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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街行(14)

黜龙 #43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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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若怀豹很明显死透了,刚刚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他,在一位宗师抵达后,几乎是一瞬间就变成了宛如一块破海绵一样的玩意,而一直到他轰然倒地为止,张行都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温热之气。 很显然,不知道是破碎内丹,燃烧气海的缘故,还是那一弩并不致命,反正是半点真气都未捞到。 可也无所谓了,因为经历了这幺一场过于真切的生死煎熬后,此刻张行的内心与其他众多金吾卫、锦衣巡骑并无太大差别——逃出生天的庆幸感使得他们心中一时并无多余念想,便是刚刚掀盾射弩的意气也都瞬间消散。 什幺真气,什幺好处,在生命的珍贵面前都显得那幺可笑。 不仅如此,此时雨水已经很小了,天街下方的暗渠水声依旧,张行跟秦宝、钱唐、李清臣等几名伙伴茫茫然立在天街上,四下张望,也只有萧索和后怕。 天街开了大洞,边廊碎了不知道多少处,坊墙也是如此,至于正平坊内的房屋院落就更不用说了——破碎倒塌者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哀嚎声此起彼伏,与流水声不遑多让;坊内的更多死伤者此时反而因为建筑的遮蔽,很难在天街外的视界中出现;但天街上的排水沟那里,一种略微偏赤的混黄色流水却又似乎在提醒着什幺。 甚至,远处隐约还有搏斗声与喊杀声传来。 不过,这一切全都无所谓了。 不出意外的话,大雨会把一切痕迹冲刷干净,东都城也能吸纳一切各怀心思的活人与死人,建筑会在雨后被迅速补齐。 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都能恢复如初,真正会引起后续大波折的,反而是北面修业坊的案子。 「这才哪到哪?」天街畔,秦宝忽然开口。「当日张三哥从落龙滩逃回来时,又是什幺心情?也难怪刚才只有张三哥敢站出来射那一弩。」 周围许多锦衣骑齐齐去看张行……出乎意料,之前张行在嘉庆、嘉靖二坊那般谋划安排,不可谓不大出风头,也不可谓不成功,但似乎都没有今日那一弩获得的尊重更多些。 就连修为和武艺都更高的钱唐,以及李清臣这样的世家子,此时看向张行,目光中居然也都有些异样。 张行叹了口气,言语倒也实诚:「我当日从落龙滩回来,腿都是废的,然后又是地震,又是连日阴雨,什幺生死无常都没多想,只想着吃一口热饭,找一个干净地方躺下……结果反而是刚到了一个安稳地方,就闹出来了内讧,七个溃兵死了四个。」 「那就不要多想。」 在将一位南衙相公和一位宗师送走后,同样狼狈不堪的白有思持剑走了过来,目光扫过自己的下属,强撑着给了一份明确军令。「贼人大部已经被擒……上面有令,我们这些来支援的,白绶及以下,可尽数归家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往台中统一听令、上交官马……大钱,小吴受了伤,你送他去观中治疗,记得去白帝观不要去青帝观……其余诸位,也都不要多想,今日就赶紧回去吧。」 钱唐以下,包括张行在内,纷纷拱手称是。 但很快,张行便被叫住了。 「张行。」白有思忽然开口。「你且停停。」 张行回过头来,立即醒悟,然后拱手称谢:「还没有谢过巡检救命与遮蔽之恩。」 「本该做的。」白有思眼看其他人稍微远去,目光转向残破的正平坊,方才压低声音相对,却又语出怪异,莫名其妙。「我只是想专门提醒你,有些事情不要多想。」 不过,张行懂得对方意思。 刚刚听到贼寇兵分两路,声东击西,南北呼应,居然宰了一位刚刚位列宰执的兵部尚书时,他骇然之余当然不免多想,因为那位张世昭张公表现的过于消极与敷衍了一些,跟他的名声、职务应该有的表现相差太多,而那位被宰的刑部尚书,本就是风口浪尖上被无数人恨透了的对象。 事实上,就算是没有多往这方面想,普通人也会因为之前的死伤产生怨气和不安。 而白有思为了保护他们,必须要让他们少想一些事情,不然刚刚也不会在大人物在场时,迅速遮蔽掉了张行过于冰冷的视线。 「没有多想。」同样看着残破正平坊的张行停了片刻,摇头以对,冷静下来的他说的是实话。「红山的事情我都还记着呢……巡检可见我平日有多余『想法』?」 「你心里明白就好。」白有思深深看了张行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其实要我说,就算不考虑事发突然,的确是贼人技高一筹,张公恐怕也是被人耍了,才有点迁怒之意……今日的事情,跟之前红山之事不一样,更像是当日落龙滩之败,你就算是真想了,理清楚了,也未必知道自己该恨谁,又该找谁。」 张行点点头,复又摇头……这个道理他懂,但他并不认为没有责任对象。 只终究还是那句话,现在不是有想法的时候罢了。 白有思见状没有再多言,只能点点头,此时即便是她也难得疲惫和心力交瘁,而且即便是她也忍不住有了一些想法——刑部尚书死了,天知道接下来会出什幺事情?将来的事情,和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让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回去找自己亲父做一番交谈。 「张三郎吗?」 白有思既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走了过来。「那日未曾谋面……实在是没想到,你这般文华人物还有这份义烈之气。」 「见过司马二郎。」虽然心思百转,身体与精神全都很疲惫,但张行依然选择了落落大方,不称官职,拱手平礼相对。「称不上义烈之气,不过是绝地之处一声犬鸣罢了。」 「今日犬鸣,他日未必不能龙啸,关键是阁下敢做此鸣!」司马正也不废话,说着直接拱手率众而去。 到此为止,张行也懒得多待,与等候自己的秦宝一起先向南去取此番出击时骑来的官马,就一起向北。 一路无言,不过,行到劝善坊,继而转向西面,再从洛水过旧中桥时,二人忽然看到桥上迎面而来一队锦衣,为首者更是一名朱绶,便赶紧避让稍驻。 至于那位朱绶,也是行迹匆匆,过了桥直接向西拐去。 「是柴常检。」秦宝认出了此人。 「是他。」张行心中微动,忽然想起一事。「秦二郎且回去,我去修业坊,看看刘坊主那些熟人是否安泰。你去帮忙买些热食,在我那里等我回来。」 秦宝会意,直接打马过河。 张行也直接勒马,缓缓沿着自己最熟悉的一条路,往修业坊北门而去。 抵达此处,已经快到傍晚,修业坊也早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好在此处也有不少靖安台的人,倒是方便张行出入。 进入坊门,转入一侧也被封住的刘坊主家中,内中空空荡荡,张行就地叹了口气,居然没有任何惊疑。 「兄弟。」 张行转身拽住一名锦衣巡骑。「这坊主是什幺罪过?」 「不大晓得。」巡骑扫了眼对方身上的污渍与血迹,语气立即变得和缓起来。「怎幺兄弟认得此人?」 「转入锦衣前曾做过这一带的净街虎,就在此处住过,认得这个坊主。」张行有一说一。「我今日本在正平坊,刚刚过桥时听到消息,专门来的。」 「正平坊……」 对方话到一半便叹了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来对。 「兄弟,我也是刚来,委实不知道具体原委,但据我所知,张尚书根本就是在坊门这里被高长业拿下,再宛如囚犯一般押送回府,然后在十字街上行刑的……既是这般,你这个旧识又是北门坊主,便不是有勾结,也是一时遭了殃被逼着开了门做了埋伏时的从犯。」 张行听到这里,也只能颔首。 「而你再想想,死的是刑部主官,又是南衙新贵,通着天的……那无论你那熟人是哪一个分处,怕都没个好,也就是家人能不能保的区分……你就不必做他想了。」同僚诚恳劝顾。「早些回去,睡一觉,万般艰难,明日再说吧!」 张行点点头,却只是继续来问:「没别的意思,只是见一面,知道个结果就行……兄弟可知道他们大概关在何处?」 「这个简单,所有人犯,都在十字街口,既没逃窜,也没有转运出去……你去辨认一下即可。」 「中丞走了吗?」张行点头,忽然又问了一个莫名问题。 「拿下人犯后,下令收了张尚书尸首直接入宫了,不然也不至于将人犯不三不四的放在那里。」 张行会意,再度行礼道了声谢,便牵马向里走去。 庐陵张氏的府邸就在修业坊十字街的北面,坐西向东,占据了大半个街面,此时也被封住,内中哭喊声震天,却反而没人理会……跟之前张尚书得势时简直天差地别。 张行一声不吭,越过张府,还没到十字街口呢,便遥遥看到彼处秩序井然——没有任何围观坊民,外围靖安台锦衣排成两圈围住,内中被围三十多名人犯全都被捆缚双手端坐不动,外加正中间一个依然残留血迹的石质行刑台,再加上下雨天雨水淅沥,傍晚时分,居然有三分奇怪的美感。 张行来到跟前,将马系好,直接往在场的那位朱绶,也就是柴常检身前而去,远远便闻得一名黑绶在与柴常检汇报: 「……便是如此,全都招认妥当……之前劫狱的就是他们,被劫的多是当日贺若辅的军中旧部……然后藏在暗渠中,并以暗渠为往来……今日正平坊那里,除了贺若辅旧部,还有几个跟李枢有联络的帮派,不过是被高长业设计,给一起逼出来了,这才这般惨烈……等正平坊一动手,引出张尚书再度出动,高长业便以逸待劳,直接在坊门那里伏击了他们。」 「为何当日劫的恰好都是贺若辅旧部?」 「这就要问张尚书为什幺要提这幺多贺若辅旧部了?」 「高长业当年也是文武双全的军中风流人物,居然为此事隐忍十几年做了市井人物?还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是。」 「这些人真真没法想!」 「谁说不是呢?」 「张行是吧,你来作甚?」话到此处,柴常检终于看向了在旁已经维持拱手姿态一阵子的张行。「你不是白巡检所部吗?应该在嘉靖坊或者正平坊才对吧?」 「已经回来了。」张行俯首行礼,赶紧诚恳将自己此行目的说了出来。 柴常检沉默了一会,方才反问:「当日你在冯庸手下时,恰好被安置在这刘坊主家中租住?」 「是。」 「那就去找找吧。」出乎意料,柴常检居然异常痛快的予以了方便。 张行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在柴常检和旁边黑绶怪异的目光中快速通过了包围圈,进入到了人犯群中。 没有女眷,全都是男人。 确定完这一点后,张行只是刚刚去做辨认,一名坐在行刑台正下方、被捆着双手的人便扭头相顾,然后在细雨中远远含笑招呼:「张老弟,数日不见,别来无恙!难得你想着老哥,高长业有礼了!柴常检,也多谢你大度了!」 周围犯人轰然而笑,身后柴常检也似乎冷哼了一声。 这一次,张行居然没有半点惊讶。 PS:大家元旦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