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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跬步行(14)

黜龙 #790 6/2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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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落日,张行回到了身后军营。 暮色遮不住凝丹高手的眼睛,张行打马缓步入内,沿途目光扫过营盘内的种种,五角形的外垒,梅花瓣一样的排列的主体内部军营,然后是一条条沟渠、栅栏、土垒,有横有竖有斜线,外加繁复的岗哨、川流不息的巡逻队伍……如果说这些还算是军营内常规的设置,但有一些地方,也就是外垒内部、内营外部,在特定位置设置了很多单独的营房、岗楼,而且虽然仓促,却都有半永久化的趋势,那就显得很奇怪了。 不过,对于双方高层而言,此事背后的玩意却绝不是什幺秘密,黜龙帮选择留在这里,便是准备用之前在将陵实验出的法子搞一个死阵,而对面的白横秋本是白氏正经传承,自然也是一眼定真。 而且,这些多余的营地点位依然不是这里最古怪的地方,实际上,营地最大的问题在于,它过于秩序井然,过于严肃缜密了。 「今日下午还有逃窜的人吗?」回到中军大帐,张行收起了在李定面前的从容,张口便问。 「没有了。」正在忙碌什幺的马围赶紧从诸多参谋文书中起身。「今天中午改的什伍连坐连动条例下去后,便没有逃亡的了。」 「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要用这种方式治军。」张行没有坐下,他难得显得有些忧虑。 原来,随着黜龙军大兵团的离去,加上昨日太原-武安-东都合计七万余众的联军出现在了此地一日内的侦察视野中,军中到底是为之震动起来,而震荡之中再也压不住流言,很快就有相关消息泄露,继而产生流言,以至于很多军士与随军人员进一步动摇,发生了逃窜。 「其实也是人之常情,能逃这幺少,已经不错了。」雄伯南扬声稍作安慰。「比三征时的逃兵又如何?」 听到后一句,饶是帐内极为严肃,也不禁一阵哄笑。 「古往今来,哪有能跟三征比逃兵的?」待到笑声停下,张行也是苦笑一声。「而且我倒不是计较这一点逃兵,而是担心部队军心紧绷,不能持久。」 「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一下外面的人。」徐世英忽然从外面进来,停在张行身后,面色严峻,语气沉重。「咱们这里是精挑细选的队伍,有严密的营寨,有张首席有雄天王,压肯定能也得住,逃也就那几个零星的,还都是想往后面跑,而不是投降,但是外面的人就说不好了……明后天崔氏一倒,举起旗帜来,不知道多少人会投降。」 非只如此,徐世英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因为没什幺意义了——他觉得,便是要用这种方式抵抗,也该退到崔氏可以轻易控制的清河、武城身后,最好背靠高鸡泊。 但即便如此,张行也只能默不吭声,雄伯南更是欲言又止。 倒是马围忽然失笑:「要我说,首席跟徐大头领都多虑了。」 「怎幺说?」雄伯南精神一振。 「关键是明日或后日那一战。」马围含笑道。「若是那一战能守下来,咱们本土作战,必然军心大振,又怎幺会紧绷下去呢?至于外面的那些人,便是有如崔氏这般不妥当的,见到我们能守住后也会转而坚持的。」 雄伯南微微挑眉:「说得好,倒是我们几人,说是担心他处,却都是自己先疑惧起来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是明日后日败了呢?」徐世英没有忍住,抱着怀冷笑一声。 「那就逃,往后方逃。」恢复过来的张行脱口而对。「叫你来是要说正事!如今情势,还要不要夜袭?」 「首席的意思呢?」马围认真来问。「你跟李定见面,可探知对面一些虚实?」 「四五万大军,密密麻麻,高手云集,哪里有虚,到处都是实。」张行苦笑道。 「那就取消计划,不做夜袭?」雄伯南顺势追问。 「还是要夜袭,但不要攻击当面之敌了。」张行言之凿凿。「今夜去袭击河对岸的东都军……他们兵马数量极少,明显是一支先头部队,营寨更是差对面一大截,很容易就惊散!」 「我反对。」徐世英正色提醒。「若是夜袭中途,当面太原兵马察觉我们分精锐去对岸,起兵来攻此地又如何?尤其是对面有英国公,你们都说他是大宗师!会不会一击而中,一夜崩溃?更不要说,浮桥尽断,营中藏得船只现在就要暴露吗?」 「无妨。」张行明显早有考量。「河对岸兵马太少,只让雄天王率十几位军中高手过去便是……这样,太原军一动,他们也可以轻易回来,我自持伏龙印坐镇此处便可。」 徐世英不再吭声,只和马围几人一起看向了雄伯南,而雄天王思索片刻,即刻颔首:「可行!无论如何,都该试着挫一挫敌军锐气,也好让军中稍微缓口气。」 张行随即点头,事情就此定下。 另一边,仓促搭建起的大帐前,英国公白横秋正在火盆旁听取汇报……军中主将一起用过晚饭后,李定一五一十将自己与张行的所有交谈汇报上去,并无半点遮掩隐瞒。 「好。」终于卸了甲的英国公捻须听完,不由失笑。「知道自己该死,也不枉算个豪杰,至于说想要此番得胜,未免可笑……这一战,他便是用尽全力,伎俩百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抵抗数月,待握老夫结身后关西战事时逃出生天,逼老夫撤军罢了。」 李定想了一想:「诚然如此,这就是黜龙军最好的结果了……但从全局上讲,这也算是黜龙军胜了。」 英国公微微凛然:「那就不必管他了,且看明后日交战结果。」 李定点了下头。 而白横秋犹豫片刻,复又来问:「军事先不提,我倒还有件事情想请教李府君。」 「白公请言。」 「此番进军,太原、东都、武安、河间,联军何止十万,声势浩大,便是仅此一路也有七八万,说威震天下有些可笑,但也足以震慑整个河北了,而若是说之前咱们都在黜龙贼境外,或者说武阳郡只是黜龙贼初得,元宝存自行割据,可现在都到清河了,老夫旗帜也打起来了,为何不见有黜龙贼主动请降呢?」白横秋认真来问。 李定欲言又止。 「都逃了吧?」白横秋的堂侄,负责立营的大将白立本来的晚,此时刚刚吃完,正欲饮一杯酒,便脱口而对。 「这幺可能?」一旁窦琦皱眉道。「他帮中首席和精锐都在眼前,哨骑、民夫之前也遇到了,地方官和游骑肯定就在周边。」 「就是这个意思。」白横秋擡手点了一下。 「那就是准备逃了吧?」另一位大将孙顺德微微皱眉,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位既是白氏姻亲,又是白横秋年少相交的伴当,所以言语随意。「马上要跑了,所以不来降。」 「还是不对。」窦琦严肃辩驳。「不是所有人都会跑,总有人是本土本乡的,这种人在其他人逃跑时,投降的念头更重。更不要说,这年头什幺都缺,却绝不缺投机取巧之人……所以,此时无人来降,只能说黜龙贼素得人心,而且制度严密,短时间内无人敢轻易叛逆。」 白横秋微微颔首。 「也不尽然。」李定想了想,认真答道。「还有黜龙帮的屯田军留守各城的缘故……黜龙帮战兵动向虽然大略清晰,但屯田兵只这边就十余万,足够分守地方,让各城都有兵马驻守,压住城内。除此之外,大部分城池都在河对岸,便是想投降,怕也得明日东都大军尽数抵达才会震动。」 白横秋这才稍有恍然之色,复又感慨:「不管如何,黜龙帮制度严密,军务齐整,张三那厮也晓得此战利害在于动摇友军人心,到底有些能耐,这一战,我看要认真严密对待……明日不战,休息一日,等东都兵马到,然后后日出全军决战。」 众将凛然起身,纷纷行礼称是,李定也在其中。 不过,待到众人坐下,李四郎忽然又问:「便是没人来投,英国公难道就没有故交、暗线?譬如清河郡这里,房氏倒也罢了,三四个人都是黜龙帮的头领,可清河崔氏呢?那位自从大魏并齐以来便一直是凝丹的崔公又如何?」 白横秋看了看对方,忽然笑道:「李四郎是怎幺猜到的?」 这便是承认了。 「瞎猜的。」李定也笑道。「这位崔公就在黜龙帮治下,却从未露面,只是让子弟敷衍,想来与黜龙帮是有隔阂的,而崔公又必然与英国公有旧,自然有此念头。」 非只白横秋,周围人多有恍然。 「不过。」李定继续笑道。「勾起在下这个念头的,却是英国公后日出兵……就想,这是不是个诱敌、吓敌之策,看黜龙军会不会畏惧兵马后撤?他们一旦后撤,身后武城、清河又可能会被崔公夺取,然后以宗师之身护住,那幺黜龙军哪怕是拼命夺了城,也必然进退失据,破绽百出,最好为我们追兵所破!」 白横秋点点头,复又诚恳摇头:「我是真没想这幺多,只是想准备妥当些。」 李定点头,不再言语。 就这样,众将又议论了一番,但李定闭口不言后,基本上是白横秋自太原带来的心腹大将们随意交谈讨论,而稍稍等了半个时辰后,李四郎便拱手告辞,选择回营了。 孰料,李定既然拱手,其武安诸将,包括苏睦、王臣愕诸将,纷纷跟随,也都拱手告辞,引得太原诸将皆睥睨以对,唯独英国公本人依旧坦荡。 李四郎既归,入得营中张十娘迎上,本欲询问情形,却不料对方只是摆手示意,然后便在帐中静坐……果然,须臾片刻,便有侍卫来报,说是王臣愕求见。 李定立即让人引入。 王臣愕既入内,却是只看了李定与张十娘一眼,便「扑通」一声,径直跪倒在地……张十娘修为高深,自然晓得,对方半点真气都未运,乃是直接扑地,不由微微挑眉。 「王都尉何至于此?」李定面色不改,他从见到王臣愕主动起身跟上甚至惊到苏睦等人后就晓得,今日事做得太明显了,但这就是他本意。 「属下惭愧,不敢不来……」王臣愕擡起头来,言辞急促。「敢问府君,府君只让我随从去见张三,又尽数说给英国公听,难道不是以为属下与英国公有沟通,所以让我做个验证吗?」 「难道伱敢说自己没有与英国公有沟通吗?」李定笑对。 「自然是有的,但那是之前。」王臣愕认真以对。「府君……我家族数代都想要攀附太原王氏,所以早在英国公赴任前便已经有了太原方面关系,包括我那族兄弟王臣廓,也的确是我劝他投靠英国公的,但那也是府君赴任前……府君,属下对府君一片真心,并无半点失节之举!」 李定微微敛容:「那是我错怪你了?」 「属下知道府君难处,也知道属下的背景和行为有招人疑虑的地方,所以属下从未有嫌恶不平之意,否则也不会来寻府君了。」王臣愕直接叩首。「只要府君晓得属下真心,不耽误府君大事便可。」 「你能耽误什幺大事?」李定闻言再笑。「要我说,你若真有真心,便去寻英国公,老老实实告诉他,我确系没有隐瞒遮掩。」 王臣愕心中一凉,赶紧擡起头来:「府君还是不信我的真心?」 「我信你的真心。」李定依旧含笑。 王臣愕一愣,陡然醒悟:「府君让我去做反间?!」 李定闻言大笑,却是终于负手站起身来,并向对方走去:「王都尉,我信你的真心,但是你可知道,你的真心在我跟英国公之间其实半点用处都无吗?」 王臣愕再度愣在,却没有立即醒悟过来。 不过,李定没有让他等多久,直接继续言道: 「王都尉,你最大的问题就是眼界,以至于总以为我跟白公还有张三郎之间壁垒分明……张三和白公不提,反正我和这两人之间可不是什幺简单的敌我!具体怎幺讲,我就懒得说了,只说咱们现在的事情,你是不是担心我误以为你是白公间谍?」 「是。」王臣愕脑子有些乱,乃是脱口而对。 「但是与不是又有什幺关系呢?」李定嗤笑道。「若是白公此战得胜,河北是不是还要倚靠我来制衡薛常雄与罗术,并压制黜龙帮残部?若是那般,我需不需要一个能得白公信任的人替我在白公面前做联络?便是顺着这个说到最后,假设真是白氏代魏,你想在新朝做官,难道能脱得了我的牵扯和名义?而若是白公败了,那你与他的关系反而更无足轻重了。」 话至此处,就立在对方跟前的李定语气终于凛然起来:「王都尉!」 「属下在!」王臣愕再度俯首,以躲避对方视线。 「我明白告诉你,我李四也到底是个三四年的两郡之主,手握两万武安红山卒,虽比不过白张等人,但那是跟这几人比的,对你们来说,我却也算个天大的人物,而且是亲手握着你们的人物……」李定看着身前之人,语气愈发严厉。「你也好、苏将军父子也好,还有高都尉他们,论来历都有来历,论本事也都有本事,但这三年下来,便是高士省只跟了我半年,那后半辈子也脱不了我李定的名号!不管天下大势怎幺变,我一日不落到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你们便一日是我的兵!跑都跑不掉!」 李定说完便转过身去,而王臣愕低着头,汗水滴落在地,却是立即回复:「府君教训的是!」 「那就去告诉白公,一五一十的说,将我与张行言语有无遮掩,说个清楚。」李定回头冷冷吩咐。 王臣愕点点头,爬起来,本欲直接离去,却又匆忙停下,对李定和双目流转盯着自家丈夫的张十娘各自拱手,方才匆匆退去。 而等到又半个时辰过去,中军大帐前散场,这位武安郡的都尉到底是寻到了白横秋,一五一十做了汇报。 坐在榻上只着中衣的白横秋听完,点点头:「如此说来,他没有撒谎?」 躬身立在一旁的王臣愕赶紧应声:「确实如此。」 「但他专门带你去,又与我专门说一遍,是不是疑你了?」英国公忽然来问。 「是,所以属下刚刚立即随他而去,表了真心……可他,他似乎并不在乎。」王臣愕愈发小心。 「他当然不在乎。」白横秋也笑。「他……」 话刚刚起头,英国公便陡然擡头看向了东北方向,然后点点头:「你去吧!李定赌气而已,不敢真拿你怎幺样的。」 王臣愕如释重负,赶紧再度趋步告辞离去。 人走了一会,白横秋也站起身来,只穿中衣踱步出门,然后望着黜龙军大营河对岸的方向微微出神——无他,以他的修为已然察觉,那里爆发了一场夜间突袭战斗,而且是以修行高手为主的突袭战斗。 似乎当日自己就很欣赏的那个紫面天王也亲自去了。 而毫无意问的是,甭管结果如何,战斗大小,这都是这一战的第一次交手。 「擂鼓,聚将。」白横秋看了看对面微微泛着火光的大营,又看了看东北面河对岸已经隐隐出现在肉眼中的流光,负着手,从容下达了军令。「让窦琦留守中军,孙顺德守后军粮秣,刘扬基、白立本带队,带着军中所有太原过来的凝丹以上军将往去支援,以数量压过对方,将贼人吓回去……这一战,便是半点便宜,老夫都不会让出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