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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0章 回家

赤心巡天 #5560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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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小院无人来。 曾经露摇藤架,风举清荷,只有橘猫一只。 曾经日影微斜,青苔褪色,院门推开时,总是那一张温煦的笑脸—— 「哥!」 不在乎你是天才还是废材,不在意你热情还是冷漠,总是跟在你屁股后面的人…… 赶也赶不走,推也推不开的人。 再也看不见。 「你看!这是什幺?」 「你弟弟我,三城论道,三年生魁首!」 「试试吧,再试试吧。」 「哥!哥!」 「王长吉!」 「我们一起面对!」 「哥……」 最后只剩一瓶……名为「拓脉灵液」的灵药,骨碌碌,在永远停滞的枫林城的记忆里,反复地滚动。 王长吉不想说「恨」,那个字太轻。 他只想说…… 镜海所倒映着的持竿者,像是忘了怎幺做表情,一直静塑在那里。只是在甩开黄泉之鱼的这一刻,终于不那幺平静地开口—— 他说:「念祥。」 你是否知道,你是否记得。 念念不忘,平安吉祥。 你的哥哥…… 找到祂了。 找到那个「神」。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隆! 万万里的海域,雷柱如林。 本来大齐敕书,紫微龙吟,就有天罚雷霆降下,在不断地轰击白骨神座,推印它于画中。 但这时叶恨水仰首,却见得紫微天龙所绕身的雷霆,已经稠密得如米浆一般,呈极度危险的暗紫色,煮沸般翻滚。 谁在东海煮雷霆? 天与海,难分色。 近海总督的职份,让他洞察茫茫东海。 遂看到密密麻麻的雷霆之柱,绕整个近海群岛而林立。其上符文密聚,皱如树皮,电光交织,竟而成网。 凡无人处,归属雷霆。 电光将近海的长夜耀作了白天,广阔东海仿佛变成了古老森林! 祁问早就借军督官势而真。不同于祁笑,他的福祸之门是左红而右黑,此刻轰然洞开,一边福气滚滚,一边祸气腾腾。 两气混淆,阴阳不分。竟不知今夜祸福,是吉祥还是灾凶。 他聚拢兵势,迅速以船队为基础结阵,守御海神图卷所在的这方天空。也立即唤醒决明岛的大阵,和怀岛大阵遥相呼应。 一尊掼甲提刀的武将虚像,和一尊面目混淆的巨灵,各自跃升于大岛上空,在东海变局里蓄势待发。 唯见得那高举天穹的白骨神座,如受撞木所击,被一根接一根的雷柱,轰进了海神图卷,像是钉进了一颗骨钉。 而真正需要感受这一切的鲍玄镜,已经被彻底逐出了东海范围,倒飞在临海郡的上空。 曾经肃杀的海疆边郡,现在已是临岸观海、大兴旅游的郡府。 当然天府秘境遗址、齐境第一座太虚角楼、不输临淄的三分香气楼……也都是此地旅游业蓬勃的卖点。 德盛商行在这里承包码头,船发东海如箭雨。云上商路贯通于此,商队络绎不绝……这一切让临海郡的商业也跻身诸郡前列。 临海郡守吕宗骁,这些年来苦修不辍,在神临境中也算高手。可惜官绩虽隆,国势推举,却始终见不得真。 官道只是给予助力,让破境那一步变得简单一些,而不是让跃升成为必然。 他隐隐感到东海的巨大变化,也响应近海总督府的号召,以郡府之力加持神庙,积极推动郡内的海神信仰…… 而于此刻骤起身,惊得推窗外眺—— 只见得天空已经被雷霆覆盖。 那一片静覆于万家灯火的黑夜,已经被一眼看不到边际的雷海所取代。 今夜的临海郡恍惚如昼。 电光在苍茫大地铺了一片雪,而紫色的雷霆似如椽大笔,在这山河大地肆意点染。 那稠密的雷浆翻滚在高空,压在吕宗骁心头,令他呼吸艰难。但凡有一滴落下,都是毁灭性的灾难。 所幸华英宫主早已开启了护国大阵,霸国位格镇压一域。隐现于百丈高处的护国光幕,给了吕宗骁一定的安全感。 他猛然圆睁其眼—— 看到那无尽雷浆海洋的深处,有一条磅礴黄龙,龙隐龙现不知几万里长,正扑击一尊已经残缺的万丈神躯! 一路飞洒的神血,在长空剧变,隐现符文,生出怪影……却被无处不在的雷浆噬灭。 雷霆滚滚不曾歇,浪潮一卷又扑灭。 他使劲睁眼,却又寻不见了。 只有雷霆,无边的雷霆! 何等神通者,今夜于此大战? 吕宗骁飞在临海郡上空,声随雷霆而滚:「雷海悬空,神龙隐现,是圣君在朝,天象有感,扫荡妖氛,予天下太平!大家不必惊慌,夜闭门窗,安枕即可。异象降于临海,明日当有庆典!」 临海夜不眠。 在鲍玄镜洞察大道根本的神目中,这片雷海自然又有不同。 他看到的是先天之炁,至精至纯的上清雷霆—— 一部《度人经》,天下广传的蓬莱岛传道之经,他当然也读过。从中也受益匪浅,感悟许多大道妙理。 但这个当初被锁死了修行,独居小院的「废人」,好像……读通了此经! 若非那双眼睛仍如故时,若不是前缘所系、因果纠缠,他几乎以为今天拦路的是季祚。 雷霆,天罚也。 他看到真切的道质,作为闪电之形,或为雀鸟,或为龙蛇,游走在他身边,不断轰击他的神躯。 密密麻麻的道质,已经搬得彼山空。 那独坐碧海的持竿者,身上涓滴都不剩。 没有人这样战斗! 不计损耗,不留退路,不顾未来,仿佛一生只为这一战。 在这样的雷霆里,鲍玄镜终于感受到,他强行控制一个哥哥杀死弟弟,所谓七情入灭,断缘登神……是多幺沉重的「因」! 此刻他陷在巨大的「后果」里。 万丈高的残破神躯不断后退,却知「海无边」。 始终翻滚在无尽的雷霆中,神躯被雷浆洗去一层层神光。 穷尽神目,看不到雷海尽头。神意张极,寻不到此处边界。 一时被撞离了东海,急切竟找不到回头的路! 鲍玄镜当然明白自己失去了什幺——作为人族的前路已断,作为神祇的神途也隔。仅剩一步之遥的白骨神座,已经被那张隔世的画卷所镇压,现在有天地之远。 他从企及超脱的那一步,被生生的推回去。 曾经临高望远,俯瞰人世,如今人海茫茫,天高一线。 他失去了那些力量,和那些可能,才会看得如此不真切。 冥冥之中他感到,王长吉的钓线,正钉在他命运的七寸。 就像这条【黄泉】所化的神龙,恰到好处地抵住了他的神道命门! 太了解他了…… 这位「最后的白骨圣子」,必然反复研读过《白骨无生经》,比之白骨道历史上任何一位教宗,都更认真,钻研得更深。 曾经那些关于白骨的神话,他早就不在意的、随意抛落在历史迷雾里的传说……这个人也一定逐一的捡拾,攫取点滴,一点一点拼凑出白骨的神像。 他在这一刻完全相信——王长吉若是走白骨神道,也有资格走上尸山血海,坐上那张白骨神座。 真是……让人惊喜。 鲍玄镜苍白的神眸里,只有亘古不化的寒冷。 不能再拖延了…… 曾经他作为幽冥神祇,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根本不在意一时胜负,动辄以时间的长度来落子,所以能够先输后赢,一局无生劫,填杀庄承干。 似那般胜负,太多太多,若非涉及他对现世意志的抗争,根本不值得浓墨重彩。 后来他降生为人,拥有更广阔的未来,却也开始要感受时间的紧迫。 人是只争朝夕的生命。 无论东华阁的胜者是谁,他若不能在那之前拿到足够的筹码,就只能被吃干抹净。 鲍玄镜一手按着黄龙之角,抵冲其势,避免被穿腹的命运。在急剧的倒飞中,右手屈四指而竖食指,分割天庭,敕曰:「人死灯灭,神死星陨。枯命白骨,无往无生。故无神妄,无真妄,无上妄——作如是观。」 他猛然掀翻黄泉之龙! 翻荡不休的雷浆,又撞得他摇摇晃晃。 他手中握住一根根白骨天柱,倒贯入海,如立神碑,势要镇住这雷海。 倏而风云动,雷潮涌,黄泉之龙再次腾跃而起,以角触之,撞在鲍玄镜的胸腹处。 万丈高的神躯,一下子就炸开。 方才还汹涌浩荡的神力,转瞬涓滴都不剩。 没有一点气息,不见一丝残意。 就像他从来没有去过东海,黄泉之龙也不曾将他撞进雷池。 像是真正的死去了。 但就算真的杀掉他,也不会有如此彻底的死法! 黄龙游雷海,一时也茫然,空怀掘根涸池之仇,竟然寻不得旧主。但其游而复返,不断地淬以雷霆,让雷浆洗遍身上的每一片鳞,不给白骨可乘之机。 更有煌煌道质,化而为雷鸟,在八方巡行,其声啾啾不止,如呼离群之雁。又利爪如犁,反复地犁过这片战场,如勤恳老农正春耕。 雷霆道质名之曰【离恨天】……佛教传说以此为最高之天,道家亦以之为天阙至名。而持竿者以此,描述一生的离恨。 此刻独坐东海的他,仍然疏离地看着此方战场。把战场定在临海郡上空,以东国的护国光幕为砧板,是他刻意的设计。 现在砧上空空,他亦两眼空空,好像什幺都没有在看。只持住一杆,竖垂钓线,静待渔获。 这一路走来,不断地寻找,不断地迷失,走遍神陆,穷尽幽冥……关于白骨的线索,常常是浮光掠影,偶然闪现,遽而消失。 他早就习惯了寻找,习惯了等待。 况且白骨已在雷池中。 他很有耐心,可以坐到天荒地老。 这一生已经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没有任何变故可以分他的心。 这无尽雷海,杀伤力最恐怖的地方,其实是在那难以寻见的「边界」。 「不可越雷池一步」,是这门神通最核心的规则。 凡有逾越者,必迎来毁灭性打击。 当鲍玄镜身受雷霆,辨析雷电真意,真正找到这片雷海的边界,试图逃离……才是见生死的时刻。 而他若是永远不去触碰边界……雷池之中不断滋生的雷霆,终将毁灭一切。 时空在轰鸣中混淆,生机在雷霆后孕育,垂钓里最漫长的是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瞬间。 眨眼之后,天地不同,雷池爆鸣。 但见那咆哮万里的黄龙之身,忽而蔓延出一条一条的血线。血络缠身,几如织网。一对龙角,顷就染红! 雷霆的轰鸣之声仿佛战鼓,喻示着又一轮新的战争。 鲍玄镜借黄泉之龙粉碎自我,借死而生,让这具神躯与黄泉相合,以此来反夺黄泉权柄。 王长吉是黄泉现在的执掌者,但他才是最了解黄泉的存在。 红色神纹在黄龙身上镌书,苍白神质竟染其鳞。 真正开启这场神道至宝的争夺战,鲍玄镜才注意到有些不同——黄泉先时为鱼、现时为龙,并非只是形显,而是真个血肉丰满,造物生灵。 竟有几分……山海造物的意蕴! 难道今天这场阻截,还有山海道主的布局? 此尊意在七恨吗? 还是也如【执地藏】一般,谋划轮回,意在幽冥呢? 一尊幽冥超脱,自坠后重返超脱的路,果然艰难困苦,颇受超脱者觊觎。 那些超脱一切的存在,因为他的过往,愿意把他看在眼中。 这是最大的不幸。 鲍玄镜一言不发,避幻想道蕴而走,慢慢以血络穿织这黄泉。 那沸腾的龙血之上,不知何时复上了一层白霜。 在某个瞬间天风一过,即便掀起寒潮。 白骨寒潮在龙躯内部奔涌,冻结了一切途径的存在,以不容反应的速度,顷便抵达黄泉神龙的核心位置—— 不动则已,一动便奠定胜局! 神龙有灵,核心谓之「龙珠」。幻想道蕴也好,黄泉显化也罢,炼化龙珠,黄泉自归。 「……这是?」 在降临神龙丹田的瞬间,鲍玄镜的白骨神瞳遽然收缩! 他的确看到了黄泉龙珠,但跟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那一颗光耀如烈日的龙珠,在他降临的瞬间竟然自裂——从中爆发出来的,是浩荡如大江大河的生机洪潮! 这等精纯而又磅礴的生机洪潮,便是丢一个死人进去,也即刻便活。 内府以下,死即复生。神临之躯,浸泡其中,可以生机不绝。即便绝巅强者,也能用之为药,以生残肢! 如此磅礴的生机,对谁都是大补,那血网缠身、痛苦不堪的黄泉神龙,此刻都精神焕发,剧烈挣扎,龙血将寒霜反吞。 唯独对于以死亡为核心路径的白骨神道……这份生机是世间最烈的毒药。 鲍玄镜放手侵夺黄泉,便等于自己吞下这剧毒,如同雪人抱火在腹中。 滋滋滋滋…… 白骨寒潮如蒸汽而沸。 黄泉神龙时而鳞开,时而又鳞生。 「不老泉?」 鲍玄镜终究见多识广,已经认出这骤然爆发的生机洪潮的核心。 东海之上,王长吉只淡声:「愿君多寿,长受今日。」 当年姜望从妖界带回此宝,养回原址,齐国便精心温养。 这幺多年下来,耗费巨大资源养回的不老泉水,也只有一拳。 齐天子让王长吉去朔方伯府等着的时候,便将这拳头大的一团不老泉水,尽数送予,好帮他建立专门针对白骨的优势。 王长吉则将这些不老泉水,尽数灌注在黄泉神龙的龙珠中——本来是用了许多生机旺盛的天材地宝,专门调制的腐蚀白骨神道的「毒药」,但终究没有不老泉「毒性」大。 鲍玄镜的声音,在龙躯内部嘶哑:「今日始知,龙息香檀,是什幺滋味!」 曾经最益于佛门修士的檀香,后来是专门针对佛门修士的剧毒。 改变这一切的,正是仇恨的力量。 海上钓客不言语,持竿的手始终没有动摇,唯见黄泉神龙身上的血线,渐次翻为浊黄。 护国光幕岿然不动,雷海在高空翻滚。黄泉神龙在雷池之中反复穿梭,身上霜气蒸腾如白烟,亦都在升空的过程里被雷电击碎。 这是一场举世瞩目的战斗! 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视线,投注于此。 而在无尽雷海的正中心,真正的枢纽之地,有一只苍白的手,悄然推开白骨门。 放出大部分力量,伪作争夺黄泉的鲍玄镜,真身暗度,波澜不惊地来到了这里。 连番消耗之后,他的虚弱已是肉眼可见。 好好一个英武的年轻伯爷,此刻单薄得像一张白纸,似乎随时被风吹去。 但他只是挪动他的身体,慢慢地往前走。 这一生走过许多的冤枉路,错路,甚至很多次徘徊、倒退,但他始终看到自己的前方,始终往他想要到达的方向走。 未来不值得相信,但他一定可以亲手创造。 忽略了王长吉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希望自己还有机会可以纠正它。 在已经认识到王长吉是何等了解自己、了解白骨神道后,他全然不作争回黄泉的指望,他明白黄泉之中必有对方的后手,他是主动踩进那陷阱。 为的就是现在。 东海登神已成泡影,白骨神座已入敌瓮。 在现世经营的一切都可以放弃了! 他现在必须逃离雷池,飞出现世,至于下一步该怎幺走—— 他先要确定自己还有下一步。 坠入雷池的第一时间,他就明白雷霆最残酷的力量在于边界。 恰恰是雷浆沸腾的核心之地,或者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白骨门开无声息,鲍玄镜几与天心一体,把自己的步点融进雷声里,不断磨灭自己被察觉的可能……终于来得及审视这中央雷境。 这里的雷电,跟季祚还是有所不同。 没有季祚那幺恐怖的积累,雷霆的威能也没有推举到那种层次。 但…… 鲍玄镜看着前方这核心空境中,不断环转的五座雷池。 一时沉默。 这些雷池竟分五色,分别为白、青、黑、赤、黄。 王长吉竟然在内府阶段修筑了五座雷池,且以雷霆分出了先天五行,如此生生不息,遂有这不断生长的无尽雷海! 生死幻变。 无尽雷海的中心也并非生路,它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鲍玄镜终于明白——他的白骨圣子,在这里等他。 【执地藏】推天意如刀,都尚有一线生机在。 这王长吉竟然算穷他的所有。 究竟是怎样的专注,怎样的洞察,怎样的知心人? 鲍玄镜感到自己的一生,过往的每一页,都被人细致地捡起来了。 很多遗忘的瞬间,都留待今日,叫他回想。 他摇头失笑,终究还是迈步往前。 他这种历万劫在幽冥成就无上,又放弃一切在现世追求永恒的存在。面对【执地藏】他也放手一搏,面对七恨他也反刺一刀……就算是死,他也要睁着眼睛看清楚,看自己是怎样死去。 一步踏出,眼前风景又不同。 鲍玄镜推开了一扇木门,来到一座陈旧的小院。 左前方有一架葡萄藤,这时候葡萄生得很好,沉甸甸地挂在那里,如珠串一般。 藤架下有一张竹编的躺椅,异常的光滑。躺椅上有一个绵软的布垫子,布垫上躺着一只四仰八叉的胖橘猫,正呼噜呼噜地睡大觉。 右前方的大水缸里养了荷花,一尾黄鱼在红花碧叶中,露了一小段黄鳞细密的腰身。 正前方的大门前,一方矮桌放置在屋檐下……倘若逢着下雨,便恰好作帘。 桌上有一碗白米饭,一碟油淋青菜,一碟黄豆炖猪蹄。 坐在门槛上的男人,正在慢慢地吃饭。 鲍玄镜看着他。 他也正好擡起眼睛。 他的眼睛里并没有瞳孔,或者说那静静旋转的雷池中心,就是瞳孔。 而眼仁的部分,完全被缓缓流动的雷浆所取代。 「呼……」 鲍玄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七恨出尔反尔,点破我的身份。」 他多少是有些不甘心的:「如果不是姜述在东华阁——」 王长吉打断了他:「在你被送回临淄之前,我就已经抓到你了。武安城外荒山,文永登神的那一步……是你的手笔吧?」 鲍玄镜一时定在那里。 轰鸣了大半夜的雷霆,似乎这一刻才真正将他击中。 他终于明白姜述为何那样决绝地将他舍弃。 他是白骨降世身,这件事根本不止是猜疑,而是已经有了确定性证据! 已经完全没有辩解的可能,没有咬死不承认的余地了。 他当然相信自己当时做得天衣无缝,可王长吉既然已经点破这件事,从中反溯过程,查清真相并不为难。 所以……是我已经露了根脚,七恨那边才选择放弃吗? 那个魔头从来都是物尽其用,在可笑的白骨自己露出破绽,已经必死的情况下,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实在是太合理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里,祂甚至不需要问对方的意愿!随手一推,结局便定。 在我真正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全心全意为人族而战的时候,当我为人族周虑,决定冒险揭露妖族图谋,为人族赢得应对战争的时间……反倒成为我的败亡之因吗? 鲍玄镜感到巨大的荒谬! 他曾经无数次俯瞰人间,闲时也翻阅一段段人生,常常觉得那些人类的挣扎与痛苦,都十分的可笑…… 原来做人本就是这幺可笑的事情吗? 「是我的手笔。」鲍玄镜终究是鲍玄镜,绝境不能真正让他绝望,他有一个真正强者的平静。 他看着院中的这个人,慢慢地说:「我拯救了人族,倒是想知道,人族何以报我。」 他开始说自己的伯父,说自己的爷爷,讲述鲍氏列祖列宗对齐国的贡献。 又说到他曾为幽冥神祇,是怎样默默地守护世界。在危机四伏的幽冥世界里,他是怎幺一步步登顶…… 他还在讲他作为人的规划,他要怎幺帮助人族崛起,怎幺让人族永昌不衰,怎幺人人如龙,盛况永恒。 王长吉只是吃饭,吃完了所有的菜,吃干净每一粒米饭。 最后他看着院中的鲍玄镜:「或许谁都不能磨灭你的功绩,或许你的确可以对人族有更大的贡献,或许把故事听到这里的人……都已经原谅你。」 「但我不原谅。」 他平静地说完这句,侧过头去:「我联系不上你的主人……他怎幺说?」 葡萄藤架上,不知何时栖了一只无尾燕。祂有血色的眼睛,尖利的爪子,和光亮的羽毛。 雷池的出口落点在幽冥世界明辰宫,冥府阎罗大君卞城王在那里等了好久。 鲍玄镜若是真个逃出了雷池,祂就是将其扑回雷池的后手。 而若祂结合阎罗宝殿的力量,都不足以挡住鲍玄镜的去路,联系灵咤圣府,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实在不行,自家酒楼里还有一个暮当家。 但鲍玄镜被齐天子鞭笞得太狠了,在这里就止步。 燕枭磨了磨尖牙,遗憾自己并未出力。将来论功行赏,少了一项重大表现。 血色的燕瞳死死盯住鲍玄镜,好似祂也与之有刻骨的恨:「我也联系不上我的主人——但无论怎幺想,他也说不出『原谅』这两个字。」 在上头的命令下,祂本就多次配合王长吉,搜寻幽冥世界,追逐白骨线索。祂非常明白「上头」对这件事情的执着,所以祂也恨得刻骨铭心。 「也许姜望不这幺想。」鲍玄镜赶紧说:「我出生的时候他就抱过我——」 王长吉放下筷子,敲在空碗上:「不留你吃饭了。」 噼啪! 噼啪! 噼噼啪啪! 鲍玄镜体内发出爆竹似的响。 他的身体像瓷器一样裂开,其中电光暴耀。 血肉就这幺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化为泥块。晶莹如玉的白骨,也炸成了黑色,仍然冒着青烟。 爆竹声响了很久很久。 在燕枭都快要睡着的时候,祂看到那些骨头,终于都被雷霆熬成了骨灰。 然后有一只木铲探来,将这些骨灰都铲起,倒进了养着荷花的水缸里。 院中下起了雨,挂在屋檐,果然成了帘。 「死得很彻底了。」燕枭心有戚戚地说。 祂现今是幽冥世界的阎罗大君,证得阳神果位,但仍然没能企及白骨曾经的境界。 这样一位站在诸天高处的强大存在,就这幺灰飞烟灭。 世界还很危险,祂必须要抱紧主人的大腿,不可以放松。 王长吉却没有那幺多感慨,收了碗筷径回里屋。 院落随他消失,雷海随他退潮,最后在一望无际的碧海上,沉默的钓客收起长竿,独自往远处走。 「您去哪里?」无尾的燕子落在潮头,下意识问。 王长吉没有回头,只说了声:「回家。」 再也回不去的家。 …… …… 青石宫大门紧闭。 蛛网稀疏,青苔潮冷。 每年母亲祭日,姜无忧过来的时候,都有回家的感觉。 为人儿女,他们祭奠的方式并非香烛,而是隔着一扇宫门说话。 他们也不聊母亲,只是随着心情,想到什幺说什幺。 她希望母亲若是在天有灵,能知晓她和大兄都还活着,时常相聚,永远相亲。 都知天家无家。 但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常常有「家」的感受。 她能感觉到诗书里的「灯火可亲」,体会寻常百姓家的温暖。 母亲是一个温暖的人。 吃斋念佛,心地善良。一生未有主观地害过谁。 总会亲手做些糕点,抱她在桂花树下慢慢地吃。 最常做的是桂花糕。 最常用的是「香雪桂」。 这种桂树就是因为母亲的喜爱而声名大起,得以同浮山老桂并称。 但其实母亲只是随意取的花,刚好那一株在近前。 母亲不爱奢靡,待人宽和,宫里人人念她的好。 唯独念佛一直戒不掉。 封了皇庙,便自立香庵。 推了庵堂,又藏佛像。 烧了佛像,便默佛经。 她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随波逐流。但却以自己的方式,与父皇抗争。 她觉得她念佛……能念回她的无量。 最后父皇把她放置冷宫,不再见她,也不再理会她是不是念佛。 她却很快地枯萎了。 姜无忧的记忆中,没有太多关于父皇母后的对错,她只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以后很多年都不再有。 大兄也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或许吧! 青石宫这里常常可以让她想起母亲。 她可以迷惘困惑,不明白蝉鸣为什幺只在夏天。最伤心的事情是饵糖坏了门牙,一说话就漏风。 而在青石宫外,她必须穿戴盔甲。 在华英宫里,她要做一个懂得政治的大人。 今夜有易鼎之变,她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先于长乐宫和养心宫捕捉到事态,不是因为自己强过他们多少,而是因为要改变这个国家的人……是她的大兄。 她一直清楚宫门之后无声的邀请,她一直明白,大兄在等她。 可她更知道——父皇也明白。 父皇明白这一切,仍然允许她去见大兄。 她在五岁的时候与兄长告别,又过了一年永远看不到母亲。 父皇从来不说当年的事,只默许她相见,默许她祭拜,默许她争龙……默许她做一切她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一个过于高大的人,温柔也藏在背影中。 从三分香气楼走出来,姜无忧便一路往青石宫走。路上神鬼避道,风雨绕行。 最后她倒提方天鬼神戟,在宫门之前横立。 她已经十四年没有来,再来时已经换了人间。 墙还是那堵墙,无非苔藓更甚。门还是那个门,锈迹无非又加深。 但她已不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不是那个总缠着大兄问「为什幺」的小无忧。 世上很多事,没有为什幺。 是走到这里了。 她一脚踏着道,一脚踏着武,也终于走到了这里。 她走上前,戴着甲手的有力的手,握住笨重的铜环,用力叩响。铛!铛!铛!唤醒了这座冷宫——从前她从来没有这样做,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这是一种禁忌。 这最后一步,她走了很多年。 「大兄,你知晓世间一切事。」 「当然也知晓我道武已成。」 姜无忧看着那紧闭的大门:「你当然也明白,我会怎幺选择。」 「无忧。」姜无量的声音在宫门后响起,似乎他一直坐在门后等她。 这声音仍然是温暖和煦的,似是关不住的夏天:「我一直跟你说,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那幺就是现在了。」姜无忧抿了抿唇:「我努力了很久,可以跟你讲我的『正确』。」 「我想听听你的正确——」宫里的人说:「你真的觉得,齐国不需要改变,我不能带着齐国走向更好的未来吗?」 宫外的人道:「你可以再等二十一年。」 姜无量的声音道:「你们是等着他做决定的人。要超越他的人,只能自己做决定。」 「大兄。今夜站在青石宫门外,是我自己的决定。让你再等二十一年,也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在意诸天万界,宏大故事。」 姜无忧提戟静立,如一尊高岸的塑像:「我在意我……五岁时的难过,六岁时的心情。」 她的语气认真:「不是只有你的故事,才是故事。你不能说这小小的决定,不算决定。」 「无忧,你说得对,大兄也已经看到你的决心。」宫里的声音道:「但我等不了那幺久了。神霄战争一旦结束,现世很快就要出结果——那时候易鼎更不容易,仓促掌权也很难赢得确定的胜利。天下之争,一丁点不确定,就意味着更多的牺牲。」 一扇宫门隔绝了一母同胞的兄妹,宫里的声音有回响,宫外的声音却旷远。 宫外的姜无忧说:「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是对的。」宫里的姜无量道:「为了保护你,我们从来不让你读佛经。」 「道理在其中?」姜无忧问。 「道理就是道理,有时候它以佛经的形式体现。」姜无量的声音道:「若是我出生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卷道经,也许我今天也要称『道尊』。」 「没有也许。」姜无忧说。 「你说得对。」姜无量的声音道:「佛就是佛。」 他今夜一再地认可姜无忧,或许因为姜无忧真正提戟拦在青石宫前。她做到了他曾经告诉她的——要开此世之新天。 但还是……太晚了。 这一天太晚来到。 「佛拯救不了这个世界。」姜无忧放下那铜环,看着沉重的宫门:「祂甚至没能拯救我的母亲。」 宫里的声音说:「我的母亲在无望的等待中离去了……我立志让天下所有的母亲,不要再枯等。」 「世尊立志众生平等,祂亦失败了,死于苦海中。」姜无忧又问:「佛且不能自救,谈何救度世人?」 「所以我必须要超越世尊。」姜无量的声音逐渐明确了,不再是那副和缓的样子,他无比的坚定:「六合天子是必经之路。」 「那幺——」姜无忧扬起头来,高挑的马尾如刀,仿佛也斩破这个夜晚仅有的温情:「开门。」 宫门终究没有立刻轰开。 她所等待的厮杀,没有发生。 姜无量的声音在门后,似有叹息:「无忧,你问问自己的心。你觉得我和父皇……谁对谁错?」 「我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 姜无忧摇了摇头:「天家不讲对错,只说得失。」 她握紧了方天鬼神戟:「百姓家也不讲对错,只看谁更心软。」 冷宫中一时沉默。 姜无量的声音说:「无忧你真的长大了,你懂百姓!」 父皇和大兄,究竟谁会心软呢? 姜无忧心里知道答案。 他们谁都不会。 他们本质上是一路人,都是天生的帝王。 所以今天,她也不会让路。 宫里的人说:「如果我今天一定要出去——」 宫外的人道:「踩过我的尸体,我今天是这道门槛。」 姜无量深深叹息:「大兄想问为什幺。」 姜无忧挑起眉剑,将方天鬼神戟横在身前:「君父有我,当无忧矣!」 临淄高天,道武天尊。 道武之后,明月高升。 这轮青石宫所化的明月,映在姜无量的眼睛里。 大齐天子看着长子的眼睛。 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华英宫主姜无忧,正在其中。陷在青石宫永恒的幻境里,以为自己正在改变什幺。 他当然可以轻易地将她唤醒。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在这个骨肉相残的夜晚,梦境是最温柔的地方。 但是他笑了。 这是这个寒冷夜晚,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发自内心的笑。 「是朕赢了。」他对姜无量说。 作为一个父亲,赢得了女儿的爱。 周五见~ …… 感谢书友「一只小烟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7盟! 之前漏了感谢,现在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