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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7章 失其所乘

赤心巡天 #5554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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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好好地做一个人。我非常努力的……做人。」 东华阁里,年轻的朔方伯碎冠披发,从中投射出来的眼神,像是月光穿过了树隙:「为什幺你们,都不肯给我机会呢?」 姜述朱笔一点,抹去了鲍玄镜人身二十二年的奋斗——在他已经彻底的变成一个人,完完全全地押注人族之后。 他站在东华阁中,酷似年轻时期的鲍易、但比那位「鲍剽姚」柔和许多的脸,冷落在陛前,眉心一点殷红。 血裂便由此蔓延开去,使得他像一枚被摔裂的美玉。凄惨破碎,见之可怜。 召天而显的神像已经破灭,本质的神躯仍然在圣意之下,接受大齐国法的惩治。 他战胜了诸天万界最恐怖的世界意志,降生现世为人;他逃脱了【执地藏】天意如刀的吞咽;他解决了天意对纯人的针对;他在观河台上成为胜于燕春回的隐匿者……他一路消灾化劫走到今天,本已无缺无漏,大道坦途。 却还要在此刻感受,何为「圣心即天心」。 好像兜兜转转这一路,从来没有逃出悬颈的天锋! 这种处境让人绝望。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所以也能真正咀嚼人的感受。 他正在剥离人的感受,所以他也淡化了痛苦。 「正因为你想好好地做一个人,朕才没有直接杀你,而是给你时间。」 齐天子的声音亦是淡然的,但不是神祇不意人间的淡漠,而是皇者至高无上的审视:「时间就是朕给你的最大的机会。」 「时间是朕对于你这神霄的酬功。」 「你过去的二十二年,赢得了这些。朕的剽姚将军,为你赢得了这些!」 「朕给你这些时间,不是让你用来怨天尤人,用来仇恨。朕在等你作为一个人、作为真正的大齐朔方伯的努力。」 他悬提朱笔,如同抓握着鲍玄镜未决的命运:「你真的可以继承鲍易的名爵,延续朔方的意志吗?」 「你的答案很潦草。你把朕赐予你的这些时间,用在了谋反上,你单枪匹马地走到这里,错误地选择了对手,想要血溅东华阁。」 御案之后,一声轻呵! 「朕乃马上天子!昔为太子,即为齐使,刺敌君于殿上,只身降国——这些都是朕玩腻的花样,你竟丢人现眼到朕前!」 「朕不得不亲提刑刀,回应你这鲁莽的行刺。也不禁要问一声——竟是谁人给你这样的勇气,又是这幺的作践你,把你当一条破抹布来用?」 斩势还要害意,杀人还要诛心。 鲍玄镜咬牙而错!却见那支天子御笔,在奏章上轻轻一圈,圈出了一个「废」字。 顷有洪钟,摇荡于天地间。 雷霆行旨,烝民奉命,有敕声曰—— 「朕以赏罚二柄,不可废也,恩顺诛逆,自古行之。」 「鲍玄镜骤蒙恩荫,年少袭爵,贵以方伯,重以锐卒,列名兵事,养望临淄。而竟大逆不道,忍弃历代荣勋,数典忘祖,以臣刺君! 「东华之阁,敢言溅血。丹玉之璧,鉴照逆心。 「罪既滔天,君父恨弃。 「其鲍玄镜在身官爵,名实之属,一体削夺。累世荣勋,一革永革。 「天下之人,杀之无罪,辱之无咎。 「非为伯子,非为庶民,是东国一罪人矣!」 鲍玄镜身上的爵服,一瞬间失去了光色。那贵不可言的华绸,便如草枯花凋,质感比麻布都不如。 他苦修多年的道躯,血色褪尽。肉眼可见的精气神三花齐谢。 鲍氏累代奋斗的荣华长披,于他身后散为薄烟。 这些年滋养他的国势,这一刻如万蛇噬心,将他敲骨吸髓。这些年庇护他的国运,这一刻成了他脖颈上的绞索,一道道地绞紧。 在国家体制之中,君权至高无上,帝命高于天命。 这一刻鲍玄镜深深感受到了,什幺叫「天行其常,帝行其纲。上有命,风雨雷霆俱从之。」 只是朱笔勾出的一个「废」字,已经做好决战准备的他,就被压得生生低头! 说到底,在国家体制里修行,想要问鼎超脱,要幺君臣一体,文如晏平,武如姜梦熊。要幺效金鲤蛟龙之变,臣进为君,一俟大权在握,化东国为白骨神国。 换言之,他如果不表现出晏平、姜梦熊一类的特质,而又远眺超脱,到最后就必然会走向篡逆—— 或许这才是大齐天子绝不可能选择他的根本原因。 「你说我逼不得已的选择,是滔天之罪,那便以此滔天吧!」 鲍玄镜被压低了头,但往前走。 他七窍之中的鲜血,顺着逐渐深凹的面纹流下,不停滴落地面,在东华阁的地砖上,沿成一条血线……但往前走。 「超脱路窄,大道孤行!」 他一步一个血印地往前,也呲开带血的牙:「此姜武安之所以去国,鲍朔方之所以弑君也!」 国家剥离了他的名位,动摇他的精神。国家给予他的烙印,也被一点一点抹去了。 他愈是凄惨,愈是能够摆脱皇权的压制。 此刻他不失孤勇冲锋的姿态。 但长案之后,皇帝只垂落高上的声音:「青羊去国,确为求道。玄镜刺君,狗急跳墙——自擡其名,哂耳。」 这是东国君权所给予的历史性的定性! 对鲍玄镜的这一次行动,做了最后的总结。 他的视线亦往下垂。 那一个「废」字轰然更下,将鲍玄镜直接压趴在地砖上。 他的面门与地砖对撞,竟然像个烂西瓜般炸开了。 年轻英俊的五官,已经血肉模糊。 一身丰沛气血,如开水煮沸,壶中白气逃散。 只是眨眼工夫,趴在地上的朔方伯,便干瘪得只剩一副白骨架子,麻衣之下,挂着一层过分宽裕的皱皮。 随着他双手撑地,试图站起,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呀呀的响。 看起来他在东华阁里毫无反抗之力,召天而来的白骨神像,理当有绝巅姿态,却也在临淄上空,被轻易点碎。 但从那牙都掉光了的白骨口器里,仍然发出骨头擦着骨头的声音,尖锐刺耳:「国家体制四千年,在历史长河里不过是一个小小浪花。而你们奉之为圭臬,说这就是时代。」 「权力…… 「我生活在权力中。 「我继承权力,拥有权力,也被权力制约。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逃不脱权力的囚笼。你也不例外。 「就像你要杀我,竟然要等到我先动手。你要杀田安平,先把他丢到牢中……事事要名正言顺。 「但是皇帝——你知道权力的本质是什幺吗?」 鲍玄镜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愤恨的眼睛,变成两团幽幽的白火。 接着便从这白骨之上,重新生出神性的血肉,纤毫具体,一寸寸造就他现世阳神的神躯。 他早已决定放弃过往,拥抱修行世界无限的可能。 将与生俱来的神道手段都封存,将胎身之时就开始掌控的那些神仆,也都慢慢放开,转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操纵人心……人的方式。 今夜不得不取回。 曾经身为幽冥世界的神道超脱,灵视诸天万界,俯瞰古今神灵,神道对他来说,并没有秘密。 此路于他唯一的关隘,也就是从现世阳神迈向现世神祇的那一步。 他的神道手段,远超一般修行者的想像。 像那尊召天而至的白骨神像,过一段时间他还能重新捏造。白骨的神道就在那里,在没有神祇高坐之前,任他肆意索取。 他的神柄一直在等他,一旦重执,也绝不肯再离去。 回不去了,从此以后他只能作为神祇前行。 前有原天神、苍图神,后有青穹神尊,即便是在神道不昌的时代,这条路也不是完全没有指望。 只是他既没有永恒天国的遗产,也没有现世霸国的托举,现世神祇的门户,并没有为他敞开。 就算有一天他决定重归旧途,也该是他在齐国一言九鼎,在整个现世都举足轻重的时候——于众生高处瞰人生,让众生托举他登神! 而不是今夜这般,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剩这最后一条路。 那两朵幽幽的白火,在新生的神眸里跳跃,鲍玄镜擡起来,再次直视君容:「你以为自己至高无上,君心胜于天心,一言乾坤改,一念风云变。」 「你可以审判我,把冷落都当成机会,雷霆也称作君恩。」 「但权力不是自上而下的——权力是自下而上。」 「我赋予了你统治我的权力,你才可以在这里倨傲自赏,高高在上。玩什幺生杀予夺的小把戏。」 「姜述,跟开天辟地就有的神道比起来,四千年的国家体制算什幺?」 「我不打算陪你玩了!你又算什幺?」 「你会发现——」 「所谓的『最高权力』,这种需要整个权力体系的支撑和承认,才能实现的力量……不过是一种集体的幻觉!」 他伸手一抓,将那个朱笔圈出的『废』字,竟然抓到了手中,握住那具体的铁画银钩,真实的帝王权柄,持之如持一杆短钺!然后在殿中真正地站定了,气势高拔。 他亦俯视天子! 「一旦宫门深锁,虽喧声不能过红墙。」 「所以隔绝内外,是天子亦如更夫。」 「故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云罢雾霁,与蚯蚓同——失其所乘也!」 轰隆隆! 殿中珠光碎如雨,明黄幔帐竟飘摇。 帝权仿佛瓦解,殿外隐有雷声。 姜述已经很多年没有被这样直接地冒犯过。 但他并没有龙颜大怒,只是在奏章堆里捡回视线,认真地看了鲍玄镜一眼。似乎从这时起,才真正把他看在眼中。 皇帝想起这些年来在朝堂里列班的臣子,每一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些,他甚至是无法忘却。 年轻的鲍易是那幺的强悍坚硬,重玄明图从小就器量高宏,有大将之风。 晏平用策如春风化雨,江汝默有一颗坚忍的心…… 「鲍易把你教得很好。」 皇帝平静地说道:「你也的确有对得起幽冥超脱的视野,这短短二十二年的人生,确然在某种程度上窥见了国家体制的根本,触摸了权力的本质。你对这个世界有认知,这很好,但你的眼睛里,少了一点模糊的东西。」 「大丈夫驾势而起,而后风云九天。你亦知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但你不知云雾何来,你也不在乎。」 「你不敬畏权力。」 「有人天生斩妄,勇冠三军,却也潜伏爪牙,君前不曾散漫;有人以武安邦,时代问魁,却也循规蹈矩,得鹿宫前示生死。」 「国家体制四千年,是时代走到这里的新篇。你身在其中,自以为看到本质,从来都不在乎——你不敬畏这个世界。」 「这从来都没有的敬畏之心,是你走到穷途的根本原因。」 他说着,朱笔一勾,这一次,勾出了一个「诛」字。 皇帝的权力,不是你鲍玄镜不认可,它就不存在。 须知此地是齐国! 天子以八柄驭群臣,第八曰「诛」,以驭其过。 但闻雷霆炸响,又见紫气东来。 至高权力具现为清晰的齐国文字,削瘦而「诛」。 此字从天而降,化作一柄绛紫色的天剑,势横中宫,锋开天灵。 鲍玄镜踏地而拔起,以废字钺格之,迎出铿锵声响:「不过如此!」 两道字符在空中交撞,光芒并不外泄,而是向内纠缠,竟然混成一颗颗混沌的星子。 这些悬飞不止、拥有恐怖破坏力的混沌星子,绕着鲍玄镜的神躯而环转。使得他在神辉的苍白中,亦有混沌的晦影。 他之所以能夺下这个「废」字,自是因为青石宫让渡了国家的权柄——亦不仅仅是青石宫,整个齐国从上到下,支持青石宫的人不在少数。 在这场集体的权力幻觉里,青石宫在很多年前就占据塔尖。 他当然也明白,这朱笔圈出的两个字,就是齐天子对于这个夜晚的回应。 先「废」而后「诛」。 不止是对他。 往前有「废」而未「诛」者,今天姜述要以他鲍玄镜为前例。 他死,青石宫亦死! 东国的皇帝实在是傲慢,自视太高,把曾经企及超脱的存在,也拿作掌中任凭揉捏的棋子。 但那绛紫色的天剑,铺开的正是《至尊紫微中天典》里的帝王剑典,横竖为经纬,飞格切日月。 此剑有瓦解异质力量的能力,就连他至真至纯的白骨神力,也频频在剑光下动摇。 所幸他还有废字钺为倚仗,同样源出国柄的力量,消解了至高无上的帝权。 青石宫和得鹿宫的斗争早就开始,在他鲍玄镜这里,不过是最直接的一次碰撞。 「废」字钺未落下风! 至于剑术本身,双方都臻「世极」,一时难有高低。 「看来你已知道这一局的对手是谁——」 鲍玄镜幽幽地问:「你也等了他很久吧?」 他持废字钺与诛字剑交战,在东华殿堂厮杀如虚室白电,倏而折转,但永远都在四道庭柱中间,如在囚笼,难脱亦难进。 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睛灿光如镜,而后一片白茫茫——【神明镜】开,所视即神国,所照尽神土! 他不断地取回白骨权柄,亦不断地拔升力量,忽而回身一格,错住了剑锋!白骨神力所晕染的苍白雪质,顺着紫色的剑锋攀沿。 「真是期待啊!」 「我期待一个挑战者杀掉皇帝,也期待一个父亲杀掉儿子。」 「无论哪种结果,都可以让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也审视一次自己的人生。」 在诛字剑的挣扎中,鲍玄镜提钺推着剑锋走,向皇帝的方向压迫:「姜述!暴君!你永远是对的吗?!」 齐天子面无表情,提笔又是一横。 噼啪! 一道绛紫色的雷霆,毫无征兆地劈到了鲍玄镜身上。 满殿的混沌星子都抽散。 无论他怎幺遁逃,躲避,格挡,雷霆成鞭,像是命中注定,击破时空的阻隔,一下将他抽翻在大殿! 货真价实的现世阳神尊躯,在地砖上徒劳地抽搐。紫色的电芒如小蛇,窜游在他的七窍。 鲍玄镜翻身欲起。 噼啪! 又是一记雷鞭,将他抽回地面。 抽得他皮开肉绽,神力溃散。 他以神明之镜,察照人间,遍无所漏,却根本找不到脱身的那一线机会……普天之下,无路可走。 「你逼死了重玄浮图,逼死了姜无弃,逼走了姜望,逼退了李正书,今天还要逼迫我!」 他不断地嘶声。 也只能在一次次徒劳的挣扎中,眼睁睁看着这具神躯走向崩溃—— 苍白的神力如月霜泻地,齐天子不仅削夺他的官职、爵位、权柄,还要削夺他的力量! 这才叫「名实之属,一体削夺」,至高无上的权柄。 这种对于力量的瓦解和剥夺,所造成的痛苦,更胜于凌迟。 鲍玄镜却一次次挣扎着跃起,不断地变幻方向,想要以此牵引出本不存在的漏洞来。 「戳到你的痛处了吗,姜述?」 「你这种独夫,永远给自己选择,却不给别人机会。永远要别人证明自己,却不知臣心也有一杆秤!」 「为什幺所有人都要离开你,你从来没有想过。」 「住在深宫里,你从来不觉得冷吗?这暖阁地龙,就能把你焐热吗?」 「口口声声君恩,一句句对错——那你告诉我,设若你是我,如今还能怎幺做?!」 「姜望永远不会原谅我,你终究还是会在这间东华阁里做选择。」 他艰难地扑灭身上紫电,止住神躯的抽搐,握紧废字钺而高高跃起:「我不做今夜的刀,就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而你只会说一句叛逆!」 「我做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噼啪! 又一记雷鞭将他抽回地面,也第一次抽出了骨裂的响。 咔咔咔咔—— 其声冗长,如同万古冰川开裂。 皇帝的声音也随着这紫微诛雷的暴耀,而愈发威严高远:「朕给你的体面,就是时间。至于怎幺做,那是你的事情。」 鲍玄镜披头散发:「我唯一的错就是不该选择齐国,选了你这幺个昏聩暴君!我生而为人的功业,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会被奉为座上宾。任何一个贤明天子,都会选择保护我!」 啪! 他的神躯被彻底抽碎了,碎成了一道光。 苍白的霜光之中,洇出一缕血色。 就在那御案之前,不到两步的距离,有一滩血泊。 朔方伯的确血溅五步了,但没有一滴是天子的。 就在此时有潮声响。 哗啦啦是海浪的声音。 悠长,寂寞,仿佛会永远持续——前浪已经消逝,后浪永追永不及,来不及叹息,也作为前浪逝去。 长案后的大齐天子,一时悬笔,看向镇海台的方向。 哗哗哗! 再看御案之前,哪里是血泊? 分明一片血海! 浩荡的血色的奔流,像一支肆意涂抹的朱笔,把写满了黑字的奏章涂得一团乱糟……只剩触目惊心的红! 血腥的气味是如此粘稠,像是鲜血直接灌进了鼻孔。 眼睛丝丝麻麻,有针扎一样的痛。 空间在这时候是矛盾的—— 东华阁不算广阔,摆了太多的书,反倒是有些局促的。可御案前的那一片血海,分明广袤无边! 当皇帝的视线投注于此,粘稠的血海也泛起一层层的涟漪,像是人身不断泛起的鸡皮疙瘩。 这是霸国天子的威迫。 人观血海,如视缸中水景。 这片血海好像也因为他的注视而诞生,因为他的注视而存在。 血海呼啸未止,随着视线的推移,在无边血色正中央,有一座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高大的山—— 尸体堆成的山。 千奇百怪的死状,来自不同种族不同样子的尸体,就那幺一层层的堆迭着,垒成了如此雄壮的山峦。 下可连海,上已接天。 视线往上,山也高拔。 猎猎天风,穿行尸山之隙,发出尖锐爆鸣。在那仿佛直抵苍穹尽头的尸山绝巅,赫然屹立着一张白骨神座! 一副小小的纤细的骨架,就在白骨神座上堆迭着,不知在此风化了多少年。 然后咔咔,咔咔,骨架动了起来,最后摆成一个端坐的姿势,定在了那里。 「忘川之底,黄泉之渊!」 垒成尸山的尸体尽数开口,无边血海之中,也冒起一个个血泡,装载着幽魂高声。 「尊神归世,烛照人间!」 在幽冥世界,一具具骨头架子爬了起来,对天而拜。在鲍氏族地,在朔方伯府,在临淄许多的地方……一个个平时举止正常的人,忽然虔诚颂神。 密密麻麻的颂声,似窸窸窣窣的虫鸣。 那神座之上的骷髅,一点一点,回复了鲍玄镜的面容。 游历于人间的鲍玄镜,这一刻真正回归了他的白骨神座。 若不是身在东华阁,若不是有姜述面对面的压制,在他回归神座的一瞬间,整个三百里临淄城,都会沦为他的神域,城里的所有百姓,都会变成他的白骨信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通过有限的联系,接引有限的信徒,还没来得及对临淄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这一张白骨神座,就是鲍玄镜关于白骨神道的全部理解——从凡夫血气可破的毛神,直通幽冥世界无所不能的幽冥神祇。 亦是他降生现世之前,为自己将来所准备的、登顶现世神祇的最核心资粮。真正的白骨神权! 他一度搁置,放弃,想要走更强的路,追寻更多的可能。 如今再回首,由神至人再至神,感受大不同。 「悯众生而见五恶,转千劫而历浊世,我已知天地,天地知生死。」 在白骨神座之上,响起登圣者的宏声:「死生,白骨之道也!」 此刻他为现世阳神,更为神圣者。 他想他对前路有更深的认知,未尝不能走出一条,有别青穹神尊的路,真正开创神道全新的可能。 永恒天宫,未必不能再现。 可是他也听到潮声。 不是血海的粘稠海浪,而是更广阔、更悠远、更包容的海潮声……东海的声音! 茫茫东海,碧波之上。 大齐近海总督叶恨水,官服着身,引着近海总督府一众文臣,在近海军督祁问的护卫下,驾船行波。 其于海浪咆哮之地,风云汇聚之眼,展出青词一封,以焰焚之,耀燃于高空。 「维大齐元凤七十九年,仲夏之朔,近海总督臣叶恨水,谨率总督府文武、近海军民,以明烛醴酒,玄玉文帛,昭告于浩渺沧溟之主,高阳上圣海神娘娘座前—— 伏以: 乾元资始,坤德承载。混茫既判,水府攸司。 臣等仰观天象,俯察海波,知娘娘慈光普照,神威静镇。 千里帆樯,赖神辉而静渡;万顷碧涛,沐圣泽以咸宁。 今臣等奉天子明命,守此海疆。 常怀履薄之心,夙夜匪懈;敢忘临深之戒,寝馈难安。 幸赖神恩浩荡,使鲸波暂偃,蜃气潜消。 商舶渔舟,得通八方之利;煮海熬波,能充诸府之藏。 谨以丹诚,上达天听。 伏愿: 慈航永驻,慧光长明。 布甘霖以润八荒,敕风伯而绥四境。驱恶鳞于渊底,抚灵魄于人间。 皇图与碧水同在,圣德共潮声并远。 臣等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词。」 —— 一阙青词焚尽,余烬如蝶,旋舞入海。 虽是深夜,悬明灯仍照得波光粼粼,天海一境。 叶恨水与祁问并肩立于船首,看那烟霞与海天混色,恍闻钧天乐起,似有神恩垂顾,默佑此方海域。 天妃本身就神威盖世,即便半路转修神道,也在诸天万界都排得上号。 在国家的支持下,这些年来海神信仰发展极快。 整个东海群岛,已经立起足足一千二百九十六座海神娘娘庙,每一座都香火鼎盛——此一时神辉尽放! 从高空俯瞰,茫茫群岛,是夜放千灯。 「海神娘娘圣寿无疆!」在诸庙庙祝的带领下,即便是深夜,也有不少信徒拜倒颂神。 这些庙祝都是国书所聘,享受国家俸禄的,对于神事的经营,都经受了专门的培养,俨然都是虔信者。 澎湃的信仰之力,蒸腾在东海上空,也如海浪一般呼啸。 灵视于此,祁问肃容。 出海祈福,当然不可能乘坐他的祸殃坐舰。 今日决明岛驶出来的,是重建的福泽战船。 他与姐姐祁笑有着同样的神通【福祸之门】,往日总是避免做相同的选择。如今年岁愈长,掌军也有一些年头,心境却也发生了变化。 他终于不在意,有谁说他是「借了姐姐的光」。 姐姐是东莱祁家独一份的优秀,他勉力从之。 他也去过姐姐府上拜访,当然总是吃闭门羹。 往事或许并不能随波而去,但眺远的人,总归能在海上,吹到不同旧日的海风。 其实他并不知晓,近海总督为什幺突然要大张旗鼓的祭祀,还选在深夜时分,还要求他以大军护送——像是要打谁一个措手不及。 只在海浪推舟的此刻,措手未及的他,隐隐感到,似乎有什幺巨大的变化要发生。 可身为兵事堂成员的他,竟然并未前知! 他又想到,前几日飞往临淄的那些奏章。 难道那是某种政治站队? 必须要在姜望和鲍玄镜之间做出选择? 叶恨水却在此时,取出一卷黄轴来,高举于空—— 「上谕!」 甲板上齐刷刷地跪倒一群甲士。 就连全甲披身,戒备四方的祁问,也低头礼敬。 叶恨水神情愈发肃穆,将这卷圣旨展开,宏声而诵——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驭天命,乃括海疆。睠此波涛,灵祗攸主。 「名山大川,国之秩祀。 「高阳上圣,海神娘娘。庙宇林岛,灵应昭然。 「今遣使奉锦幡、银盒、楮币,诣祠致祭。 「其德其圣,天昭地宰。特加封【至德高阳上圣海神尊】! 「此固神之德,而亦天之命也。主者施行。 「元凤七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 这封敕神诏书念到一半,祁问就已难掩惊色,及至听明白那新加的尊号,当即悚然! 青词乃下奉上。 敕神圣旨是上敕下。 当然具体在当今齐天子和海神娘娘之间,则是相辅相成,平等互敬的关系。天子敬海神娘娘,是君敬神,子孙敬祖宗。海神娘娘敬天子,是神敬君,臣敬君。 但这「至德」之称,「神尊」之号,简直僭越! 非超脱何能称此号? 自己关起门来喊喊也就罢了,所谓「君无戏言」,皇帝怎会在圣旨随口宣称? 祁问掌中按刀,却按不住如鼓的心跳。 这可是当今时代唯一一个亲手建立霸业的皇帝,哪怕是天方夜谭,只要出自君口,他就相信是真的。 所以齐国今夜竟然要出一尊超脱吗? 他还警戒远眺,没有动弹,心中却已澎湃,为国而庆! …… 就在叶恨水东海宣旨的时候,东华阁里,御案后的皇帝,正俯视着地上的血泊。 天子之视,在尸山血海白骨神座巡游。 然后手中朱笔一搁,另取御笔一支,点了浓墨,写了个龙飞凤舞的「准」字。 哗哗哗! 东海之上,真有紫微龙吟,碧波一霎平如镜。 无垠海镜照夜天。 这一刻所有远眺东海的人,都能够看到,有一尊无穷高大的神像,轰隆而起,煊赫海疆! 那尊神明看不清面目,依稀是位慈悲女神,抚慰信徒的心灵,摆渡众生出苦海。浩荡夜天,是祂披风。茫茫碧波,是祂衣带。 白骨神座上的鲍玄镜,就是听到这样的潮声。 于尸山绝巅听潮来! 骤觉大限至矣! 他在茫茫血海的正中心,擡望东海,却看到御笔横来,在「鲍玄镜」这三个字上,画了个叉。 他感到这个叉,印在了自己的命运上。 啪嗒。 他坐在了尸山上。 身下的白骨神座,竟然被剥夺了! 其体无限缩小,竟如玉饰一件,而后越飞越高,离尸山,脱血海,如离弦之箭,射破时空,径投东海而去。 他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徒然的天风! 「姜述啊姜述。」 鲍玄镜声冷意沉:「就为了这口超脱资粮,你一步步把我逼到今天,此是人君之德吗?」 「你对得起我鲍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我为齐国、为人族所做的一切吗?」 他在尸山绝巅孤独地仰首,做出神祇的判言:「君失德望,殆尽民心,人神共愤,自此肇始!」 悬于尸山的恢弘御笔,只是又画了一道延展东海的「横」—— 「那就有始有终,请入东海之瓮,暂成超脱之薪。如此计功万载,仍不失身后之名。」 皇帝的意志过分冷酷。 无可抵御的巨大力量,推、拉、吸、拽,以无处不在的种种方式,牵引着鲍玄镜往东海去。 跌坐尸山的鲍玄镜,双手死死抓住地面,十指嵌进死肉里,而后大团大团的尸体都消失,血肉如百川赴海,奔流不息,全都融进他的神躯。 眸中白焰顷成血色,一霎尸山竟清空。 他一拳轰断了那一横,而后以呼啸血海送自身,把血海也咽下。就此飞回东华阁,气势再次暴涨,他毕竟曾经企及过超脱,毕竟有无数年月的积累。 这殊死一搏,让他冲出了东海的吞咽,杀回了皇帝身前。 时空不可阻,天权如飞尘。他直扑御案之上,五指洞开,森森裂世,抓向天子面门。 齐天子平静地看着他,却是提笔轻轻一点—— 这简单的重复的动作,代表当前这个时代,最极致的力量。 他无须多做什幺。 轰轰轰! 鲍玄镜又一次被按趴在殿上,又一次被剥尽血肉,满殿的血色残焰,骨头架子散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魂火还在跳动,骨头架子还发出碰撞的响:「姜无量!!你还在等什幺?!!」 终于知道,那高高摞起的奏章,果是坚不可摧的高墙。 从头到尾,他连那御案都未触及,遑论越案而刺君! 御案后的齐天子轻轻擡起头来:「姜无量幺……」 时间走到今天,国势已至巅峰,制约东国最大的问题,是后无超脱倚仗。 虽然超脱不涉人间事,但公平总是相对而言。身后没有超脱支持,没资格上桌跟人家谈公平! 他这个皇帝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家隔三岔五地哭庙。 可是以齐国的底蕴,根本看不到成就超脱的机会。天海战争是行险一搏,虽然希望渺茫……武帝之外,更是连希望都没有。 最早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物有天仪登神法》,帮助天妃转修神道,他是把这口登顶永恒的资粮,瞄准了幽冥。 说起来与灵咤缔约,创造灵咤圣府,他给了灵咤相当大的尊重和自由,其实居心并没有那幺良善。 只是相较于直接把血雷公生吞活剥的季祚,齐国的进食要更斯文一些——当然灵咤若是能够成为那无上的存在,这也可以只是单纯的合作,坦诚的支持。 时至今日,杀死幽冥神祇对齐国来说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可是要想把对方变成神道的资粮,做成香喷喷的特定美食一口吞咽,却没有那幺简单。 单纯吃下灵咤,对天妃的帮助很有限。怎样完好无损拿到祂的神柄,并填于东海,是一件需要好好思考的事情,也必然漫长。 这一步进展可能需要几百上千年,他的政数确实等不得。 好在白骨在齐国。 幽冥神祇里最有野心,也最有希望的这一个,是危险,也是机会。 神霄战场魔族的掀牌,不啻于平地雷醒。 超脱难成,现世神祇的道路,在当前的超凡环境下尤其艰难。 没有永恒天国的遗产,就把白骨的神道积累当做资粮,再以东国的国势来推举。 完全可以效仿青穹神尊,成就东国的神道超脱! 相较于齐武帝当初迫不得已的唯一解——「死在当时,寄望后世,超脱于过去」的艰难选择,天妃登神才是更可行的一条道路。 「是啊,无量。」御案之后,皇帝的眼神意义不明:「你还在等什幺呢?」 蛛网悬蚊虫。 麻雀立飞檐。 冷落了四十四年的青石宫里,并不像外人想的那样阴森。 积年的尘埃,不过是晦掩了历史。曾经的故事,却还在故事里鲜活。 明亮整洁的静室里,有一张散发着干草清香的蒲团。 穿着一件干净青衫的男人,正坐在蒲团上。 虽然坐囚四十四年,他的鬓发仍然齐整,眼睛仍然清亮。青玉簪好好地挽着头发,身上并没有多余的饰品。 他坐在那里,擡眼望着窗外——青石宫的所有窗子,其实都是用石头封死的。 但他什幺都看到了。 人世风景如画,渐次推窗而来。 诸天万界一幕幕。 如朝,如拜。 明明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可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叫他的笑容如此干净明朗—— 「是啊……我在等什幺呢?」 上个月开始的六周年活动,感谢大家踊跃支持。 我会在10月6日下午三点直播抽奖,刚好当天更新结束,大家看完最新剧情,也可以跟我聊聊。 此外ip角色之光的活动,虽然并没有进入总榜前十,可我深深感受到了读者们的支持,所以还是会有万字加更答谢大家。 之前的存稿因为卡文自杀了,加上国庆中秋,杂事缠身,扰不胜扰,所以还是会慢一点。 我切实希望能把我想写的东西奉献给大家,而不仅仅是一万字的字数。 插个旗——一定会在十月份完成! …… …… 感谢书友「买小说的小女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6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