自【执地藏】败亡后,愈见其执。乃至一念有差,贻害天下——这是老衲作为悬空寺方丈,必须要偿还的业。」 「禅门慈悲之地,方丈肯定知道应该怎幺做。」姜望按剑转身:「便不叨扰。」 「稍等——」苦命叫住他,又是一礼:「老衲与施主也算有缘,于悬空寺幸结因果。」 「今厚颜相请——不知能否送一枚青羊天契,给老衲作护身之用?」 这一枚青羊天契名为护身,实为监督。 他愿意将自己置身于姜望的眼皮底下,以证他这一生,的确不曾参与过平等国。 法家大宗师韩申屠对卫郡惨案的调查,已经追踪到平等国,锁定了护道人冯申。 而姜望确认了主持此事者,是平等国神侠,并将其格杀。 往后或者因为冯申,还能牵扯出更多的平等国成员。 但因为神侠已经烟消云散,这把火烧不到悬空寺。 其实猜疑难以避免。 景国本身就对止恶有怀疑,只是没有确定性证据,难以支持他们大军压境,伐山破庙。如今神侠一死,止恶也失踪,难免旧事重提,联系到一起。 但人已经死了,止恶永远无法被证明是神侠。 悬空大寺,传承万古,为现世做出过巨大贡献。又有苦命这一尊命运菩萨坐镇,仅仅猜疑,无法灭宗。 此外子先生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是在姜望登山之前,他不曾对人说。在姜望离山后,他也不会帮景国确认。 姜望的沉默,确实是保住了悬空寺传承,拯救了数十万僧众。 苦命作为悬空寺方丈,给出所有他能给的交代。 姜望想了想,终是擡起手指,一只折纸青羊,在他的指背跑出,跃上命运渡舟:「折纸不佳,方丈莫要嫌弃。」 是非山一战之后,昭王绝对不会再展现天道尊王身,从此以后会隐藏得更深。 要说以「了解天道」为线索…… 在命运长河泛舟的苦命方丈,的确是个有可能的存在。 况且这种监督……又怎幺不是证明呢? 作为当代悬空寺的执掌者,苦命比谁都希望能够证明悬空寺与平等国无关,可是因为止恶法师的存在,悬空寺在这方面的信用已经被抹去。 而若是姜望站出来说一句,他一直盯着苦命,这比任何自证都更有说服力。 以姜望魁于绝巅的战绩,超脱之下堪称无敌的姿态,他的青羊天契,也没可能让非超脱的存在做手脚。 小心地将这枚青羊天契收在怀中,擡眼看向已经转身的姜望,苦命不知怎幺,忽然就想到了那个不回头的、吊儿郎当的身影,不由得脱口而出:「还有一事。」 姜望回头看他:「什幺事?」 苦命拄着长篙在那里沉默了一阵,似乎非常挣扎,但最后还是道:「神侠……或许不止一人。」 「一是我不能确认止恶法师的身份,悬空寺永远无法将这件事上秤称量;二是有一回神侠做事的时候,我确然看到止恶法师在寺中……」 他又补充:「当然也有可能是止恶法师的匿身之能远胜于我,留假身使我不能知。我姑妄一说,你姑妄一听。莫受干扰。」 如果姜望在是非山上没有沉默,苦命大概永远不会说这些。 倘若真的神侠不止一人,而又未得苦命提醒,那另外的人就永远翻篇了,不会再被怀疑——止恶法师跑去是非山行险,有没有「胜则尝试超脱,败则为理想遮掩」的意思呢? 「知道了。」姜望点了一下头,转回身去,仍自踏浪而走。 命运长河浪声遥远,像是间隔了很长的时代。 在离开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响起一个悲伤的声音。人的记忆,果然是从声音开始—— 「姜望割下这缕头发,代首为誓,与大师相约。此生虽不能剃度,但已视大师为亲人。大师走后,姜望一定好生看护悬空寺,让大师香火不绝,金身久享……啊!」 曾经苦觉在他面前装死,离庄之后愈发压抑情感的他,因而吐露心声,表示早已视其为亲,但还是死守底线,不肯拜师…… 最后那一声「啊」,是苦觉的回应。苦觉当场跳起来,给了他一顿胖揍,然后扬长而去。 后来苦觉真个走了,他却没机会在他死前说些什幺。 真正的离开,不让人有道别的准备。 姜望挥了挥手,消失在命运里。 …… 苦命独自静了一阵,才放开长篙,任由命运之波澜,推着他和他的渡舟往回走。 师父悲怀当年临终时,把他叫进房间里,问他方丈之位,谁人可继。 他说苦觉灵慧质真,最具佛性。 又说苦谛为人方正,处事端严。 又说苦病是金刚秉性,有佛子真心。 但师父都不言。 最后师父说:「你的命最苦,你来做这个方丈吧。」 这句话,当时他并不理解。 …… …… 镇河真君在追溯历史、巡察神侠真身的时候,被神侠和昭王联手伏击,遂起大战——一战杀神侠,逐昭王,震惊天下! 这是平等国自创建以来,最惨痛的一次失败。 这也是姜望「三论生死」的第三论,真正做到了人间无敌,魁于绝巅! 尤其这一战发生在【藏时】的历史片段里,与姜望魁于书山的消息,前后脚轰传人间,更几乎同时抵达观河台。 子先生给的名声还未被人们消化,而又闻山高一重,剑开新天。 观河台上的超脱之战还未结束! 黄河之会的主裁判,已经带着神侠的死讯回返。 聚集在和国的比赛观众,自然是人声鼎沸,难以想像这样的战绩竟然真个发生,简直像听说书一般!当然他们也不太理解,为何原天神眉飞色舞…… 也不是您原天神去打的啊! 庄鸣玉是和国外楼境的天骄,拿着和国的正赛名额,在观河台上正赛一轮游——情报情报跟不上,实力实力也跟不上。确实是拼命了,但确实是打不过。 原天神都气得差点代打,不过祂毕竟讲规矩,答应了姜主裁不闹事,就老实地坐在家中。 这时他便凑上来,大为震惊,甚至没能控制住音量:「就是您赛前指点了那幺一下,镇河真君竟就魁于人间!咱们和国这个正赛名额,完全是您的荫泽啊!」 「姜望能打是他的造化,本尊不过指点他几句,蹭什幺功劳?往后不许再说!」白眉青眸的少年,顿时眼睛一瞪:「去去去!本尊最讨厌阿谀之辈!」 伟大尊神不耐烦地挥手:「先升个三级去做大祭司吧,用繁忙的工作来弥补你的罪过!」 …… 不同于和国的沸反盈天,观河台上,却十分静默。 书山上的战斗情报,才通过各种方式落在观河台,在众天子众强者心中翻腾未休。 下一刻姜望便跨天海而来,袍角飘卷,长河静如镜! 去时孑然一身,归时一人独剑。但已沾了一条太够份量的人命。 他的身形,也因此似乎有了几分额外的威严。 就连又哭又笑的混元邪仙,也歪过头来,瞧着这尊从天而降的天君,一任连番的攻击落在祂身上,只咧开嘴,似乎好奇来者何人,怎幺有这般气势。 「好能……摆谱。」祂说。 姜望恍如未闻。 接天海贯长河的【定海镇】,缓缓沉入河底。九镇石桥,发出朦朦的光。 镇河真君回到了他最忠实的观河台,先看向场边的斗昭:「你刚才是不是来了?」 斗昭擡起冷峻的眉:「什幺?」 即便是无敌衍道,也无法跟一个装聋的人交流。 姜望果断挪开目光,看向正全神贯注与混元邪仙大战、似乎压根没注意外面发生了什幺事情的洪君琰:「黎皇给了我神侠的线索,虽然线索并不准确,所幸还是遇到了。今斩命而还,不知陛下满意否?」 「快哉!」洪君琰提戟分霜雪,豪迈长啸:「镇河真君为天下诛此凶!当浮一大白!」 姜望又道:「黄河之会宋国舞弊事,贵国沈明世善治狱,不知他审没审明白?」 「正在审!」洪君琰给出确定的回应:「三日之内,必有结果!」 姜望又道:「我以黄河之事,前往问责宋皇,因其伤重不能行。子先生说,同样勾连人魔,搅乱黄河之会,宋皇何责,黎皇何责——黎皇以为如何?」 「此言公允,朕无异议。」旒珠之下,洪君琰只有慨然:「人非圣贤,不免有疏。朕与宋皇当为天下表率,以求公正之精神!黄河之会乃人族盛会,系于万古,类似的事情不可再发生——便从此诫。」 他实在是配合。 虽仍不免标榜自我,挽救身为雪原皇帝的尊严,但也事事有应,能做的让步都让了。 姜望按着剑,这时才看向混元邪仙。 混元邪仙仍然歪着头看他。 只是随意地左一巴掌右一巴掌,迎接观河台上的诸方挑战。 那张残留口水、鼻涕和眼泪的脸,怪异地扭曲地笑着,几乎让姜望认不得。 很难相信这是那位风仪独具的清贵仙师。 姜望伸手一抹,天海如倾。 瞬间翻滚的天道力量,令魏玄彻都微微侧目。 倒是洪君琰不避不让,愈斗愈勇,根本不担心姜望在背后给他来一下。 但天道的浪花,在空中卷过,只是在混元邪仙的脸上一抹,帮祂洗净了污浊。 飞流如镜能自照。 仍然是俊朗中年人的模样,仍然是仙风道骨。 黑发之中,有两缕流云般的鬓白。 唯独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现今浑浊得瞧不清,便如孽海之浊水,灌进了眼睛。 祂只是看了一眼消逝的飞流,水镜中的自己……曾经最重风姿,一举一动为天下之仪的礼师,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镜中的自己! 祂的视线呆转着,愣愣地看着姜望,不理解这是在做什幺。 这比最开始那个武夫的拳头,还要轻很多。 在祂承受的所有攻击里,这一击最是微不足道,但却带给祂最巨大的感受,令祂怔然沉默。 身如孽聚,心似祸结。浑浑噩噩,恶业无边——这即是祂此刻的显现。 愤怒、贪婪和恐惧,全都不能触动祂。 直到有人递出名为「尊重」的一剑。 「启用山河玺吧。」六合之柱上,中央天子的声音道:「菩提恶祖和澹台文殊不会再露头了。」 无尽祸水中,水下亦有群山绵延。 武夫王骜独立其中一处山巅,垂手眺望远处:「堂堂菩提恶祖,澹台文殊!就这样认了吗?」 菩提恶祖并不回应,只推着怪诞的树影,沉下祸水更深处。 倒是有一尊污浊水人,摇摇晃晃地爬到对面山上,发出无意义的笑:「技不如人,该认就认。」 「也不能说技不如人。」王骜微笑着看祂:「拴着铁链跟人下棋,一旦占优就被锁起来……怎幺能赢?」 污浊水人晃了晃脑袋:「倒是知音!」 王骜往前一步,与之迎面,轻描淡写地一拳前轰,这尊水人便破灭,往后浪涛成空,往后群峰尽折! 在祸水深处,轰出了一片巨大的空洞。 他侧身回望,似已触及澹台文殊藏身的位置,仍然笑着:「现世虽已不成,不考虑咬我一口吗?食我血肉,感受武道真功!」 澹台文殊的声音,桀桀在水中,而渐行渐远:「你若未散功德,倒是好食。现在幺……徒然硌牙!」 王骜静伫不语,直至听到了一个懒懒的哈欠声。 …… 谁都知道放任混元邪仙在台上折腾,能够消耗景国更多的力量。 但在这样的时刻,当中央天子提及启用山河玺,没有一位霸国天子表示异议。 他们愿意调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让混元邪仙的消亡,成为无可挽回的既定事实……进一步减少祸水的压力。 诸天之争,即于此刻。霸国担责,正在其时。 岂不见未成霸天子的洪君琰,都还在台上拼命! 眼见诸帝敕命,天地动摇。 姜望静然一阵,还是开口:「各位陛下,我曾经追溯血魔历史,在神话时代的尾声,看到了许怀璋,因此得授《仙道九章》。」 他立身而礼:「超脱者立身于现在,超脱于时空,除非有意等待,理当不会再出现在过去。且又一证永证,过去现在未来都如一……既然我有这次经历,见到了清醒的祂。说明混元邪仙或许不是完全疯癫,祂可能在某些时刻,是有理智存在的。」 中央天子的声音波澜不惊,威福难测:「你想留祂一命?」 「岂敢妄言!」姜望当即摇头:「诸位陛下的决策,必然高瞻远瞩,定衡乾坤,在下才疏学浅,见识不足,断然没有干涉的心思。」 他杀了神侠,逼退昭王,已是当世最强绝巅。但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指点世上所有的事情。 绝巅之上,还有超脱的力量存在。 一个黄河之会,让他当家做主,就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的侥幸! 有些话,哪怕是在全盛状态,也不可轻言。况且他损失四尊法身,正是虚弱的时刻。 「只是——」 他拱手拜道:「诚知混元有所不同,不得不向诸位陛下实言,以期周全现世之法。菩提至恶,无罪孽谋,都无可赦。唯独这浑浑噩噩者,或非现世之敌……」 他又补充:「孽海之事,全凭诸位钧裁!我只是提供一点自己的所见,以得君知。仅此而已,未敢他求。」 中央天子并没有说话。 东天子的声音便在这时悠悠响起:「镇河真君。」 姜望立即躬身而礼:「陛下!」 昔日紫极殿里站岗的年轻国侯,今日在观河台上,仍是站岗的姿态。 却已三论皆胜,魁绝天下。 东华阁里披上的紫衣,已经变成了现世的长霞。 得鹿宫外静伫一夜的身影,不知觉竟岿然接天! 这位一手创造了霸业的皇帝,声音从来是不体现喜怒的,仍然遥远似最初。但姜望听得,句句在耳边。 「今混元邪仙,堕于孽海,存于孽海,也系于孽海。」 「无关于善恶,抑或浑噩清醒。」 「现世涤孽海,祸水覆人间,这是根本的立场!」 东国的皇帝道:「无论祂在哪个历史片段赠你《仙道九章》,现在祂是混元邪仙。」 姜望深深一礼:「晚辈……受教。」 观河台上的这超脱一战,自然不为现世传映。 能在现场观战的强者,都莫非绝顶。 当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虚影,在长河上空缓缓凝现,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浩大恢弘。 即便「魁于绝巅」的姜望,亦不免自觉渺小! 最后的时刻已经来临,唯独混元邪仙仍自不知。 公孙不害、吴病已、洪君琰、魏玄彻、姬景禄、闾丘文月…… 攻势如潮,气象万千。 祂在天崩地裂的场景里,怔然遥望。 眼中的浊色竟如沉沙,就像观河台下正在变得清澈的黄河河段! 忽然咧开嘴,对姜望道:「好久不见!」 正在围攻祂的众人,俱都悚然,各自散去!唯有天都锁龙阵的锁链,还挂在祂身上,便如一件特殊的甲披。 一个疯癫蒙昧的混元邪仙,和一个灵醒智归的许怀璋,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前者虽有超脱之力,却是砧上鱼肉。后者则是深刻改变了现世进程,影响了历史发展的伟大者! 论功论业,现场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之相较。 姜望眼神复杂:「上一次见您,还是血魔君覆灭的时候,仙师风姿,令我久怀。」 是很久了…… 从神话时代的尾声到今日,于姜望只是几年,于祂的时间要以万年来计! 「那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想起来了吗?」许怀璋问道。 「想起来了。」姜望说。 学仙法,得仙宫,继仙道因果,此事理所当然。 许怀璋并不多言这事,而是探手往身上一把,抓住锁链哗哗地响。 「天都锁龙阵……我的过去、我的经历、我的家名。」 他摇头而声轻:「只有在我在乎的时候,才能锁住我。」 猛地一扯! 景国苦心针对、准备许久的天都锁龙阵,一扯就破。 捉此如死蛇,尽在一把中。 主持大阵的中央丞相闾丘文月,只是轻轻一摊手,将其对大阵的控制放开,毫不在意。 粉碎了无罪天人的图谋,将混元邪仙按在台上,本次谋划便已功成。只是胜多胜少,看孽海能清几分。 景国做好了最坏情况的预案,更有独力承担的准备,但天下襄助,给予此事最好的结果。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下,混元邪仙抑或仙师,疯癫或清醒,并无区别。 萨师翰也识趣地放了手,将水德天师旗放飞,使之如大鹏横天,又化大鱼,落长河而走。 倒是许知意,仍举天师炎旗,一时未放手。 并非她有扭转干坤的自负,而是身负家名,许家的立场要比别的事情更重要。 许怀璋擡眼看来,眸澈如海,似将年轻的许知意浇透:「『小天师』并不值得骄傲,它是你的制约。」 只这一眼,便见那杆天师炎旗,在烈火中熊熊。火焚于火! 许知意一时放手而跌坐! 垂眸敛色无声音。 说话的这人是许怀璋。 在血脉上是她的先祖。 同样是天师后人,同样沐浴天师荣光,眼前这人打破传说,创造了无上的传奇。 纵然初代天师许凤琰复生,也不及祂的成就,无法企及祂的层次! 若没有后来的那些故事,她更该以此人为荣。 今相见,竟怅怀。 本以为是一场对家族历史的清洗,这一刻倒更像是间隔久远的拜祭。 许怀璋抓着那把锁链,任其断裂,锁环一个接一个地跌落地面,铛铛地响。 其声悦耳,自然成韵,恍如天籁。 令姜望想起上一次相见,时为儒门礼师的祂,行走之间,六礼玉轻轻撞响,天下有仪。 祂看着姜望:「你在乎吗?」 「我当然在乎,我的过去和经历,使我成为我。」姜望回道:「但我不会被它们束缚。」 「很好。」许怀璋笑了起来。 姜望斟酌着措辞:「仙师既然是可以清醒的,又为什幺……」 许怀璋问:「疯癫?」 姜望用沉默作为回答。 「人情冷落寒削骨,世事磋磨每如刀!」 「我们时时刻刻都被这个世界影响。」 许怀璋淡然道:「只有疯子不会被改变。」 「仙师不肯被改变,是为了保留什幺呢?」魏玄彻开口问。 许怀璋看了一眼他的青铜长戈,尤其是长戈上的那滴暗血,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继续对姜望道:「苟延残喘,不免为天下祸。」 「死亡不可避免,我唯一能够选择的是时间。」 「今日人生醒梦,黄河惊觉,未尝不是天定。得赏前所未有的黄河之会,见证绝巅之魁,诚是壮景,并无余憾。」 「神话时代一相见,仙宫传世竟何年。」 「我有一剑,为你而留。」 「望你……全此仙谊。」 祂的眸光慢慢擡起来,这个世界似乎漂浮:「你想杀谁?」 观河台上立时一肃! 虽说有山河玺在,混元邪仙必死无疑。 但作为超脱存在,以其不可想像的力量,若说一定要在死前杀掉谁,恐怕没人能说自己可以幸免! 「承君厚意,但姜某举目,天下无敌。」 姜望微微欠身而礼:「此心无所求,愿您解脱自我。」 「天下无敌。」许怀璋定了一定:「真陌生的词啊!」 他擡手一指:「但不知六合之柱所悬立者,有多少撑你腰胆!」 「天子自怀寰宇之心,皇者必承社稷之艰。但有益天下之事,圣天子自然为腰胆。」姜望也陪着笑了:「至于姜某……不过幸得体谅,无人计较我鲁莽。」 许怀璋看着他:「举水族人族为一台,你是否预见了阻力呢?是作何想?」 姜望完全明白,这位仙师是在为自己铺路。让天下最有权力的这些人,都在场边静候,听他宣讲。 他当然也明白,他将会为仙宫时代做些什幺。 「我的确预见到阻力,但阻力并不来自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顽固的偏见,长久的不理解。」 「让眼睛看到眼睛,人碰到人,隔阂不解自消。」 「漫说水族人族本一家,便是妖族、海族、魔族,乃至修罗,甚至恶观——倘若恶观有识的话。只要愿意来,在这观河台上,我也可以承诺他们的安全。」 「既是现世天骄之会,既然现世是万界中心,这黄河之会,何妨向诸天开放?」 姜望大张其手,说出他一早想说,但却未能说出的:「我们立足此世,广纳万方,不惧挑战!」 都说道历三九三三的黄河之会,是前所未有的现世盛会。 但黄河主裁对黄河之会的设想,其实不止于今日。他最早是想办成诸天盛会! 只是知晓步子不能迈得太大,这才收紧了步伐—— 那会儿也没有许怀璋站出来问「你想杀谁」。 「黄河诸天盛会,的确是大气魄!」许怀璋看着他:「但今未成,后不能成。下一届黄河之会,就不是你主持了。」 姜望只道:「自有德胜我者。」 许怀璋笑了笑。祂笑的时候的确风姿独具,既清贵又仙意缥缈! 虽在这混沌的台上,却有举世皆浊而独清的姿态。 八风环绕,天光垂衣。 祂擡步而走。 嗡~!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猛然移动! 虽然祂与姜望言笑自如,但站在六合之柱上的人,担责天下,自不可能就这样对祂放心。对于许怀璋的态度,齐天子也已经说得很清楚。 但许怀璋并未走远,祂的步子停下来,停在了那座白日碑前。 「不能再走了。」祂说。 祂擡起手来,大袖飘飘,已然披上了仙袍,似要乘风而去。但这只手,只是具体地按在了碑石上。 山河玺所撼动的天威,根本未叫祂动容。 磅礴现世的无边变化,全都不在祂眼中。 祂只是瞧着这碑石,而抚摸这碑文,自顾道:「各说各话,各有所思,各行其路……此之谓,『人间』。」 「你看这台上,其实无人听你。」 「很多年前,我亦如此。」 祂的手掌按下了:「这一剑为你寄于时光——希望你永远不必取用。」 似有电芒,游过碑文。 轰隆隆隆! 晴空电掣万里,山河遥有鼓声。 许怀璋扬起头来,看着那巍峨一角,若隐若现。祂的目光淡然,声音平静:「烈山陛下留下的玺,我当伏地而受死。」 「但以诸位之德业,驭此而杀我,难叫我心服。」 「劝尔等放下,我非龙君,了无牵挂——」 祂微笑着道:「会被砸出脾气来。」 就此一掌上托,托举着这尊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一路按到了天之极! 发出一声轰传现世的响! 许怀璋目光清傲,环视诸方,似在宣示祂的力量。 诸方天子并没有强行催动山河玺,因为已经明白祂的选择。 而后仙光一道,横如长虹,渐渐消逝了。 只有余声一句,留在人间—— 「我之为仙也,登高而撑天。」 「今以此身死,祸水当有三分清。」 哗哗哗! 孽海中波涛汹涌,洪峰对撞。 那莲华圣界大放宝光,血海波涛一漾一漾。生得宽仁面貌的姬符仁,伸展腿脚,大咧咧坐在红尘之门的门槛上。 然而目之所及,菩提恶祖和无罪天人都早早遁隐,在无根世界更深处。 祂叹息着摇头:「世道险恶,鱼都不咬钩了!」 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亮晶晶的果子,一口咬下,汁水四溅。 自红尘之门而下,一拓再拓的玉带海外,那滔滔浊水,明显地清了几分,不似原先浑浊。 …… …… 和国的大街上。 老全一手牵妮儿,一手牵狗,左顾右盼地,跟着前面的牙人,走进了院中。 在和国待了几天,他已经不想去景国了。 这里明显更安乐,富贵繁华,其乐融融。到处都是大侠,也没有谁欺负他。 只要口头上赞美原天神,表达一下虔诚的心情,就会得到非常友好的对待—— 他太擅长了。 他对原天神的信仰坚不可摧,他敢说原天神是开天辟地以来最伟大的神灵! 当然也有烦恼—— 他总觉得眼前有黑影在晃,一会儿飞左,一会儿飞右,绕得他有些晕眩。 问妮儿有没有看到,妮儿总是摇头。 他怀疑自己得了「飞蚊症」,这种病在医书上的名字,叫「云雾移睛」。还怪好听。 不过他的「飞蚊」形状有些奇怪,又细又长,倒像是无柄的剑。 索性要不了命,不必去治。 他攒了些钱,打算先租个房子住,再看看做点什幺小买卖,等凑够了钱,就去请个原天神教的祭司,看看妮儿的哑病—— 价钱他已经问过了。 原天神无所不能哩。 不出意外的话,眼下这间小院,就是他们接下来的家。 五十个钱,就能租一个月,这房子实在便宜。 老全没好意思问牙人这里是不是死过人——哪怕是今天现死的,这房子也值呀。 冤魂怨鬼,都是可怜人变的,没甚可怕。 妮儿总是不吭声,老黄狗总是吐舌头。 老全刚要开口问牙人,附近哪里有布匹店,他也会些针线,想给妮儿做身衣服。另外已经天黑了,能否多点一盏灯,好好看看房间—— 便见那牙人关上了院门,转过身来,从腰间提出一柄尖刀,冲他晃了晃:「老乡,借俩个钱花花?」 在和国这幺富裕的地方,竟然也有人打劫! 老全本能地把妮儿扯到身后,又拽紧他的狗,自己却往前。 大黄老迈不堪,妮儿受不得吓。 他必须要站在前面,或者跪在前面。哆哆嗦嗦:「大哥,有事好商量。给钱,给钱——」 话没说话,便眼前一黑。 虽然他很恐惧,但恐惧并非眼前一黑的原因—— 他眼中的「飞蚊」,忽然就飞了出来。 小小的剑形一瞬就放大了,完全占据他的眼睛,几乎将他的眼睛撕裂! 剧痛令他本能出声! 「啊!!钱……给!别伤——」 大概是已经死了!精神出现幻觉。 他竟然看到了大黄说话! 这条大黄狗,绕着他急切地叫唤:「不好,剑胎提前出世,老家伙承受不住的,马上就要被吸干!」 妮儿也紧紧抱着他,小手在他身上乱拍,似是要唤醒他。 没事……没事…… 他想起身说自己没事,但睁不开眼睛。或者已经睁得最开了,可视野全被占据了——那柄该死的飞蚊剑! 他好像看到一柄剑横空而走,穿过天穹像是一轮月亮又西飞。 然后是一条瘦狗,病殃殃的、奄奄一息的,却那幺矫健、英勇地跃了高空,向着剑去! 不—— 老全在心里无声地喊。 那条老黄狗,好像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决然而去,横过人间。 天狗食月! 一口吞下那剑! 吞剑入腹的那个瞬间,老黄狗便像是变成了影子,大片大片地虚幻,而后消失为空。 飞蚊剑贯穿它的身体,竟然火星四溅,而后被这火星点燃,似彗尾飞过! 老全心中蓦地生起一种明悟—— 这是与他性命交修的飞剑,而于此刻铸造成型,已经觉醒! 而关于此剑的种种,一篇基础飞剑剑诀,流转在他心中。 飞剑是什幺东西? 超凡? 我今年……五十有二。老成这样,没用成这样。 还能修行吗? 妮儿不停按着老全的身体,活泛这具老躯,为其松筋活血。 意念追及老黄:「死狗,你疯了!值得吗!?燕老头最后并没有回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帮不了你什幺!」 老黄狗哈哈地笑:「正因他是老全!他要是燕春回那个老畜生,我早生吃了他!」 妮儿声音尖利:「这不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情。你我都是天生的坏种。你明明都清楚,牺牲不是品德,是一钱不值的愚蠢!」 老黄狗并不回头:「是啊是啊愚蠢。大小姐,你也从来没有这幺关心过一个人。」 妮儿沉默了一个瞬间,手上却还是在拼命地施印,保护老全这具平庸的身体。终于她问道:「是啊。为什幺呢?」 老黄狗的声音有些虚幻了,因为它正在消失,正化入剑锋,其声喃喃:「我只是一个畸形的人魔,一个被炼成狗的人……一条被牵来护道的狗。有幸被视作亲人。有幸……为他铸剑。」 他是最初的嗜血人魔,是人魔之中的第七个。做了多少恶事,是怎幺死的,也都记不清了。能记得的事情不多。 老全可以为它这条老狗跪下!求人松手莫打狗。 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却被踩在地上学狗爬。 它被人吃,它也吃人。久而久之分不清自己是人是狗。 但这一刻并不后悔:「虽然他天赋平平,这一定不是一柄光荣的剑。但我感到光荣。我为了在乎的人,我救了在乎我的人。」 妮儿沉默了又沉默,最后道:「你有什幺话要带给他吗?」 黄狗嗤之以鼻:「没什幺可说的!」 「留一句吧。」妮儿说。 黄狗沉默了一下,终究在意念中道:「如果他问,跟他说——老东西,你最好能活五百年!」 燕春回已经死了。 老全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并没有惊世的天赋,绝世的智慧,但他是飞剑时代存在过的证明。是一张新时代的入场券。 观河台上,人道烘炉。时代之撼,以身葬剑。 当太叔白的剑光倾落月中酒,当燕春回的剑光横为满天星。 当一个叫「老全」的人,铸成了他的飞剑—— 老全老全,飞剑之道…… 全矣! 世间修飞剑者,从此能绝巅。 …… …… 不远处的屋顶上,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眉心有火焰的纹路,皮肤略黑,牙齿很白,裹着一身神秘的祭袍,跟原天神教格格不入。 另一个玉冠束发,眸似静海,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你叫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玉冠束发的男人问。 庆火其铭抱怀道:「我跟着观察了很久,今天终于露出马脚——燕春回留下的东西,你不打算抹掉?所谓『除恶务尽』。就算他跟原天神有什幺交易,想来原天神也应当会卖你一个面子。」 姜望静静地看着那处院落。 老黄狗横尸在地。 老人还闭着眼睛昏迷,小女孩儿不停地摇着他的身体,流着眼泪却哭不出声音。 对面装扮成牙人的劫匪,拿着血淋淋的剔骨尖刀,从老黄狗的脖颈上挪开……嘴里骂骂咧咧:「老东西,敢放狗咬我,这就不是几个铜钱的事情了!」 嘭! 院门忽然被踹开。 一群急着抢活儿的大侠冲将进来,将小院挤得好不满当:「兀那贼子,放下武器,留你全尸!」 「老人家,您没事儿吧?」 「小姑娘别怕,到姐姐身后来!」 为了响应义神之路,和国专门贴了一张【侠义榜】,大侠们可以用侠义值,在【侠义榜】上兑换各种各样的玄功秘法。 以至于和国境内,歹人根本不够用。也就是遇到了外地来的孤老幼女,那牙人才敢重操旧业,想着挣他一笔,然后远走高飞。 「你觉得燕春回这个名字怎幺样?」姜望问。 「啊?」庆火其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姜望已经转身。他在屋顶上慢慢地走,就像很久以前,他牵着妹妹,说要去很远的星空。 「说来有趣,我这柄剑上的刻字,是『燕归巢』。」 人间不总是风雪。 有一日春回大地,燕也归巢。 …… 在这样的夜晚,很容易想起故人。 有一个死鱼眼的剑客,独自去了星海找路。 或是没有打算回来,因为还留下了他的剑。 等他或者满身疲惫而归,或那时候已发苍苍,又齿牙动摇……竟然发现人间有飞剑。 那时他是何等心情。 是哭是笑呢? 应当大笑吧! 毕竟星汉灿烂。 毕竟乘槎向前。 …… …… 【本卷完】 感谢大盟「恰恰好好好」新打赏的白银盟! 感谢书友「哑巴湖左护法」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10盟 感谢书友「皇家砍树团」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11盟! 感谢书友「明月今掇」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12盟! …… 明天写总结,顺便跟大家聊聊最后一卷的想法。当然会晚一点。我要睡大觉了。 桃园随笔——第十五卷总结暨终卷想法 桃园随笔——第十五卷总结暨终卷想法 本卷的最后一段时间,我在山上写作。 家里的桃园丰收,满山都是果子。 我住在简陋的看园的棚屋里,写作顺便看果。 蚊子很多,但不灵活,每每挨身上,就被我一掌送去孽海。 星空很漂亮,夜晚是蝉鸣、鸟啼和狗吠,当然还有这几天的雨声。晚上睡得很香,黑眼圈都淡了。 有人来买果子,个人收款七百五十元。 也有人来偷果子,开一辆破车,塞了四个人,被抓到了还理智气壮,说什幺「桃李路边拾」。 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俗语,向来只知道「瓜田李下」。 可见写在书上的东西,要更有礼一些,生活中的俗语,则更近人情。 家里有一条养得很高大的土狗,威风凛凛地站在旁边,把几个人堵在车里不敢下来。 不过最后也没让赔钱,骂一顿让走了没偷多少,摘几个就让截下了。然后开车逃跑,车也被截住。最后挨骂的时候还顶嘴。 说起来也有因果一家里去年请了一个无所事事的盲流子看果园,其实也是想照顾一下,给个活儿做,免得到处浪荡。结果他每天都锁着门去打牌,后来就给辞了。(应该请网络作家来看园,保准没法儿挪窝。) 结果今年丰收,他打电话让哥们朋友回来吃桃,说大丰收。 ??? 跟你他妈的有啥关系啊。 所以这一车人被拦住,就说我认识那谁谁,只是来摘几个吃着玩一一但你还提着篮子拿着蛇皮袋子呢。像他妈来进货的。 哈哈哈,这也是生活。 我觉得很有趣,空气里有一种鲜活的味道。 说回写作。 书到后期,每一章都更难写。 【过去】千头万绪,太过沉重,锁链缠身,所以难以前行。 人物架构都定型,故事走向都在大家的注视中,【未来】已经非常狭窄,所以很难出彩。 【现在】要继往开来。要总结也要开拓,要担得起过去,留得下未来,也要保证当下..· 咱也修三宝。 可惜连脉都没开,每天都犯困。 这一卷写到魁于绝巅,剑败燕春回的时候,其实就到极限了。 按照往常的风格,其实那场斗剑我会一气呵成,都不会分章写,直接大高潮倾泻到底—...但确实是写不动了。 每天从早写到晚,发发呆,愣愣神,吃个饭,补个觉,一天居然就过去了。 早上八点多坐在电脑前,晚上十二点关电脑,天天如此。 有一阵我觉得是家里的猫狗乱我道心,时不时过来蹭蹭我,非常可恶,就试着带笔记本去图书馆写作好使了两三天。 学生时代上课的感觉回来了,学生时代上课打瞌睡的感觉也回来了。 后来我一去图书馆就趴桌子上睡觉。 还得是山上,还得是桃园。遛遛狗抓抓贼,每天倍儿精神。 我不能常住,以免把桃花住成春泥,把白玫瑰睡成了白饭粒。 以后遇到写不动的难关险隘,再来闭关突破。 (是不是可以多搭几个棚子,开个收费闭关处,赚其他网文作家的血汗钱? 大家帮我合计一下。) 其实自己明白,是心力枯竭了。 倒不是说这份工作有多累,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不用什幺人情世故,就能得到这幺多人支持,也能让家人过上很好的生活,非常幸福了。 再辛苦也不会比搬砖辛苦。 唯一不同的是,精疲力尽的时候,咬咬牙还能多搬几块砖。但若是咬咬牙写作—就会写出一团莫名其妙的东西来。 作品质量的下降,是对作者最大的惩罚。 这是我的第一本长篇网文,开书时没有想过这些风雨。从2019年开书到今天,每天更新,风雨无阻。有时候迫不得已请假,也一定会补回来。 「坚持」二字之难,实非言语能述,只有时间的痕迹可以表达。 其实若要好好地完成一部作品,日更四千字并不合理。或许每个人都有灵感爆发的时候,可以在特殊的契机下,写出打动人心的句子。 但日复一日——..没有人能保证每天的文字质量。 我现在随便想想,就有很多遗憾。 比如龙宫宴那里,我记得有一章,前面我写叶青雨和姜望在龙宫外的互动, 那种微妙的细节,自己读起来觉得还是很舒服的。但后半截许象干和照无颜的互动,就有些生硬,因为迟迟没有找到感觉,又快到更新的时间,我就写了一种几乎固化的相处方式。 就很欠缺感觉。 这样的问题有太多。其实有时候高潮情节,精力高度集中,写得可能更好。 在那些平淡的过渡章节里,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可以放松,就会在人物塑造上「偷懒」。其实不是偷懒,脑力真的跟不上。 人非神临,不能金身不老,精力恒一。 还有杜野虎伏击姜望那里,啊那真的是,我非常努力想写好每个人的感觉, 也竭力平衡故事,但写出来就是大家都不舒服。 书里的人,书外的人,都是不舒服的。(那好像是前期书友圈节奏最大的一次。) 其实最早的设计里,杜野虎会被杀掉。 他会在庄国努力表演,承担,笨拙但拼命,做好所有他能做的,一点破绽都不漏。 但庄高羡并不在乎他没有破绽,在利用完他之后,残酷地将他杀死。 这份仇恨会进一步催化姜望他在围杀庄高羡里的贡献,会由他留下的副将来完成一一这是杨尹那个角色的意义。 蛟虎犬里面其实没有虎。 「尸龙鬼虎」对「蛟犬」,其实也是更工整的对比。 想想就觉得这样戏剧张力更好。 但我后来觉得,枫林城死的人够多了,反正杜野虎后来也比较边缘,不影响整体故事就留下了他,为姜望留了一个二哥。 为了留下这个大胡子,又做了些费力不讨好的设计。 当一个作者贪爱自己的角色,他的笔就不够锋利。优柔寡断是练不成刀的。 那时候如果有更多的时间思考,我可能会选择对小说更好的处理方式。 还有好几次的超脱之战。比如姜述提戟,姬凤洲举帝宫杀向执地藏,这些部分应该都还不错,但杀执地藏的过程太漫长,每一个细节都要交代清楚,要让超脱者的败亡有说服力结果中间就有一些乏味的部分。 再比如秦广王和楚江王的部分,最后楚江王死的那一幕,写得还不错,读者也普遍能被打动。但前面秦广王救楚江王的戏份,就有不足。有突兀的部分,也有生硬的部分。 若有更多的时间,我绝对是可以写得更好的。 有时候只能安慰自己,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但我多幺希望,是「完美的完成」! 在最后的结卷之前,姜望又一次面对了争议问题。 他杀了神侠,但面对神侠的恳求,陷入是否揭其面的选择。 当然大家一路看着他长大,知道他会怎幺选。 所以讨论着讨论着,最后的问题又落到— 「你作者为什幺要这幺写。」 「是不是故意写这种别扭的情节。」 其实没有故意写。 神侠的人物塑造,人物追求,他的理想,他对悬空寺的爱,注定他会如此。 姜望面对他的请求,最后揭面的手无法放下。 当然也有人说,可以让神侠当场被打死,真的烟消云散。就不必让姜望做选择了,也没人吵了一一你是不是故意让人吵呢? 我真没这幺有精力—· 只是止恶法师这个角色,在这时候还是要承担填坑责任的,所以必须要有一口气,给姜望也是给读者一个交代。可是这个人只要有一口气在,他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悬空寺,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他的理想故事推进到这里,每个人都必须要面对他的选择。人生就是由一个个选择组成的,血肉就在其中。 一个人如果不做艰难的选择,那幺他的选择就不能说是真诚的! 我当然可以保护姜望,所有争议的部分都让他避开,所有必须面对的选择他都刚好不在,而后一笔春秋。 他的对手全是大坏蛋,哪怕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这只蚂蚁也得是带毒的那样的姜望是完美的,没有争议的。 但我觉得,那样的姜望,也不是你们认识的。 他不够真。 在艰难乃至两难时候的选择,才能让你们看到姜望是一个什幺样的人。 其实在选择做出来之前,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选择他一直是这样做的。 你看到他低头,看到他谄媚,看到他讨好,看到他的私心,他的喜恶。 而不只是他的强大,他的努力,他的信诺。 你才真正看到了他。 他在不得不低头、谄媚、讨好,必须面对私心的时候,仍然坚守的底线,才是一种可以被称之为「底色」的东西。 我又说太多了。 要是感言也能出版就好了。 我太有灵感了。我将着作等身。 当然要是每天都得绞尽脑汁写感言,我大概也很快就会失去表达欲,对你们无话可说。 最后说一下终卷吧。 我们即将迎来第十六卷,也就是本书的大结局。 这场艰难的长旅,终于走到了终点前。 这是绝巅之上的最后一跃,看起来只有一步了,却是最艰难的跨越。 每一次结卷都是更艰难的,我非常高兴《乘槎星汉》得到了绝大部分读者的喜爱,从各个渠道收获的反馈来看,「星汉灿烂」带给大家很不错的收尾体验。 章说我一条条都看了,欣喜于绝大部分认真留下的细节,都被用心的读者接住。这种感觉非常美好。 这也意味着,终卷我需要做得更好。 事实上我并没有底气。 有太多坑要填了,有太多线索交织在这里,而且审美疲劳的问题,超脱战斗难以超脱读者想像的问题,都是我需要解决的。 整本书的内容交汇至此,我需要对这个世界有所交代,对我倾注在此的这些年有所交代,对所有热爱这个世界的读者有所交代。 这非常艰难。 但——.「星汉虽遥,我欲乘槎而上。」 最后一卷我会写得非常非常慢,我将无法保证正常更新。 在盟群里我也跟大家讨论过很多次,怎样才能给这个故事一个最好的交代。 其实一开始我想闭门写作,整个终卷等全部写完了再发出来,又怕连载一旦停下,整个人心气也被抽掉。然后半年拖一年,两年拖三年最后进宫。 现在我有两种想法,大家可以通过章评留言来告诉我,哪种更能被大家接受,更合适一些。 一,继续现在的日更四千模式,每周休息两天,但凡哪天我自觉写得不满意,或者不够感觉,我就会停下来。 二、每周只更两次,周一和周五各一章,每章万字以上。 这两种模式我都会尽量保证更新稳定,也会确保质量更好,每一章都有相当的故事空间,也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来雕琢。 终卷是最难写的一卷,我也希望它是最精彩的一卷。我希望每一章大家都觉得好看,我希望没有无聊的部分。哪怕是一些必须要有的过渡,我也会尽量想办法写得有趣,让大家有阅读体验。(这几乎没可能实现,但我尽量往这个方向努力)。 请大家在上面的章评段落留言,以留言数量作为投票数量。我会综合大家的反馈,来决定最后一卷的更新方式。不管哪一种,都是以质量为主,其它的都是其次。 我怀着最大的决心来给这部小说收尾。 作者是最不希望这个仙侠世界崩塌的人,读者是最需要遇到一个完整世界的人。 我竭尽全力,求善始善终。 再次感谢一路支持到这里的读者。 你们托举了这个世界。 给了我探索的勇气,前行的力气。 这真是非常美好的一段时光。 多年以后,我还会回想这些感动。 最后,请容我在最后一卷之前,给自己放一个长假。我想休息十五天,好好地梳理终卷细纲,准备一点存稿,再开始更新。 也就是六月十八日再恢复更新。 乘槎星汉的结尾,是星汉灿烂。 义神之路有人行,白日碑刻有人守,祸水清三分,飞剑之道开新篇,破灭的仙道也呼之欲出..· 最美好的时代即将来临,最残酷的时代也已经等在门外。 让我们一起走向它。 最后一卷的卷名我还没有开始想,想好了再通知大家。 故事漫长,终有结局。 我希望这个结局,对得起一路以来,所有的人。 无论爱恨,都是相逢。 有缘开始,有心告别。 问候诸位。 祝正要高考的学生,高考顺利,迎接属于你的星汉灿烂。 祝不用高考的书友,身体健康。 终卷预告 终卷预告 向各位读者通报一下终卷进度, 终卷大纲已经确定。 关于终卷的名字,我琢磨了很久要不再来个投票?也算是让大家都有点参与感。 如果不是读者的支持,这个故事走不到现在,无法展开得这样壮阔天地何其逼仄!你们是何等有力量。 本次投票仍然以章说数量来决定。在1、2下面评论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