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和牟斌同车而行,杨凌侧身问道:“牟兄,邵镇抚如今可好?”
牟斌颔首道:“还好,他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无端被下狱关押,心中有些气愤难平,我放了老邵几天假,让他在家散散心。杨大人,为帝王者深忌身边近臣结交外藩,我把此事 举诉于皇上,皇上真的会不在意么?”
杨凌摇头一笑,说道:“我早说过当今皇上没有什么机心,不可以常理忖度,再说刘瑾深受宠信,是不会因此受到冷落的”。
牟斌有些失望,颓然道:“既如此,这件事不说也罢,免得平白得罪了宁王”。
杨凌神色一动,急忙道:“不可,你既已侦知此事,务必要说与皇上知道,否则早晚必是一桩大罪”。
牟斌诧然道:“这是何故?”
杨凌怎能说出宁王将来必反,锦衣卫专司藩王、官吏逆反大案,既已侦知可疑举动却不禀知圣上,将来清算起来,凡知情者人人有与逆反者同谋之罪。他含糊笑道:“此中缘由却不足为外人道了,大人当知杨某决不会害你,说出来不过得罪一个藩王,不说出来却有十分的凶险,此时种因,将来才知结果,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牟斌惑然点头道:“好吧,牟某一切听大人安排,一会禀报皇上便是”。
豹房内,一间布置华丽却不够肃整的房间,正德皇帝斜倚在榻上,对面坐着一个毕恭毕敬的白须老者,看他眼窝凹陷,带着几分异域色彩,一袭白袍和那别具特色的帽子。竟是一位回教的阿匐。
阿匐恭谨地道:“穆罕默德对信徒们说,我明天为大家表演移山倒海,你们都来看。第二天真的来了许多人,穆罕默德对着大山高喊:‘大山,你过来!’大山一动不动。穆罕默德又喊道:‘大山,你过来!’大山照样不动。于是,穆罕默德说:‘大山既然不过来,那么只有我过去了。’
阿匐道:“默罕默德这个故事就是告诉我们。既然无力改变环境,那么就要改变我们自己。无论是山来,还是我去,达到的结果都是一样地,只要放得下”
正德忍住笑道:“一样么?呵呵……或许彼此接近的距离是一样了,可是朕怎么总觉的怪怪的”。
阿匐道:“皇上富有四海,可是一样有自已无力改变的事情,抱着这样达观豁朗的态度。就不会蒙蔽了自已的神智……”。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悄悄闪了进来,穿着一件大羊皮袄,松松垮垮的象个小孩子,可是手里却执了把拂尘。看着不伦不类。他低声细气地道:“启禀皇上,杨凌、牟斌求见”。
“哦?他们来了?”正德翻身坐起,对老者道:“且先退下吧”。
老者忙起身施礼,悄然退了下去。正德道:“快宣他们进来”,然后又转身对谷大用笑道:“朕还是不能理解,穆罕默德居然可以这样解释,朕问你,如果你跑去乡间对百姓讲你有如何如何神通,招揽他们做了信徒,然后有朝一日你来上这么一出,会怎么样?”
谷大用陪笑道:“回皇上。老奴可能会被乡民用粪叉子搠死,也可能会被当成弥勒邪教被官府通缉,反正……老奴若是说出这番道理来,最起码也得挨顿胖揍,反正是不会有人仍然心悦诚服地”。
正德大笑:“难怪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真主赐给了他最了不起的力量:运气”。
杨凌正好从门外进来,闻声接道:“皇上却是上天的使者,天帝赐给了皇上最大的力量。权力!”
正德见了他很高兴。打趣道:“是么?朕怎么看你就象那个被真主赐与运气的神棍呢?这几天厂卫送来的情报,官场上人人说你官运亨通。市井间人人羡慕你艳福无边,朕想了想,嗯……你的确很有运气”。
杨凌笑道:“听皇上一说,臣也觉得自已洪福无边,甚是运气。臣地运气是先皇和皇上赐的,这么说,臣是被赐福的天使,那皇上就是高高在上的真主了”。
这一说正德更是高兴,挺了挺胸道:“朕刚刚让阿匐为朕取了个回教名字,叫沙吉熬烂,你别嫌难听,很吉祥呢,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趁这功夫,牟斌才恭恭敬敬下跪道:“臣牟斌参见皇上”。
杨凌这才省起忘了见礼,忙也一同跪倒,正德不耐烦地道:“到了豹房没那么多规矩,都起来吧”。
他回到桌前坐下,瞄了牟斌一眼,问道:“牟卿来见朕,有什么要事?”
牟斌道:“皇上,戴铣等罪臣的笔录供词现在整理完毕,因皇上迁来豹房,臣恐送到宫中辗转有失,故此亲自送来”。
正德失笑道:“戴铣?那般饶舌家伙早就打发回家了,这些卷宗又有什么打紧地,先放在一边吧”。说着他拿过一份奏折,对杨凌兴致勃勃地招手道:“杨卿你来,看看这份奏章,十分有意思,看的朕大笑不止”。
杨凌有些好奇,既然皇上允阅,他也不再客气,上前接过细细一看,竟是江西一些有功名的人联名上奏,原来宁王府荒唐无行,曾被削去爵位由其子朱宸濠继位,现在这位老王爷闲居多年后一命呜呼了,这些文人上表说宁王孝行可风,具奏保举请皇上表彰,封为孝廉。
杨凌看了半天,也没什么好笑的地方,不禁诧然道:“微臣愚昧,看不出何处可笑,还请皇上指点”。
他这一说。谷大用在旁边“扑嗤”一声笑出声来,正德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指着杨凌道:“杨卿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哈哈,可爱,实在傻地可爱”。
杨凌茫然望向正德。牟斌不知道奏折内容,也奇怪地看着这对君臣,谷大用忍不住笑道:“杨大人,宁王是皇室宗亲,何必要百姓出来保举?再者,朝廷表彰一些品性极佳的普通百姓,是为了多一条取士之道,宁王是世袭的王爷。跑来和普通不中举的秀才们抢功名,所以皇上觉得好笑。”
杨凌这才明白,他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提醒皇上的办法,于是做恍然状笑道:“惭愧惭愧。皇上叫臣看奏折,臣只道措词用句有何不妥,倒疏忽了。呵呵,是啊。百姓如果品行出众受到保举,朝廷可以封官,官员品行出众受到保举,皇上可以加官,宁王爷是世袭封王地皇帝,他讨封保举什么?纯粹是凑热闹,难怪皇上觉的好笑了。”
正德听了脸色一变,霍地抬头看了杨凌一眼。只见杨凌笑容可掬,似乎只是无心之言,转目想了想才释然一笑,说道:“自朕继位以来,诸王之中宁王叔最可朕的心意,年节庆典,诸般礼节礼品从不遗漏,我想宁王叔这般扭怩。讨什么孝廉封号是假。想从朕这儿多要些大好处才是真地,可是宁王坐拥江西。已是世袭王爷,朕还能给他什么?”
杨凌摇头一叹,皇帝年少,谁对他好他便对谁好,终究还是不能识得其中厉害。幸好自已没有贸然指出宁王有不轨之心,否则皇上不予采信,消息传出去却会令诸王惶恐,以为自已这个御前第一红人要学允炆帝时的黄澄一般劝帝削藩,那可是举国所指,想不死都难了。
其实既知宁王会反,如果能欲擒故纵,答允给他兵马促他野心膨胀,早些败露行踪也不失为减轻损失的一个办法,只是自已确知宁王会反的消息根本无法说与人听,那么今日助其复得三卫,谁会明白自已的心意。待将来宁王造反之时,赞成他恢复三卫地自已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物。
杨凌思前想后,明明预知的事情竟是毫无办法事先逆转,甚至言行稍有差迟,都有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地危险,帝王家事,陷进去实在是步步微机呀。
杨凌脊背上微有湿意,暗暗警醒不已,牟斌却觉得这件事正是机会,若是趁机提出自已探听地消息,两相印照,说不定可以趁机扳倒刘瑾。
他的地位与杨凌不同,纵然说错了也不会引起朝野动荡,是以上前一步道:“皇上,臣职司锦衣卫,目前探听到一些消息,正要禀报皇上”。
牟斌将刘瑾在各地采办物品,利用皇差身份拒付货银和派遣中官梁安携巨金入京,遍贿群臣,尤其重贿刘瑾以求复护卫地事仔细说了一遍,正德听罢恍然道:“朕说宁王怎会如此荒唐,竟着人上表请封孝廉,原来其意在此”。
他叹息一声道:“江西匪患竟如此了得,连王府也不能得安宁,唉!堂堂世袭藩王,让他整日因鼠窃之徒担惊受怕,朕甚为不安。杨卿,朕若应允恢复宁王三卫,你看如何?”
牟斌一听大失所望,同时也对杨凌暗暗钦服,杨凌的判断果然准确,皇上不但根本没有想到刘瑾此举地危害,甚至还在同情宁王,大有允可之意,幸亏有杨凌那句话在先,自已说的事情倒似顺口引出来的,否则单独进奏,一旦为刘瑾获悉,大祸临头矣。
杨凌听正德语气松动,心中也是一惊,沉吟片刻才道:“皇上,匪患严重,所扰当非宁王府一地,而宁王复三卫,所保者却仅是宁王府,当地受侵扰的百姓怎么办?依臣之见,不如下旨命江西地方加强弹压,这样宁王府和百姓都可保平安了。昔年除诸王护卫,乃为防患与未燃,所以臣以为不可轻易许复”。
正德有些不以为然,恢复三卫也不过才万余兵马,能做得了什么乱,他却疏忽了卫所官兵可以冒吃空饷,藩王自然也可以多蓄私兵,只要有了朝廷允许设置的兵营,那么里边到底有多少军兵又有何人弄地清楚。
不过杨凌既然如此慎重。正德便道:“罢了,此事暂且搁议。杨卿,你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牟斌现在虽是自已人,毕竟没有参予计划,所以杨凌没有明言,只含糊应道:“皇上,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臣已派人往江南。估计这几日就有消息送回来,消息一到,京中就可以发动了”。
正德喜道:“如此甚好,那么这两日就有空闲了?明日皇后‘亲蚕’,你把唐姑娘带出来吧,让她也去参加‘亲蚕’,随后朕带你们去蓟州,如今天气尚有寒意。咱们去汤泉游玩一番。”
杨凌应允了,二人又闲聊一阵,解语羞花两位姑娘笑盈盈地跑进来寻皇上,牟斌趁机告辞离去。杨凌曾派人暗中监视这对姐妹,始终不见任何可疑。她们在皇上身边这么久。也未见对皇上有什么不利举动,只道宁王进献这对美人只是为了讨好正德,迷惑君心,所以已经疑心暗消。
这时见她们进来。杨凌不便再待下去,便想起身告辞,他想起答应永淳公主的话,随口又道:“皇上,去蓟州游玩,往返并不甚远,臣那日入宫晋见太后,长公主和永淳公主殿下曾与微臣交谈。言语间颇为艳羡皇上出行之事,皇上去蓟州,可否让两位公主随行呢?”
解语一听,欣喜道:“皇上,这些日子一直困在豹房,解语正嫌气闷,你去蓟州带上解语和姐姐可好?”
解语肤色如雪,瓜子脸蛋。两道细眉又弯又长。上穿紫绫小袄,下着白绢裙儿。外罩遍地金地比甲,一双淡黄软弓鞋,显得盈盈可人,这时软语相求,更是说不出地娇憨。
她本以为正德一定应允,不料正德却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这次你们去不得。”
正德对杨凌道:“朕允了,明日‘亲蚕’事毕,朕叫大用去宣御妹,你和唐姑娘伴驾同行,咱们一块去蓟州”。
解语见皇上不允,不禁撅起了樱唇。羞花性情冷静,凤目波光一敛间,已盈盈上前拉住了解语的手,在她掌心暗暗一捏,巧笑倩兮地道:“妹子,不可恃宠而骄,皇上与杨大人出行,说不定有甚要事呢”。
她说着,一双美目眼波盈盈从正德脸上一扫,颇有幽怨嗔怪之意。正德怜意大起,一扯她的粉臂,顺势揽住了纤腰,羞花娇呼一声,翘臀落到了正德腿上,桃腮上被正德“啧”地一吻,不禁红了俏脸,娇嗔道:“皇上,杨大人还在……”。
杨凌干咳一声,忙道:“皇上,微臣告退”,说完施了一礼,退出房门,转身离去。
羞花此时已从正德怀中挣出,她整了整被正德扯歪的素白半月水波,细咬红唇暗自揣想:“唐姑娘?这位唐姑娘是什么人,皇上什么时候结识的?好似……皇上对她痴迷的很……”。
正德见她捻着纤腰间渗金珠线穗子宫绦,红唇浅咬,凤目微眯,望着杨凌背影出神,不觉微萌醋意,假意嗔怒道:“好呀你,痴痴地望着杨侍读是什么意思?要不要朕把你赐给杨卿,遂了你心意?”
羞花吓了一跳,这才知道皇上会错了意,竟然呷起了干醋。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忙回身偎进正德怀抱,将那嫩玉生香的粉黛盈腮摩挲着正德地脸颊,昵声道:“羞花心中只有皇上,皇上要是狠心把羞花赐人,那人家情愿一死呢”。
她抓住正德地手,塞入绯红的比甲之内,那手顺势拨开月白色的衣领,沉入到抹胸之下,胸前一团酥腻,触手香软滑腻,其中温柔,岂是销魂荡魄四字可以形容。
羞花呻吟一声,呼吸急促起来,她把一双粉臂环住了正德的脖子,和他对了个嘴儿,眸中星芒闪烁,娇声问道:“皇上,您说的唐姑娘,是什么人呀?”
唐一仙托着下巴,坐在池塘边的石栏上。百无聊赖地望着消融的池水,扑闪着大眼睛出神,杨凌走过拐角,瞧见了她不禁笑道:“仙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天气还不算暖和,莫再受了风寒”。
唐一仙扭头瞧见是他,不禁欣然跃下栏杆。奔过来挽住他地手,嘟起小嘴儿道:“还不是文心姐姐,用一根根银针扎呀扎地,虽说不疼,可是叫人看着实在害怕,我真怕她手一抖,会把我扎傻了呢”。
看着她娇憨模样,杨凌心中不由一暖。拍了拍她手臂,柔声道:“仙儿,你记不起往事,就遗落了生命中很长一段时间地宝贝记忆,那何尝不是一种遗憾?真要扎傻了也不怕。扎傻了嫁不出去,哥就养你一辈子”。
唐一仙向他翻了个娇俏地白眼,嗔笑道:“人家才不要呢,整天傻兮兮的。还会流口水,恶……”。
杨凌见她扮个鬼脸,不由吃地一声笑了,说道:“文心对她的医术自负地很呢,这话可别叫她听见,否则一生气,难免叫你吃些苦头。对了,回去把随身衣服收拾一下。明天是皇后‘亲蚕’之期,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妻妾、未出嫁的姐妹、女儿都要参加,随后我要去蓟州,知道你性子最是好动,带你去玩”。
唐一仙雀跃道:“好啊,嫂嫂们也去么?”
杨凌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假意嗔道:“糊涂,幼娘身怀有孕。我敢让她车马劳顿么?”
唐一仙说道:“幼娘嫂子去不得。那雪儿、玉儿呢?”
杨凌叹道:“小丫头不懂事,幼娘去不得。我独带雪儿、玉儿出去,她心中会舒服么?”
唐一仙听了也叹气道:“哥,也真难为了你”。
杨凌有点心虚地道:“怎么……你……不是讽刺我吧?”
唐一仙笑道:“当然不是”,她幽幽一叹道:“在代王府时,王爷有二十三房妻妾,可是代王爷就从来没有这种顾忌,他想喜欢谁那便喜欢谁,又岂会在意谁伤心谁难过?身居高位的人,整日操心地是仕途前程,妻妾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附庸之物,谁会放在心上?”。
她拿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微微瞟着杨凌,笑微微地道:“听说我还有位嫂嫂正在金陵,文心姐姐对你也是情有独钟,我看你还真是个风流种子呢。不过听说表哥现在正和两位京城名妓打的火热,文心姐姐的脸色好象不太好看,你要一视同仁,还是先去哄哄她吧,嘿嘿”。
她倒背双手,蹦蹦跳跳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小巧的脚尖轻轻点地,脸色微赧道:“明日你去蓟州,那个……要带侍卫是吧?”
杨凌一怔,心中忽地若有所悟,眸中不觉露出笑意,颔首道:“是啊,自然要带侍卫”。
唐一仙咬咬唇,又道:“那么……小黄是你的亲兵,他会随你去了?”
杨凌眼中笑意更盛,却摇了摇头道:“黄校尉么……其实是大内侍卫,皇上身边的人,他可不是我地亲兵”。
唐一仙有些失望,杨凌又笑道:“不过我去蓟州,正是陪伴圣驾,我想黄校尉是一定会同去的,怎么,你想见他?”
看这模样,小丫头倒是真的对皇上有好感了,只是不知当她明白皇上的身份时,又会是什么看法,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230 伏招
第230 伏招
三月吉巳日,是皇后举行“亲蚕”祭礼之期,西苑太液池北端的先蚕坛上支立起黄色幕帐,帐内供有先蚕神嫘祖的神位及牛、羊、猪、酒等各种祭品。
皇后吃斋三日,然后跟随入坛的执事一起再在女宫吃斋一日。到了亲蚕之日,天还未亮,夏皇后便早早起床,以率先垂范。
共计一万人的仪仗卫兵已经布置完毕:五千人守卫先蚕坛四周,五千人跟随皇后护卫。张皇后在导引女官的带引下步出宫门,她的后面依次是两位贵妃、公主、贵戚之妇,在京文职四品、武职三品以上官员的妻妾、未出嫁的姐妹、十三豆蔻年华的女儿。
她们依次排列,每人带一个侍女,侍女挽着一个采桑的筐篮,由皇后带着,花团锦簇、香飘数里,大明天下再难得一见的女人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先蚕坛开去。只可惜一路重兵把守,普通百姓哪有机会得见。
幼娘原本就身轻体健,如今孕身又不十分明显,远没到大腹便便的地步,穿上三品诰命夫人的霞帔、袍服,身材掩饰的很好,依然人比花娇、盈盈动人。
玉堂春、雪里梅、唐一仙三姐妹今日头一次携手出现,玉堂春和雪里梅也穿着诰命夫人的袍服,唐一仙穿了一袭木红色的窄袖短襦、柳黄色的长裙,四女迤逦而行,在人群中极是显眼。
远远行在最前华盖下的皇后娘娘,也想到今日亲蚕,杨凌的表妹,那个让皇上神魂颠倒的女孩儿一定会出现,只是偶尔回顾,命妇如云,环佩叮当。却去哪里寻她?
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在此盛典上马虎不得,她只得忍了心中嫉意,独自行在最前。到了先蚕坛旁,夏皇后身着鞠衣,先登坛敬献祭礼,然后接受命妇跪拜,最后行至桑树前。执钩而立。
身旁,六尚局女官环伺恭立,其中一个持着采桑柳筐,夏皇后举钩采了三片叶子,那女官捡起放入筐中,就算完成了皇后‘亲春躬桑’之礼,随后一品命妇两人,二、三品命妇各一人。分别按品级采桑叶五、九、十二枚,一万大军、数千女子带着采来的三十四枚桑叶浩浩荡荡赶回禁苑祭坛,另寻命妇剁碎了桑叶,喂给蚕宝宝,整个冗长无聊的仪式才算结束。
永福和永淳早得了邱聚暗中通知。两位公主心中暗喜,早早做好了准备。大队人马转向宫门,各路命妇在宫门前纷纷各自寻轿回府时,杨凌带着一队骑兵驰来。他带了软轿命人将夫人送回府去,唐一仙独乘了一顶小轿跟在他地马队后面。
然后杨凌来到公主的乘舆前,在马上欠身施礼,高声道:“奉圣谕,皇上要去蓟州汤泉一游,请长公主、永淳公主殿下随行”。
两位公主出宫乘坐的是豪华庞大的八抬乘舆,闻言立即出轿,两位公主在大轿中已经换下了繁琐复杂的宫装。穿了轻便的浅黄色对襟窄袖罗衫和贴身的百褶裙,两位公主穿着相同,娇躯都是纤细苗条、却又瘦不露骨,真是美到极致。
浅黄的罗裳衬得她们白皙润泽地肌肤更是艳嫩无比,两位公主都未出嫁不能戴髻,但是长公主永福巧妙地配上了一种云髻头饰,那形状类似已婚妇人挽的坠马髻,既俏皮又妩媚。
杨凌把手一摆。两乘轻便小轿抬到面前。二位公主上轿启行,这一番举动早惊动了四下尚未散去的朝廷命妇。一时议论纷纷,杨凌故作骄横,一副无所顾忌的权臣模样,纵马在前大刺刺地去了。
夏皇后在宫门前听到讯息,正欲派人来问个究竟,杨凌已请了两位公主,马队中三乘小轿扬长而去,夏皇后小脸气的铁青,她一拂袖子,也顾不得几位正搭讪着要和她说话的公侯命妇,立即赶进宫告状去了。
正德的大队人马早在城外等候,杨凌护侍三顶小轿到了,先请两位公主换乘马轿,人群中一名小校就是正德皇帝,两位公主早知道哥哥要扮成这副模样,但是瞧了还是觉得新鲜,不觉掩唇偷笑。
正德瞪了她们一眼,急急摆手让她们上了马轿,然后来到唐一仙轿前。正德十余日不见唐一仙,这时神色颇为兴奋,他见唐一仙衣着得体,正是当前京城仕女春季最流行的衣式,衬地身段玲珑,娇艳诱人,眼睛都有些直了。
唐一仙听说此次出游有皇帝,还有两位公主,心中也有些拘谨忐忑,可是出了轿子见眼前除了表哥,那十多名侍卫都是从大同一路回来极熟了的人,不觉轻松下来。尤其看见人群中那个英俊帅气,傻傻地看着她的黄校尉,喜悦之中又觉心头一甜。
杨凌纵马驶向前方,吩咐道:“启驾!”
车行辘辘,大队人马奔蓟州而去。
永淳公主年纪小,车行一段时间就嫌气闷,于是跑到永福车中,两人在轿里闲聊一阵,永淳掀开轿帘儿,向杨凌招抬手,娇声道:“杨大人”。
杨凌提马到了近前,俯身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永淳趴在窗口,好奇地道:“杨大人,皇兄好象很喜欢你的表妹啊,可是他为什么要扮作侍卫?他要喜欢了什么人,一纸诏书就宣进宫去了,你的表妹要封个皇妃也不难啊。”
杨凌眨眨眼,笑道:“因为皇上希望仙儿会真地喜欢了他这个人,而不是以他皇帝的身份把自已喜欢的人纳进宫去”。
永淳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看永福,一对小姐妹还是不能理解。杨凌抬起头,看到路旁枝头欢鸣的鸟儿,举起马鞭一指道:“殿下,你看那枝头一对小鸟,它们彼此在一起,不会是因为对方地地位、官职。而仅仅是因为彼此喜欢。
一个女子因为身份高贵,她喜欢谁、谁喜欢她就变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嫁的人是不是门当户对。仙儿如果有彼此情同意合的人,可是那人已有了正妻,凭她地身份就无论如何不能嫁过去,也许她将来会嫁个身份地位配得上她,可是心中却并不喜欢的人,爱要屈从于地位的计较。
而皇帝一纸诏书。进宫成为皇妃,风风光光,固然是许多人眼中求之不得地事,可是对于这个女子来说,她是不是喜欢了皇帝根本就不重要,对皇帝来说,他得到这个女人靠的也是无上的权力,他永远不知道这个女子是不是真的喜欢了他。这不是很可悲吗?”
杨凌肃然道:“人是万物之灵,要比这鸟儿高贵的多,可是人地婚姻却掺杂了太多的功利、太多的其他原因。皇上喜欢一仙,希望表妹也会喜欢他,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喜欢。所以才扮作地位卑微地侍卫。做为一个帝王,原本可以轻易办得到地事情,只因为他尊重爱、尊重所喜欢的女子地感觉,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有几个高高在上的人物做得到他今日地举动?臣很钦佩皇上。他是皇上,也是一个真性情的男人!”
车轮辘辘,永淳肩后的永福陷入沉思之中,想起十王府内那一个个终老于斯的皇姑,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哀。那些皇姑每日盼着能和夫君见面,却受到宫臣和管家地阻挠,可是如今想来,她们日夜企盼都彼此厮守的枕边人。又有多少是真心喜欢的?只是她们已没有更多的选择。
杨凌说地普通人家女子的悲哀,不过是悲哀要屈服于功利,不能选择自已喜欢的男子,而皇家女子呢?她们不但不能选择自已喜欢的人,甚至就连那个并不喜欢的夫君,都要象牛郎织女般不能相见。天皇贵胄风光背后是何等的悲哀?
她抚摸着身上柔软高贵的贡品织裳,环顾车驾内华美无伦的装饰,忽然觉得自已这样地人才是世上最可悲的人。她不禁有些羡慕起唐一仙来。
永淳公主放下轿帘儿。不知愁滋味地笑道:“姐姐,难怪皇兄宠信杨凌。听他云山雾罩的,妹妹头都晕了,什么人不如鸟,鸟不如人的,我看他才不是什么好鸟儿,嘻嘻”。
永福浅浅一笑,却连游兴也淡了下来……
蓟州皇家温泉,皇帝车仗到了。
随行的人和原本在行宫中侍候的人向各幢房中搬运着皇上随行的物品。
远远的黄罗伞盖移进了一幢最大地豪宅宫殿,随后安置地是两位公主的住处。
唐一仙已经下了车,好奇地打量着此地山水,她妙目一转,见正德还在盯着她瞧,不禁低啐一声:“看什么看?呆子!”她口中娇嗔,但是晕红地脸颊还是不觉带出几分羞涩和得意。
正德笑道:“大人正在安置皇上和公主住处、布置警跸,小姐请随我来,这幢就是你的住处了。”
正德带着唐一仙走进一幢雕梁画栋的倚山小楼,唐一仙一边四下打量,一边道:“原来你不是表哥的侍卫,小小年纪做到大内侍卫,很了不起呀”。
正德得意地道:“那是当然,你没看这些侍卫都听我的吗?我虽是个小小的校尉,可是皇上可是很宠信我的”。
唐一仙撇嘴道:“吹吧你,小心皇帝老爷太宠信你了,骟了你进宫做太监”。
正德干笑两声,正要答话,一个脆甜嗓音唤道:“唐姑娘呢,一路上就想见见了”。
随着语言,永淳公主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一身嫩黄,娇颜如花,犹如玉雕璧人,满脸都是娇憨稚纯。谷大用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
正德瞪了她一眼,无奈地上前拜道:“拜见永淳公主殿下”。
唐一仙吓了一跳,连忙也屈膝欲拜,永淳已跑过来拉住了她,笑嘻嘻地道:“不用拜,不用拜,唐姑娘果然貌美如花。人间绝色,难怪我皇……皇兄出游,杨大人都把你带在身边,他可宠你的很呐”。
正德闷哼一声,平素都是永淳拜他,今日这小丫头沾了唐一仙的光,自已拜就拜了,她居然视而不见。不叫自已起来,正德只好扯着嗓子又道:“参见公主殿下”。
永淳促狭地笑望他一眼,这才摆手道:“免礼,平身”。
她拉着唐一仙坐在锦墩上聊起了家常,正德嗔怪地瞪了谷大用一眼。暗道:“你这蠢才,怎么把永淳给带来了?”
谷大用袖着双手,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心说:“公主要来。我一个奴才哪拦得住她?”
两人聊了一阵,已有行宫中太监送来几样果品珍饼,一路劳顿,正餐前总要吃些东西的。永淳也不客气,自取来与唐一仙共用。
银壶中烹着香茗,鸡鸣罐里煮着参汤,杯中备了杏酥,永淳公主和正德一个习惯。喜欢吃零嘴儿,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笑嘻嘻地道:“唐姑娘,晚上咱们一齐去汤泉沐浴,然后打‘叶子戏’”。
唐一仙虽也调皮,而且永淳十分好说话,可是头一次见到身份尊贵的公主,还是有些拘束。只是欠身笑了笑道:“是。一切听殿下安排”。
永淳掀开金瓯,瞧见里边蒸着鹿乳。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正德瞧见了不禁有些心虚地干笑一声。要知道在宫中吃东西都是有规矩的,鹿乳只有皇帝才可服用,这座行宫养了几头老鹿,每日出乳不过半瓯,除了皇帝,便是皇后也不得服用,若是皇帝没有出巡,就是弃掉也是万万不许旁人动用的。
这是宫闱地规矩,永淳自然知道,幼时不懂事,她堂堂公主也是哭闹半晌,父皇才违制喂了她几匙,还得温言相求,要起居官不要记录在档,如今正德皇上可大方,居然如此讨好唐一仙。
可惜唐一仙根本不知这个规矩,见公主盯着金瓯,以为她喜食这种东西,忙取银勺为她盛到玉碗中,永淳嘿嘿一笑,拿过来一口口抿着,望着站在一旁的皇兄满脸得意洋洋。
杨凌安置好皇上住处,问询了沿山各处布访情况,正要去公主那里再走个过场,一名大内侍卫急匆匆寻来道:“大人,行宫外有位玄衣女子,持有内厂令牌,请见大人”。
杨凌闻言也有些奇怪,内厂中哪有女子?他心头怦地一跳,一个执伞提裾,犹如凭水而行的江南女子忽地跃上心头,杨凌急忙随那侍卫向外走去。
到了行宫外山脚边侍卫驻扎处,只见外边停着四匹骏马,三个是粗犷雄壮的大汉,另一个是玄衣女子,她的身材本也高挑,可是有这三个大汉一比,可就显得娇小盈润的多了。
一见杨凌,她就盈盈迎上,翩然下拜道:“婢子楚玲参见杨大人”。
这女子甫到面前,便觉一股花蕊甜香,幽而不散。只见她紧袖软靠、蛮靴短裾,身材妖娆,肌肤被黑衣衬得微透青络,如同羊脂美玉一般。
杨凌怔了一怔,愕然道:“姑娘是什么人?怎么持有我内厂令牌?”
楚玲眼波盈盈地瞟他一眼,虽微带嗔意,仍是眉眼如水,那风情象极了成绮韵,杨凌恍然大悟,还未待她解释,又喜笑道:“你是……你是成档头身边的姑娘!”
楚玲嫣然一笑,道:“正是婢子,小姐要我给大人带来消息”。
杨凌喜动颜色,忙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你随我来”。
进门不远就是侍卫驻营,建有几幢房屋,杨凌将她带进一座安静的房间。连忙问道:“成姑娘一切可好?”
楚玲嫣然道:“多承大人关心,小姐一切安好。而且小姐还嘱咐……大人极关心地另一件大事,她已安排妥当,决不会有所闪失,亦请大人放心”。
杨凌脸色一红,忙岔开话题道:“成姑娘派你来,可是事情全都准备好了?”
楚玲道:“是,东瀛国文亀国王的特使已经秘密抵达。小姐正陪着他们一路前往京师,婢子先行一步,估计五日内小姐就可以到达京师”。
东瀛文亀天皇已继位四年,去年刚刚更改年号位为永正,中原消息闭塞,仍习惯地称之为文亀。杨凌听了怔了一下,文亀天皇特使?成绮韵如此小心,竟连她的心腹婢女也不知实情?不过她如此小心也有道理。一个不慎这就是天大的罪过,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杨凌想到这里,含糊应道:“甚好,你回去后告诉成小姐,嘱她在通州暂留。待我这边攻守至最后关头,再请成小姐启程进京,突出奇兵,一战而定胜负。”
楚玲道:“是。婢子来时,小姐吩咐,两京两距甚远,对于京师近来情形难以了解,小姐不知大人筹措情形如何了,还请交待一二,婢子回复小姐,也好心中有数”。
杨凌负手踱步。沉吟片刻方自一笑道:“诸事停当,两日后本官回京,立即请皇上召开‘大朝会’,发动官员上书朝议,请求解除海禁。”
他见楚玲迟疑,不禁笑道:“楚玲姑娘,听成姑娘说,你二人随她也曾习过兵书。我来问你。如果你我领兵攻持,你有四大险要可守。其中之一已被我悄然拿下,以至防线出现漏洞,分兵驻守力量削弱极有可能被我一一攻克,换作是你,你怎么办?”
楚玲柳眉一挑,说道:“这个简单,既然我是守方,而且已经出现劣势,防线出现漏洞,那便主动舍弃其他关隘,集兵于最险要地一处,彼此相持,做最后决战”。
杨凌赞道:“正是,可是这最险要的一关之所以难攻,便在于你有天险可守,或是万仞高山不可攀爬,或是巨浪滔天凭河而据,但是如果忽然之间,这天险变成了一马平川,那又如何?”
楚玲苦笑道:“大人不是在说兵法,倒似两个神仙斗法,如果真会出现这种情形,那我集兵一处,不过是把兵力集中起来等着你屠戳罢了,反不如分兵把守还能多拖延些时间”。
杨凌笑道:“所以你回复成姑娘,只管放心便是。本官会在这一道关前示敌以弱,让他们把这里当成唯一可恃的险要,把所有的反对力量都集中到这一点上来,到那时,你们奇兵突出,天险便成了坦途,他们唯有一败涂地,再无力量反抗,明白么?”
楚玲摇摇头,坦率地道:“婢子不明白”。
杨凌失笑道:“不明白没关系,你照实回复成姑娘,她听了自然明白”。
楚玲掩口而笑,说道:“小姐让我告诉大人说那件极重要地大事已安排妥当时,婢子也是不明白,小姐也说只须照实回复大人,大人听了自会明白,想不到大人与我家小姐倒是一个口吻”。
她轻笑道:“那么婢子就此返回了。最后还有一言相告,我家小姐说,她进京之日,还有一件重礼送给大人,大人见了一定心花怒放”。
杨凌奇道:“什么礼物,这般重要?”
楚玲莞尔道:“奴婢不明白,我家小姐说,这件事可说可不说,如果大人说了让婢子不明白的话,那就不妨说出来让大人你也不明白一下,呵呵”
楚玲轻轻巧巧地施了一礼,得意洋洋地道:“婢子告辞!”